《睡觉圣体》柔刃

9、等你回来 她第一次睡

　　周四凌晨三点十七分，林夕回被自己的左手烫醒了，她抽出手臂，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热从肘弯往手腕的方向倒灌。
　　她用另一只手心试温度，很烫。

　　林夕回打开灯，把左手举到眼前，青色弧线延伸到了肘弯下面两指的位置，弧线边缘浮着凑一层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暗红色的细碎颗粒。
　　她去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冲，凉水浇上去的瞬间那道弧线缩了一下，颜色变浅了。
　　奇了怪，水一停，又回来了。

　　她回床上躺下，躺了十分钟没睡着，这是她二十八年来第一次“想睡但睡不着”。
　　闭上眼睛，意识就是不往下沉，跟浮在水面上一样，半睁半闭之间能看见那天石门里的三团光在黑暗中晃来晃去，光团旁边那棵光秃秃的细树在风里轻轻摆。

　　她和那三团光对着看，看了不知道多久，光团慢慢灭了两盏，只剩中间那一盏。
　　那盏光像一颗极小极远的星星挂在她闭着的眼皮内侧，亮了一整夜，直到窗外天光泛白才终于暗下去。

　　——

　　早上八点四十五分她站在公司茶水间里冲咖啡，热水灌进杯子的声音，也盖不住她听见的另一种非常细的声音。
　　她把杯子放下，把左手举到耳边听，呜咽声更清楚了。

　　“你在干什么？”温予橙端着空杯子走进来。
　　林夕回把手放下，回答道：“没什么，手腕有点酸。”

　　“你黑眼圈怎么这么重？昨晚没睡？”
　　“睡了。”

　　“睡了能这样？”温予橙凑近了看她，“你以前睡八小时跟充电一样，现在睡十小时都充不满，要不你去医院看看？”
　　“不用，过两天就好了。”

　　温予橙皱着眉头接了水出去。

　　林夕回站在茶水间里，左手腕里的呜咽声还在响，她把袖子放下来盖住，深吸一口气走出茶水间。

　　上午十点，她对着电脑屏幕，Excel表格的格子缝隙里又开始漏暗红色细沙。
　　她按照周山野说的，闭眼三秒再睁开，细沙就没了。

　　十一点二十分，她去卫生间洗手，镜子里自己身后站着一个模糊的影子，粗布衣服，乱头发，蹲在洗手台角落拿树枝在地上画圈。
　　她猛转身，卫生间里只有隔间门和一排空水池，再转回来看镜子，影子还在，蹲在那儿画圈，画得很认真。

　　她闭眼三秒，睁开，影子没了。

　　中午跟温予橙吃面，她多要了一碗热汤捧在手里，热气扑在脸上，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面馆的墙上爬满了暗红色的藤蔓，从天花板垂下来，密密麻麻。
　　她再闭眼再睁开，藤蔓没了，只剩普通的白墙。

　　“你到底怎么了？”温予橙放下筷子看她，“你吃饭都在对墙发呆。”
　　“在想工作的事。”

　　“少女，你从上周开始就不对劲。”温予橙把脸凑过来，“你是不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林夕回被这句话扎了一下，她把汤碗放下来，问：“什么叫不该碰的东西？”

　　“我奶奶以前说过，梦做得太真了就别做了，有些地方你不该去就别去。”温予橙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我瞎说的，你当我放屁。”

　　林夕回没当她放屁。

　　下午上班，她戴着左手手套敲键盘，暖气的出风口在她头顶嗡嗡吹着，但她觉得后背发凉，像有人站在她椅子后面盯着她看。
　　她没回头，她知道回头也看不见什么。

　　十七点五十分，她在洗手间摘下手套洗手，水龙头的水流打在她左手背上，那道青色弧线在冷水的冲刷下泛起一层极淡的银色光泽，那些暗红色颗粒比早上又多了一层。
　　她看着那些被水流冲刷掉的暗红色沙粒，她不知道那些沙粒会流到哪里，会不会回到那座山里。

　　晚上林夕回没敢躺下，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
　　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嘉宾在笑，观众在鼓掌，声音很大很热闹。
　　她皮肤底下那层东西在跳。

　　十点多她给爸爸打了个电话，林归电话那头很安静，应该是在看书。

　　“夕回？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爸，妈以前有没有睡不着的时候？”

　　电话那头的翻书声停了：“你睡不着了？”
　　“就今晚，之前都睡得挺好的。”

　　林夕回沉默了几秒：“你妈走之前那段时间也睡不着，她整夜整夜坐在阳台上面看天，我问她看什么，她说看山能不能从天上倒映出来。
　　后来她睡着了，睡了很久，我早上起来看见她盖着毯子在阳台上闭着眼，叫不醒。”
　　她爸的声音低下去，“救护车来了说只是睡得太深，在医院睡了好几天，醒了之后她就走了，走之前她还和我说‘山在叫我了’。”

　　电话挂了之后，林夕回坐在沙发上没动，电视里的综艺节目换了一档，变成某部电视剧的片尾曲。

　　林夕回举起左手对着灯光看，青色弧线又往下推进了一点点，快接近肘弯了。
　　她放下手，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手，凉水冲在手臂上，冲了很长时间，冲到左手臂的皮肤凉透了，冲到那道弧线终于变浅了那么一点。
　　她关了水龙头，抬起湿淋淋的左臂看，水滴往下淌，在水池里啪嗒啪嗒地响。

　　镜子里她身后蹲着周山野。
　　他蹲在镜子角落的石头上，可卫生间没有石头，但镜子里那块石头清清楚楚的，覆着苔藓。

　　周山野抬头看着她的后脑勺，眉头拧着，嘴唇动了动：“别怕。”
　　水滴还在啪嗒啪嗒响。
　　镜子里周山野又张了一下嘴，但她听不见声音了，那道她的门开始把她往里面拽。她攥着水池边缘不松手，整个人弓着背对抗那股往山里去的力量。

　　那股力量退潮一样撤了，林夕回的膝盖一软蹲了下去，额头抵着洗手台边缘的瓷砖。
　　她蹲在那儿喘了好一会儿。

　　林夕回站起来把手擦干回到客厅，电视已经自己待机了，屏幕黑着，映出她的脸。
　　她回到房间，这一次她没跟那股力量对抗了，任由自己往下坠，穿过一片薄薄的雾，落在熟悉的石阶上。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响，今晚她不打算走那么远。

　　林夕回站在石阶最底下那级，抬了一下头，周山野蹲在最高那级石头旁边，穿着那身粗布衣服，手里没拿东西，就蹲在那儿朝下看着她。

　　她没上去，他也走下来，两个人隔着五六级石阶站着。

　　“你晚上没睡。”他先开口说。
　　“睡不着。”

　　“你的门开了半扇。”他指了一下她小臂的位置，“印记到肘弯了。”
　　“我知道。”

　　周山野从石阶上走下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多。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左臂移到她的脸，在那张有黑眼圈的脸上停了两秒。

　　林夕回说：“我白天在镜子里看见你了。”
　　周山野反问：“你听见我说话了？”
　　“听见了。”她抬头看他，“你说别怕。”

　　周山野垂着眼，睫毛在暮青色天光底下投出一排细短的影子：“你左手怎么样了？”
　　“冲水有沙往下流，我听见风穿过竹管的声音。”

　　“那是山在你胳膊底下呼吸，印记到肘弯了，它开始跟你共用一部分身体。”
　　“我的身体？祂都没经过我的同意就用我的身体？”

　　周山野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指抵在自己唇边，眼尾敛着肃静：“嘘，不能对山不敬。”

　　林夕回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到他面前，她摊开手掌，掌心里嵌着的那层细沙在光下泛微光。
　　周山野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按在那道弧线的顶端，压下去，那片皮肤底下的东西动了一下。

　　“疼吗？”
　　“不疼。”

　　“是不是很烫？”
　　“冲完水之后不烫了。”

　　他把手收回去，手上沾了一些暗红色的细粉，他低头看了看那些细粉，拍了拍手：“你以后还会再见到东西，会越来越多。”
　　“能关掉吗？”

　　“你只能学会不看。”
　　林夕回左手握成拳头：“那我能学会。”

　　周山野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她额前那缕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一边，动作很慢，指尖擦过她的鬓角带了凉意。
　　她没躲，站在原地让他拨完，他把手收回去之后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带我去谷地，我想再看一眼那只碗，可以吗？”
　　他转身往岔路的方向走，林夕回跟在后面踩着石阶下去。
　　走到灌木丛前面，周山野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很浅的东西，像水底沉着的光。

　　林夕回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像她妈说的那样。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她现在长大了。
　　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