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有明月照山河》浮生也浪

7、三仙献鼎（六）

　　从四面八方袭来的风灌入长衫之中，天边无月，凤尾不禁打了个寒颤，犹感心口处被安了一个鼓面，被无形的木槌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满座仙家如泡影散去，天地之间只剩她与心中执念。
　　一面是飞升高位上的红席，一面是与大殿之人手心相连的红线。
　　凤尾咧嘴一笑，难掩住狂喜，这才是真正的寻真开局：百家授礼，取一真道，还之至宝。
　　那人像看穿了她的心思，“莫心急，想清楚了再选。”
　　凤尾深吸了一口气，手心不由得起了些汗，登时一束烟花升起，眼前裂开一处幻境。
　　是昔日的大唐寝宫，枯木落叶，冷冷清清。
　　“少年。”
　　“嗯？”
　　“一下是应许，两下是此事有待商榷，三下是你受风寒了该吃药了。可记好了？”
　　满头白发的女子说着咳出一口血，幻境隐去，大殿之人亦不知所踪。
　　凤尾脚下踉跄了几步，怅然若失。
　　一下是应许，两下是此事有待商榷...
　　凤尾又重重地吐了一口气，心知应是暗语，可拾于心，“嗯。”
　　天边又飘来一张白纸，凤尾伸手去接，看不出所以然，便只是叠好收入袖中，乌云散去，一轮圆月撒下银光。
　　月下一个白衣少年手上摇着一株狗尾巴草，眼中似有星河流转，“借物移景，九天轩辕式的独创秘笈，时至今日，唯凤尾神君一人传习！”
　　凤尾只觉这少年人十分面熟，却喊不出名字，也没来得及张口，便被连声咒骂充斥天灵盖，心头如被数只蚂蚁在啃食。
　　“你成日这样吊儿郎当，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小公子，你投错了胎。”
　　“我也不见这位神仙有何过人之处。”
　　“天也，你错勘贤愚枉为天！！”
　　“你如此目中无人，迟早要吃大亏。”
　　狂风呼啸，声声刺耳，痛不欲生，凤尾只好干脆是连同不知名的少年人一并舍却，神智方才恢复清明。
　　往前再行数十步，又见莲花池中金光闪现，指尖的红线紧得几乎要把她的手指缠断。
　　一朵莲花腾空而起，化身成一个三岁孩童，眼角亦有一颗红痣。
　　一个老者跟在她身后，孩童翘着嘴问老者讨要一个灵石。
　　“你怎么什么都要！”
　　老者面上凶神恶煞，还是把灵石给了小儿。
　　小儿跑过来将灵石递给凤尾，凤尾接过灵石端详一阵，上面虽有好些磨损的痕迹，却是极为罕见的淡粉色，说不上喜欢，还是揣进兜里。
　　孩童继续坐在红木凳上，嘴里唱着不成字不成句的歌谣。
　　凤尾总觉得哪里说不上的怪，没多想。
　　见凤尾在看她，孩童又站起身来，只是脚仍搭在凳子上。
　　被凤尾盯久了，才不情不愿地把脚挪开，老者便抱着她悻悻离去。
　　余留一句梵音妙语，“此间之道，唯放下执念，了却因果，小施主，好自为之。”
　　凤尾拿出刚刚揣在兜里的灵石，敲了两下，扔回池子里，指尖的痛感这才缓了些。
　　“道貌岸然之道。”
　　寻至第一声鸡啼，仍不见两全真道，凤尾已心上焦躁，明心一乱，境外仙使七嘴八舌的声音便渗了进来。
　　“别再犹豫了，天马上就要亮了！”
　　“竹子当收你不收，荀子当留你不留，绣球当捡你不捡，空留两手捡忧。”
　　“找到吴明月的命书，付之一炬，即可了却九世因果！”
　　找到吴明月的命书，付之一炬，即可了却因果。
　　凤尾如释负重。
　　不知从何处传来两声鹅叫。
　　不过是烧掉几个本子，有什么好商榷的。
　　“命书何在？”
　　境外一个声音欣喜若狂，“妙音阁！”
　　凤尾即刻捏了个诀前往妙音阁，对境外阻拦之声置若罔闻。
　　“君子惜口！”白如墨当着众仙的面不好发火，只是红着眼死死瞪着方才给凤尾出馊主意的李相易。
　　吴明月对于不知道怎么作答的话总是会直接沉默，天宫有一位专挑难听话讲的殿主，吴明月从未在她面前张过口，以至于这位殿主至今都以为她是哑巴。
　　于是这会见李相易只顾为李氏销毁劣迹，也忍不住替吴明月抱一句不平，“同为司命官，李世子也不是不知道吴仙的命书都是拿心头血写的，你娘从前在人间就好撕吴仙的字画，果然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难为她说了一句人话，了京云听到镜中提起命书二字，便担心要出差池，遂捞起烂醉如泥的吴明月往这边凑。
　　吴明月举着酒杯仍然振振有词，“地上的明君天上的星，多如牛毛。要不是你们这些个仙啊神啊着急着建功立业，人间也没那么多战好打。”
　　那位殿主来得迟，没赶上早先的大戏，愣了愣，“早听说冥王医术了得，没成想连哑巴也能治...”
　　佛道子一袭玄墨色长衫立于凌烟阁上，身姿颀长，手中把转着一串朱红色的佛珠，“命书一烧，吴仙九世心血付诸东流。”
　　“冥王真的忍心见得。”
　　冥王的随身侍从也忧心道，“寻真局虽说还受限于命书，可这凤尾神官毕竟是通了神智的，难保...”
　　冥王收去观真镜，行至阁栏边，凉意侵袭，一眼便从观局的众仙中认出那一抹白。
　　诸家百仙，各为其主，各怀鬼胎。
　　“如若烧得，便是吴仙自己的心意。”
　　不多时，凡间一处宫殿燃起大火。
　　凡人乱作一团，嘴里高呼，“走水了！走水了！”
　　天光大白，东方高升的太阳化作一只展翅的火红凤凰，对着那一轮明月发出一声悦耳悠长的鸣叫。
　　吴明月半醒半醉地擦了擦眼，眼前似乎又见那个少年。
　　“你是神仙，自是心想事成。对你来说，轮回个千世百世都只是我给你织的一场梦，一觉醒来，一场宴席散去，你回你的九重天，他做他的地中仙，你们佳偶天成。你是人间过客，天地惊鸿，生世轮回永远有人在等你。”
　　“你可想过，你飞升之后人间的肉身如何自处？”
　　眼前的少年皱着眉头，“你认错人了。”
　　后记：
　　凡人的史书里，关于那场大火的记载只有寥寥十个字，“敏惧，无以自明，阖宫焚死。”
　　凤尾剪断红线吞下金乌化身为火红凤凰时，天地廖廊，人间数百年灾殃也在这一场火里焚尽。
　　经过三年的沉眠过后，凤尾神君竟真有了些天下共主的担当，视察八方，震慑妖魔，所到之处，福泽万民。又在鬼界大兴土木，让千年来漂泊的孤魂和野鬼都有了安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