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囚夜 一见面，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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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人皆知，太子殿下有位心腹，乃是一位“神人”。
此人正是清溪之源谷主楼千阙。
清溪之源虽是一江湖门派，却素有“天下学府”之称，内有无数隐世名士，诸侯子弟争相求学，人人敬他一声“先生”。他自年少便追随太子左右，陪其游山玩水，开怀解闷，为其献计献策，探听荐才。更奇的是，他终年戴着一张白玉面具，无人知其容貌年纪，十分的神秘。
他仗着清溪之源谷主的身份，仗着是太子殿下亲近信任的心腹，更仗着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在江湖与庙堂之间嘴毒轻狂，横行无忌，狂妄得无法无天，人人恨他恨得咬牙切齿，却又对他无可奈何。
唯独一人，他从不轻易置喙。
秦王庄与。
旁人谈及秦王，或敬或畏，或褒或贬，他听见了，只是露出一些古怪的笑意，阴阳怪气地哼一声，半句话也不多参和。
有人说他不敢。
东境秦王雄踞一方，威震天下，是如今诸侯中最锋芒毕露的一个，得罪不起。
有人说他不屑。
当今江湖三大门派中，清溪之源号称“天下学府”，无涯山庄亦有个响当当的诨名“天下兵器库”，两派素来针锋相对。无涯山庄庄主梅青沉与楼千阙水火不容，偏又与秦王私交甚密，有许多暗下的苟且勾当，他瞧不上，更不屑一提。
还有人说，他是不能。
秦王从前不过是小小一国公子，十年前天子召质，他被送往帝都长安为质，是太子殿下上求恩赦，赐其金章玉璧归秦，后步步扶持，屡屡纵容，才得秦王今日之盛。这般微妙关系，楼千阙身为近臣，哪敢多言。
但不久前，发生了轰动天下的一件大事，让楼千阙一反常态，大骂秦王！
秦国竟在王都筑起八重阙楼。
当年大奕封分诸国，以阙楼象征君权，三阙者君，五阙者侯，七阙者王，天子九阙，至高无上。
如今秦王僭越建似八重阙，锋芒直逼帝都，野心昭然若揭。
太子立在长安阙楼上，隔着云川，看见了秦王赤裸裸的愤怒和挑衅。
楼千阙更是气得拍案而起！
这些年，他眼见秦王势力日盛，野心渐长。只是，太子与秦王之间那层薄薄的情面未破，许多事没翻到明面上，一切还未到时机，为了太子殿下的长久大计，他也只能隐忍不发，三缄其口。
最令他不可忍受的是，许多人一直非议太子殿下与秦王私下勾结，就连这回，秦王阙起八重，这般的胆大妄为，如此的大逆不道，竟还有人说是太子暗中授意，说二人狼狈为奸……
简直胡言乱语，简直荒唐至极！
楼千阙忍无可忍，终于破口大骂，他大骂秦王背恩忘义，乱臣贼子，说他狼子野心，两面三刀，说他阴柔矫作，心狠手辣，说他长相丑陋不得见人，还说他弱冠未娶是因为不能人道……
反正什么话难听他便说什么，一路骂到太子跟前。
谁能想到，太子思虑一番，却给了他一个始料未及的命令。
“你亲走一趟秦国空桑，去见秦王。”
楼千阙欲哭无泪:“……殿下，我是你忠心耿耿的心腹啊，秦王正在气头，请不要把他送去给他当泄恨的工具。”
太子亲切地笑着，说正因他是最亲近最无人代替的心腹，这趟行程才需要他亲自前往。
他说:“秦王身份贵重，品德高尚，你代我前往，他纵然震怒，也不会真对你下手。”
默了默，太子又道：“此行不为别的，只为把我妹妹，平安带回来。”
楼千阙一怔，想起那件惊天隐秘。
秦王初登王座那年，从南越迎来神月圣女重姒入住秦宫，钦点为重华大人，对其礼待亲近，重视非常。
然而这位重华大人，实则是太子殿下亲亲的妹妹，机缘凑巧，进入秦宫，成了太子放在秦王身边的监察眼线，窃密细作。
年初，帝姬身份败露，将这些年秦王与太子面上的友好骤然割裂，隔着万水千山，冰冷的算计直抵人心。
秦王愤怒之下，狠狠地摔碎了当年太子赐送给他的金章玉璧。
此后，帝姬便彻底断了消息，没过几日，秦王筑起八重高阙。
要他此时从秦王手下带回帝姬，这根本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虚心请教良策，太子殿下说了一个字，“哄。”
好一个“哄”！
楼千阙心里骂了一万句荒唐！太子殿下哄骗人十年，如今骗局败露，自己不敢去，叫他来“哄”！怎么“哄”？秦王是那么好“哄”的么！
楼千阙一路腹诽，一路惴惴，一不小心，又说了秦王许多坏话……
秦宫固若金汤，他从后山天险潜入，刚踏入古林，便被无数火把与利刃团团围住。
绯色的夜，飘着雪，古木参天。
楼千阙冷汗浸透，冻得瑟瑟发抖，他抱着棵树不撒手，把太子金令扔了出去，高声喊着他是替太子殿下而来，又嚷着要见秦王。
僵持半宿，火光骤亮。
来人分光沐雪，白衣轻裘，停在他不远处。火光如掌扇，熠熠晃晃，虚虚隐隐，瞧不清楚他的面容。
一侍官上前来，笑声吩咐:“带上前来”。
几人把他一架，带到前面，按着他的肩，竟是要他跪下。
好笑！这世间除了太子，他楼千阙还没给谁屈过膝低过头！他被按到地上，单膝支地，另一只腿如何也不肯屈服！
“我代太子殿下而来，我跪，便如太子跪，秦王受得起么！”
按着他的手微微一顿。
楼千阙抬头过去，那侍官抬着手势，含笑朗声问道:“楼先生代太子殿下远道而来，夜访秦宫，有何贵干？”
“秦王问我为何而来？”他受此屈辱，气愤难消，掀起几分真假浑揉的笑，直视火光中的模糊身影道:“太子殿下对秦王极为关心，鄙人此行不辞万险的前来，要紧的一件事，就是替他相看相看秦王究竟是怎样的品貌风姿。而这第二件重要的事情，便是见见秦国新筑起的八重阙，看看这鼎立于诸国之上的秦国阙楼，是如何的巍峨壮丽。”
秦王闻言似是一笑，楼千阙在这轻笑声里胆战心惊。
“先生追随太子殿下久了，学得和他一样的爱骗人。”
说话声清冷，辨不出情绪。
楼千阙心思细转，就坡下驴，跟着也是笑了一笑:“秦王说的是，太子殿下是个欺天诳地的混账，他骗得我清溪之源快要倾家荡产也就罢了，还骗我铤而走险地来骗秦王陛下您，实在恶劣至极！秦王陛下往后不必跟他客气，更不必对他心慈手软，有什么气尽管找他撒，有什么账也尽管找他算！”
秦王隐在火光里，瞧不清面容，楼千阙却能感受到他对自己的审视，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像这夜里的雪，轻盈无声，却也砭人肌骨。
过了一阵，那侍官走上前来。他身上的玉玲声清脆，在这清冷逼仄的夜里格外催人心弦，抬头却是见到一张笑面容。他提着盏琉璃灯，照着他的面具。
楼千阙这张面具白玉光洁，内有暗丝万千，贴合在人脸之上，锁扣独特，机关巧秘，除了主人无人能够摘取。
侍官俯身细细打量一番，叹道:“百闻不如一见，果真绝妙。”他起身，笑着吩咐侍从:“剥掉。”
“什么？不行！等等！”楼千阙被人板住脑袋，他奋力挣扎:“师门规矩，露面就要自尽，不行！等等！等等！”
摸着他面具的手停了。
楼千阙双膝跪地，摸着完好的的面具，劫后余生地喘着气。他又憋闷又狼狈，忍辱负重地跪在秦王面前，敢怒不敢言。
秦王往前走了两步，火光仍隔掩着他的面容，那目光却猛然压迫过来。
楼千阙不肯再退让，恨恨地抬起头，眼神与他相抵。
有那么一瞬，楼千阙觉得这面具仿佛薄如蝉翼，要在秦王威势逼人的审视下从他面上碎裂剥落，败露他真实的面容。
他不高兴。
楼千阙在短暂的瞬间敏锐地捕获到秦王的情绪，他不高兴，他是因为他的屈服下跪而不高兴。
莫名其妙，要他跪的也是他，跪了不高兴的也是他，如此性情乖戾，这么难伺候，太子殿下还要他“哄”！
他破罐子破摔，站了起来，在遽然雪亮的刃光里晏然自若，张开双臂，无赖地说道:“秦王陛下，我的衣衫被你的侍从粗暴的扯破了，冷得很，可有御寒的衣物给在下一件么？”
秦王没有说话。
而顷，那笑面侍官再度走上前来，“先生请。”
他身旁二人，一人捧着披风，一人捧着手镣，恭敬有礼地呈送到他跟前。
楼千阙:“……只选一件成么？”
又一人上前，捧上一套沉重的脚镣，小臂粗的铁链叮当响。
楼千阙不敢再开口说话了，老老实实地穿好披风，让人戴好手镣脚镣。
隔着火光，秦王上下把他扫视一番，满意了，也消气了。
“请楼先生去秦宫喝茶。”
火光涌动了起来，秦王在分拨开的火光里上了马车，渐行渐远。
笑面侍官道:“奴才追云，先生请随我来。”
楼千阙玎玲珰琅地随着他走到一辆马车前，掀开帘，这马车竟是一辆四面垂了帘帐的囚笼。
追云亲自拿了脚蹬请他上车，他笑得恭敬，把他看成要紧贵重的客。
楼千阙远看，秦王一行犹如火龙，光明坦荡地蜿蜒向山下宫群。
他上车的时候把佩剑扔给追云，跟他道:“我收回之前的话，”他眼睛里的笑很是浑赖和放肆:“他长得挺好看。”
秦王骗了他，没叫他去喝茶。
楼千阙被送入一处宫室，大锁落下，禁卫森森，他叫人囚禁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囚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