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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8、奉神 种种宿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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燎烟从陵安城的方向飘了过来,在广袤的碧空中散成轻盈薄透的流云,乌黑淡成浅灰,是云纱覆叠堆起的褶皱。
景华拂开面前的软纱,对重姒道:“他们拟定了这个计划,是在父皇登基之前么?父皇当年登基,也经历过一些波折和争议。”
重姒道:“他们本想借那个时机,一举达成目的,然而,哪儿有那么简单呢,流传千年的帝王统治,怎么会轻易被几个人几句话而撼动。”
那次尝试,他们败了,巫言祸乱者被新帝问罪诛杀,也因此而引起了诸侯君主们的警惕,各国巫士,死杀无数。
景华道:“这给了他们教训,所以,他们转变了方式,匿藏起了自己神月巫士的身份,蛰伏于诸侯,温和隐秘的侵占。”
重姒点头:“说得没错,他们在惨痛的失败中发现了另一种契机,”她的视线落在庄与身上,“他们,要在诸侯之中选一个自己的君主,辅佐他倾吞天下,临登九阙。”
临登九阙之后做什么呢?重姒对着庄与轻轻一笑,不言而喻。
庄与有点无奈地笑道:“阿姒,还都没有说到殿下呢。”
景华看庄与道:“我和你也没差几岁……”
重姒及时地打断他们道:“是该说到你们了,奕宣三年,皇帝得子,赐名为华,那一年末,巫疆圣女入了秦宫。”
庄与道:“其实我一直不明白,既然那时诸国都已经对巫疆心存忌惮,为什么我的父王还是会允许我母亲一个巫疆女子入秦宫呢?”
这个问题他问过庄襄,可惜那时庄襄年岁也不大,他也不知原因。因为他的出生,相关之人和记录也都被清理了。
重姒笑起来,隐晦地说道:“这件事,我还真去打探了一下,正巧我师父知晓这件事。”
她眼中的笑意让庄与有种不大妙的预感,偏重姒不急着说,缓缓喝了口凉茶,被庄与细微的局促和紧张取悦了,才悠悠说道:“原因很简单的,你父亲在位多年,一直没有子嗣,你母亲是经人举荐,以巫疆巫医的身份进去的……”
庄与:“……”
重姒笑眼弯弯:“啊,你放心,你肯定是你父亲亲生的,毕竟你和庄襄长得那么像,这样说来,你母亲到底也是治好了你父亲的病……”
庄与低头喝茶,景华咳道:“阿姒!”重姒掩袖而笑。
庄与出生的那年,三岁的景华被正式册封为太子,作为储君入住东宫,受教于帝师简胤。往后几年,简策、初元寄、玉成苏先后入东宫伴读。而庄与因为出生那日的怪像,与他母亲一起被幽禁冷宫,以蛊血喂养,以巫术惑念。
奕宣十年,太子身份稳固,更因其出众的天分和才识而得天下人心,人们似乎真的从这个孩子身上看到了大奕的前路和未来,却也因此而招至忌恨祸患。
在那年的元宵灯会游行,神月杀手行刺太子,未成,但他们在混乱中,抱走了年幼的帝姬景虞。
“我辗转,到了巫疆神月教,”重姒道:“在次年,也就是奕宣十一年,我被北月祭司收养为了弟子,改名重姒。”
景华道:“也是因为那场行刺,我在次年,拜入了清溪之源门下,认识了先生。”他看向庄与:“我记得,你是五岁的时候被你叔叔带离了冷宫。”
庄与颔首道:“没错,也是在那一年。”
重姒闻言而笑:“宿命啊,果真有趣。”
她接着往下说:“你离开冷宫时,你母亲去世,你父亲清理了所有相关之人,神月教因而与你彻底断绝了联系。其实在后来,你这条线,已经几乎被神月放弃了。”
庄与道:“难怪……”
往后的几年,庄与受庄襄庇护,受教于秦宫,重姒在北月门下开始修习蛊术,景华则以太子身份,在几年间巡查中州、西北与江南。
“至奕宣十五年,”重姒道:“那一年,梁国与宫中勾结作乱东宫血脉,也是因为神月在后鼓动。”
景华道:“果真如此。”
重姒:“同年,庄襄被立为秦世子,而我,因为天赋出众,被北月祭司收为了内室弟子,与洛晚天相识。”
景华道:“也是充满宿命感的一年啊。”
重姒道:“更具宿命感的一年,是在两年后。”她看庄与,问道:“他跟他都坦白了么?我说出这些话来,可别吓坏了你。”
景华:“妹妹,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他在茶案下握住了庄与的手,“该惩罚的也都惩罚了,你想看什么好戏,也都看不着了。”
重姒露出惋惜,庄与浅浅笑道:“你继续说,没准他还有遗漏掉没说的。”
重姒笑瞧过景华:“不如你来说,我和你与他当面对峙,听听他究竟够不够坦诚。”
景华:“……”
庄与笑道:“我信他。”
景华笑了,望着阿与眼睛都在闪光。
重姒没眼看的偏过脸去:“你们两个,真没意思。”
庄与浅浅一笑,说回正题:“是因为那年我去巫疆,让神月又注意到我了么?”
重姒道:“确是在那时又再次注意到了你,不过,当时庄襄在秦国的风头远胜过你,你身边又没有能够行事的巫士,对你的用心,与太子殿下相比,那可是差的远了。”
景华道:“那是他们没眼光。”
庄与回想那几年的事情:“他们对我不在意,也是因为,他们有了更合适的人选吧,算算时间,那时候,慕辰的师父和宋祯的老师,已经在他们身边很久了。”
重姒道:“对,他们本是被更加看重的人选,甚至还有其他人,但是后来,在奕宣二十年发生的一件事,彻底地改变了这一切。”
景华和庄与同声道:“天子召质。”
……
“在秦王被选定为月神之前,被看重的人有好几个,各国都有。”
烛南对公仪修阐述道:“陆陆续续,选了很多人,可大多都不成器,能被看重的,就那么几个。当然,也有我们自己的原因,有些巫士,在君主身边待的久了,有了权势,又有了情感,就背弃了月神,用他们编撰的身份,这么过了下去。”
公仪修问他:“这些人,会被你们清理掉吗?”
烛南道:“那当然不会了,我们信仰的月神,对每一位信徒都宽容仁慈。”
公仪修哂笑道:“只怕你们是不想费心,也不愿因此而打草惊蛇,况且你们握着这些人的身份,必要的时候,还能从他们那里得到助益。”
烛南笑而不语。
外面的抢掠金银珠宝的蛊兵信徒已经往正殿围拥过来了,他们似乎正在研究怎么打开那机关石壁,拍打撬动的声音隔着厚重的石层沉闷地传进来。
公仪修看着烛南,又问:“为什么后来,还是选了秦王?”
他其实心中已经有几分明白了,可他病得严重,发热让他头脑昏沉,他实在没力气再去细想了。
烛南体恤他,坐在他身边:“因为那些选中的人,都不中用了呀。燕世子宋祯在黎国那场屠杀后恶名缠身,赵世子慕辰在没经过苍遗那场考验,身心俱毁。而秦公子与却在这段时间里,迅速地强大,这让我们又看见了新的契机。”
……
日影西斜,飘浮在天空中的燎烟被更加绚烂盛大的金光照耀,在长风流荡里缥缈的燃烧。
“天子召质之后,太子殿下那个围绕着秦王的计划开始实施,庄与名声渐起,他也再次被神月看重。也是在那一年,我被奉为北月圣女,逐步了解到了北月教乃至整个神月庞大而复杂的组织阶层。后来,开始掌管到了他们依赖地赤而建立的情报机构。在庄与即位那年,我在种种宿果之下,因势而为,前往秦宫,入住重华,辅佐秦王。”
种种宿果,因势而为……
景华和庄与相视一望,神情都是一种十分复杂沉重的感叹和心疼。
重姒倒是没有多少在意:“往后几年里,他们也有过别的行动,他们加快了对南越南郑两国的侵略,后来更把目光放到了天高皇帝远、混战不止的漠州。”
景华道:“你是指赫连彧身边那位巫医?”
重姒:“是,他不仅暗中为赫连彧出谋划策,他还在奕宣二十九年,北上漠州的时候,在江南绵留的那场水患中,救下了公仪修。”
庄与说:“这个人,很厉害。”
重姒笑看他道:“可不是么,他一个人,搅弄漠州,祸乱江南,战抵故丘,三番两次的,把咱们的太子殿下和秦王陛下玩得狼狈不堪。”
庄与:“他一个人?阿姒,他这个人,究竟为谁所用?”
重姒意味深长地笑:“别急啊,事情还没有捋完呢。我们说到哪儿了?”
景华:“咳咳,应该是,说道奕宣三十年,阿姒你身份败露,秦王阙起八重,我去救你,我们三个,在空桑会面。”
重姒轻叹:“这往后的事情,可就不好说了,什么秦王太子,什么野心私情,什么尔虞我诈,又什么江湖庙堂,什么神权帝权,全都混在一起爆发了。”
庄与笑道:“是够乱的。”
重姒摇头叹息,指尖一点景华和庄与:“你们两个,面上针锋相对,私下谈情说爱,殿下亲近的几位君王倒是隐晦知情,却把神月哄骗得好是辛苦,他们哪儿知道呢?看见秦王竟能与太子抗衡,高兴极了!他们开始重启那个计划,造神权,毁帝权,太子深陷非议和诋毁,他立身于诸侯割据和世家权臣之间,本就处境艰难,更因为流言惑语而屡受帝都朝堂攻讦。
“他们把那些已经失败的候选人当成养分,千方百计,让秦王就是月神降世的说法流传于天下。苍遗蛊阵再现,那神庙里供着秦王的神像,他们妄图借用金国互市,让月神神像遍现各地,宋祯在莲花会上激昂陈词,跪拜月神……他们还试图让你重饮蛊血,让你一次又一次地陷入巫阵,唤起你深处的那些记忆和惑念,以便在事成之后,可以如傀儡一样操控你……”
“可惜都没有成功呢。”
“你和太子殿下的奸情昭明之后,他们的离间之计也败了。”
庄与被景华握紧的掌心里出了些汗:“他们知道,我已绝不可能成为他们想要的月神,所以,他们又有了新的人选,并且决定,抹杀掉我。”
……
公仪修是这场谋划里,燃起的最后一颗火星。
“从一开始,我就对松裴没有抱过什么希望,我知道他不可能会成为新的月神,他根本不信神明之说,不过是因为短暂的相似的目的,而互相利用罢了。他害怕秦王和对他纠缠不清的巫疆神月会在将来威胁到太子,而我也想要抹杀掉那个失败的月神,让一切都重新开始。”
公仪修道:“这计谋够毒,可惜,我们的吴王陛下对太子忠贞不渝啊,以至于他处处顾忌,处处留情。”
烛南看着他笑道;“公仪,你的心肠也很柔软呢。”
公仪修:“柔软…可能,是因为我还有想要守护的东西,还有想要实现的抱负,抱负………现在说起来,听起来真是矫情又讽刺……可我起初,真的只是想…想要一点公平,我真的相信,神明取缔帝王的统治,就真的可以让这乱世彻底改变!帝王至高无上,帝王失徳,天下受苦,帝王无能,人间祸乱,可神明凌驾于万物,无处不在,教义感化人心,涤净人心恶欲,共同的信仰,可以破除阶层壁垒,那时,人人平等,天下为公……”
他说着说着,无声地笑了,眼神却在闪动,又像是破碎的镜片,在那锋利微末的明光里,他看清了自己的丑态,看清自己苦苦追求的理想,是一种多么虚无而愚蠢的幻想……
他缓缓地抬眼看向烛南,玉彩入目,眸光亮了一些,像是最后的余烬:“所以,你一直说的,你们的教义,可有一分、一毫,真切的、利于世俗万民的道理么?”
烛南站起身,仰望着那神像:“公仪,道理,先有道,才有理。曾几何时,这里的人连活路都没有,他们被连绵无穷的大山隔绝在此处,被乱世纷争舍弃在这里,后来发现,根本就没有路,越过大山,富饶的平原河川也一样的,四处都是刀戟,都是杀戮,是流离失所,是痛不欲生。当权者争权厮杀,侵略盘踞,在血红的土地上筑起高高的城阙,黎民百姓在人世间根本无道可行!”
“所以只能跪在此处,拼命仰着头,祈祷神明,求道问理。”
他回首看着公仪修,看着他病弱的模样,看着神像投注的光影压塌在他眼中,信念四分五裂,看着他眼中绝望的挣扎和哀鸣,他叹息道:“人啊……”
他望着公仪修,说:“人啊,明明那么脆弱,生命那么短暂,可偏偏,又充斥着那么庞大强烈复杂的欲望,不去管束、教化,他们就是野蛮的兽,横冲直撞,厮杀抢掠,无休无止。走投无路了,就会用悲悯、可怜、无辜的眼神看着你,可一旦有利可图,恶念和杀意毕露,他就能一拥而上,把你吞噬殆尽……”
他走到公仪修身前,“强者之间才有资格论兵刃,统治者对于下层,只会用律法管制,用道德约束,用诗礼规驯,这跟我们造神传播教义,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呢?不过是暴力之下虚伪美化的谎言而已。”
“圣人之言也好,神明之说也罢,哪一句背后,没有当权者冰冷的考量。教义是什么,重要么?我提着兵刃,伏首者是我的信徒,我赐给他教义的荣光,疑我者便是邪祟,我挥向他诛恶的屠刀!”
“教义信仰,就是另一种名义的党同伐异啊。”
……
“我如今是北月教主,已站在巫疆神月的顶峰,如果说,这场巫蛊祸乱真的要找什么幕后之人,那我大概,就是你们面对的最后一个敌人。”
重姒轻轻摇头,阻止了景华的辩驳与安抚,柔辉照着她的面容,她的语气和目光都平静而温和:“神月教里那些长老、祭司、神使,还有可以追查到身份的巫士,都已经在我和洛晚天这两年的斗争中死的差不多了,余下的,想必这会儿,也已经让洛晚天清理杀绝了。”
“至于烛南,他真的很聪明,也很厉害,他的师父就是他的父亲。”
“当年巫疆攻袭南国,晏惟携南郑军队迎战抗敌,就是他的父亲,在战场上带走了奄奄一息的晏惟,将她用蛊毒浸害之后,丢还给前来营救的晏非,从而南郑反目,他又趁机蛊骗公孙殷长,成为了他身边的国师。
“此后郑国覆灭,晏非北上秦国,就在那不久之后,公孙把他杀了。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公孙刺了他上百剑,把他分尸,挂在了阙楼底下的白骨风铃上……”
“烛南后来托洛晚天找到我,但是,他只是在巨大的风铃前站着看了会儿。他走时我问他,不替他的父亲敛尸么,他指着那满架成千上万的白骨问我,找的出哪一块是他父亲的吗?那我自然是不能了,我又问他,会找公孙复仇么?他说,他父亲死于理想,不问仇怨。”
“很有意思吧……”
“你们一直在追杀他,要真给他逃了,这事儿得让人笑话一辈子。”
景华笑说道:“不会让他逃掉的。”
庄与望着她,温柔地对她说:“阿姒,一切都结束了,跟我们回家吧。”
重姒看过他二人:“一切都结束了么?你们千辛万苦,走到这里,只是清除了一团恶,一团混沌的,模糊不清的,甚至不知道该称作什么的恶。这种恶生于世道,洪荒不止,便不息不灭,它会被短暂的清明的统治压制,可一旦世道失序,天下混乱,它就会膨胀滋长,祸害人间……”
“乱世与盛世交替,兴亡颠覆于顷刻,而善恶共生,神明的境界渺不可及,一切的理想与建树,不过是为生存之道。”
庄与道:“善恶共生,却可分明,生存有道,生生不息,所谓理想境界就是不断求新。我们走过这乱世,也将建立我们心中的盛世,或许我们还是会遇到很多阻碍,很多混沌的未知的恶,我们无畏,也终将战胜。”
“阿姒,回来和我们一起吧。”
重姒望向天穹,燎烟已尽,天空澄透,金光万缕。
她看回二人:“如果你们带我回到帝都,在我登上九阙的那一刻,可就是,‘我们’胜了。”
庄与道:“是啊,阿姒,我们胜了。”
重姒一怔,在和庄与的对望里,缓缓笑起来。但她还是轻轻摇头:“我还是决定,不回去了。”
景华:“……怎么…妹妹,为什么!”
重姒道:“回去,怪烦的。”
景华:“……”他挨近庄与:“阿与,你再哄哄她。”
庄与笑道:“你的妹妹,殿下自己怎么不哄?”
景华:“我说话她从来都不听,而且怎么是我的妹妹,她现在也是你的妹妹啊!”
庄与与重姒笑目一碰:“哦,我的妹妹啊,那我尊重妹妹的决定,她不想回去,就不回去吧。”
景华:“……”
庄与继续说:“我不仅不劝他回去,我也不打算跟你回长安。”
景华:“……!啊?”
重姒看景华的笑话,嫌景华不够糟心,故意地问庄与:“哦?你为什么不跟他去长安呢。”
庄与眼角的笑意闪烁着金色的夕辉:“这会儿回去,怪烦的。”
两个人笑起来,景华在一边生闷气,在茶案下把庄与攥出红印,一句话也不想说。
重姒起身:“天色向晚,我该走了。”
庄与问她:“回神月吗?”
重姒点头:“还有一些后续的事情回去处理。”
庄与问:“之后呢?”
重姒道:“之后再想吧。”
庄与起身道:“我们送送你吧。”
重姒笑看过景华,道:“不必了,你还是留下来,哄哄我的好哥哥吧。”
刚缓过心情跟着起身来准备要送送她的景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