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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试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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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萧云初继位第三年,成了只手遮天,统一四界的夜游仙尊。
称号是自己取的,寓意是夜里到此一游顺便称王称霸。
虽是胡编,也终是圆了愿。
一路高升,手揽美人,百家称臣。往日里瞧不起,唾弃,视他如粪土的,现在个个匍匐在他身下,任他所用。
他便这样身坐明堂,俯瞰众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幼时一心向望的日子,现在想来着实无聊透顶。
话说,当年是凭着什么,让夜游这小疱童用一腔孤勇统治三界,成为人人口中的天方夜谭?
是恨吗?
有过
少年梦吗
无稽可谈。
那是,爱?
天真可笑。
那是什么
夜游不清楚。岁月更迭,这位仙尊早就淡忘了。
毕竟,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不是吗?
一、
“你觉得,本座会瞧上你?”
生辰良日,殿内本该是笙歌鼎沸,笑语盈盈却被血染庆典,站在殿中央的重大臣们更是个个面露难色,白如宣纸。
原来不久前教坊为庆祝仙尊生辰宴,派了一位筝女前来弹筝祝贺,又听闻这天子甚喜美人,专门派了位轩都城人人都知的宣美人。
传说那位萱美人国色天香,貌比西施。奏琴时那眼神可谓是媚眼如丝,音节悠扬顿挫,美妙至极。
惹得众席上人连连称赞,唏嘘不已。
可高台上的天子却忽然发怒——
夜游单手支头双目半阖,靴尖随意踢着跪在身下血肉模糊,不成人样的尸体。
那尸身上插立着一把剑,乍一看整个剑身周围黑雾笼罩,剑柄上黑龙缠绕,龙鳞在金碧辉煌的殿中被映照的波光粼粼;龙头朝下咬住剑身,红宝石色的眼珠子转了转印出贪婪和满足。鲜血顺着夜游龙袍蜿蜒流下,倒映出他被血溅透染红的眼尾
夜游二指有条不紊的敲击嵌着黄金龙头的扶手,缓声道:“小福子何在?”
名为小福子的下人颤颤巍巍的走到夜游身边,眼神乱瞟,俯身拱手道:“老、老奴在。”
夜游恍若未闻,手指敲击的频率却愈来愈来快,道:“国师呢?今日本座生辰,为何缺席?”
小福子怔愣些许,应声道:“回仙君,国师……自刎半月有余了……”话落,敲击声戛然而止,明堂内倏变地落针可闻,只有众臣加粗的呼吸声。
小福子站一旁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虚汗,半晌未得回应,眼珠往上一瞟,龙椅上的天子任然正襟危坐,单手支头,阖眸,只是眉头紧锁,抿住双唇。
夜游喉咙像卡了万根针,双唇翕张,半晌才涩声道:“是吗,本座竟忘了。”
是了,早在半月前灭掉鸣仙宗时,玉真便提刀自刎了。
夜游烦躁的抬手一挥,起身踹开身边的尸查拂袖离去。
“老天啊,我这是造了何等孽罪啊!人马上灯枯油尽,居然提前闯这鬼门关,不如早死投胎算了!”
“是啊,自从这魔王掌控三界以后。人间民不聊生,没有一日过的安宁,现如今,他还让众生称他为什么……什么夜游神尊!这,这天理何在啊!”
有人腹诽道:“听这魔王连把自己养大的师傅都杀了,能是什么好人!”
一旁清雅面孔说道:“师父,何人?是,是那玉真仙人?”
有人愤恨道:“正是!这玉真仙人原是鸣仙宗宗主,一直为玉和那一代的子民除暴安良,伏魔卫道。一次偶然,看见角落里正在啃烂苹果的嗯嗯,本就良善的玉真,当机立断,欲收留他,教他正道修法。没想到,却出了这么一个逆种!不仅恩将仇报,还将鸣仙宗满门抄斩!”
“就是啊!不过我倒听说近几年,这魔王在寻找长生术法,叫什么……回天乏术!邪乎的很,在在在,在那活生生闭关了一年!听说差点在那爆体而亡……”
“我倒希望他真在那爆体而亡。阴狠毒辣,怪不得身边都没个得心应手的心腹……”
众臣齐齐立在殿中,你一言我一语尽是对夜游的唾弃,厌恶,憎恨。
小福子杨了杨手中的拂尘,用尖细的嗓音宣布宴会结束,才一哄而散。
众丞相拥挤到宫门被槛梯绊的一个踉跄,纷纷手扶高官帽,骂骂咧咧逃离去。生怕多停留一秒就会成为那阴晴不定的瘟神下个玩物。
小福子叹息,吩咐好下人将龙椅前打扫干净,又着急忙慌跟上夜游。
宫外,夜游踏着厚厚的积雪直径往前走,正值霜降,大雪纷飞,一片一片的覆盖在他头上和走过的泥泞里。
后宫硕大,被雪雾覆盖的石砖稀稀落落掉着雪。夜光照出夜游漫无目地,不知所去的单薄身影。
某一刻,仿佛回到了儿时。
那时的夜游四处流浪,与狼狗做伴,和乞丐抢食。
那时无处归家,就为凉席为床,脏兮兮的窝在正中央。
那时万家灯火没有一处是他的归宿。
这时后宫万盏明灯皆为他一人,可却还是如此凄凉。
不知多久夜游停柱在一处荒凉的宫庭外。宫庭是用白玉筑成,大门的门扣雕缀了翡翠。
这是皇后的居所,名为翡翠华宫。
夜游抬腿迈上台阶,推开面前奢华的大门。
吱呀一声,门缓缓打开。映入眼帘的是早已被皑皑白雪覆盖在身下的枯枝败叶。
夜游提袍跨过门槛,边走边望着残破不堪的庭院。他依稀记得,上次来时,院子里还种了一棵菩提树,玉真坐在菩提树下抚琴习字,时而抬手接落叶,时而仰头品昏黄。
却总是面带忧愁。
那时的夜游不懂,直觉他是渴望自由,想要出宫。
所以夜游每次来都会带山水画,挂在殿中供他赏阅。
如今山水画在何处,都尚未可知。
夜游绕过屏风,走到红帘塌前放缓脚步。抬手一挥,殿中豁然开朗,红帘映出摇曳烛火,他轻轻撩开红帘一角,一直皱起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侧身坐在塌边,将手伸进用法力包裹的人儿。拇指轻轻摩挲那面如白雪,毫无血色的脸颊。
塌中人不染尘埃。衣摆上绣着白鹤亮翅,虽是男子却着女装,凤冠霞帔,只有那颈间刀疤痕显得格外突兀。
夜游看入了迷,唇角微微挑起,呢喃道:“今日被臭虫耽搁,来的有些晚,没久等吧?”顿了顿,像是等身下人的反应,又道:“本座这次可没乱杀无辜,是那臭虫枉自在本座生日宴上弹你的《薄情》哼,真是不自量力。”
还是没有回复。
唯有一静,周围静的落针可闻,乌叫,水潺络绎不绝。
夜游却自娱自乐的精精有味。停顿几秒,又自顾自的将今日所发生:杀了几人,食了什么,修了何道等等琐事喋喋不休讲出,每说一句便隔几秒,以此类推。
若是有旁人误入瞧见,必然会吓得惊魂未定,骂他个狗血淋头再掉离去。
可此人是谁?人人敬怕的夜游仙尊啊!
莫说与死尸对话,就算与死尸成亲,夜坐乱葬岗畅谈,也没人敢妄论。
大雪纷飞。小福子手撑破伞,踩着坑坑洼洼的石字路走上阶梯,习以为常守在殿外。
屋外传来雪被抖散落地声音。夜游规规矩矩面躺塌上,这可谓是他有生之年第一次躺的如此规矩。
遥想当年,他见鸡杀鸡,见狗杀狗,路过瞅见漫花灿烂也要上前碾几脚,登帝后罔顾伦理娶国师为妻,让人昼论国情,夜侍淑房。
何等羞辱。
夜游目光扫过榻顶,喃喃自语道:“这几十年来,众人厌恶本座,本座便杀了众人,众仙视本座为魔,本座便踏平这仙宫,统一天下,一绝成王,呵呵,到头来,身边能吐露心声的却只有你,现在就连你也死了……”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厌恶,眼底的波澜转瞬即逝,哈出几口热气道:“你总叹流民可怜,仙官难却,就连残落的花瓣你都能婉惜……你眼里的忧愁,没有一分是属于我,我在你心中究竟算什么……沈薄清……”
或许你的心正如字,冷心冷意、薄情寡义。
夜游双唇微微抖动,说到此处,面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眼睫合上又微张,恍惚间小福子模糊的人影在眼前晃荡,他的神情好似紧张,双手用力晃着夜游的身子,张嘴不停的喊着些什么,想听清却只有精细的耳鸣声。
小福子,本座只是歇息了,别再晃了,本座的头要晕死了。
眼前漆黑一片,想睁眼却浑身无力。
蓦然间,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自己与沈薄清并肩站在菩提树下,身边人清风霁月,身穿华服,眉头如往日一般紧锁,夜游伸手想抚平。
愁容却同梦境碎了一地,化为漆黑。
“你恨我吗?”
谁在说话?
“若能解你心头之恨,那我死不足惜。”
“夜游,他们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又乱杀无辜!”
“夜游……我知你心中有恨,从前种种,是我对不住你,但子民是无辜的,放过他们吧……我愿解你心中之恨。”
……玉真
玉真。
玉真!
沈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