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02章 归仁坊残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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霪雨如注，大明宫重檐叠瓦间，玄猫影群凝立如墨，幽绿瞳仁映满城风雨，寂然无哗。
忽有黑影自檐角疾射而下，势如流矢，直扑巷口值守金吾卫。卫士不及掣刀，只觉颈间一凉，双目圆睁，未及吭气便直挺挺仆地，周身无伤，生机骤绝。
“结阵！”陆惊川厉声叱曰，鎏金佩刀应声出鞘，寒芒裂雨。众卫士轰然应诺，横刀列阵，甲叶相击，铮铮作响。
刹那间，十余道玄影自宫墙跃下，皆通体漆黑巨猫，利爪泛幽光，嘶吼扑阵。陆惊川挥刀迎上，刀锋凌厉，劈于为首黑猫之身，却如斩空絮，仅带起一缕黑烟。那猫毫发无损，反爪一挠，抓破他肩头绯色官袍，留下三道血痕。
凡俗兵刃，竟伤不得阴邪分毫。
众卫士大骇，阵型微乱，复有两人被抓伤仆地，伤口迅即发黑，阴寒之气沿血脉蔓延。
温清晏立阵后，素指掐诀，自袖中取桃符一叠。眸光沉静，默念咒文，桃符骤起淡金光芒。扬手一挥，数道桃符如流星疾射，精准贴于黑猫额头。
“喵——！”
凄厉惨叫此起彼伏，黑猫浑身冒起滚滚黑烟，身形剧烈扭曲，转瞬化为滩滩黑水，渗入泥泞。余者见势不妙，转身跃上墙垣，没入沉沉夜色。
阴风骤停，雨势稍缓。
陆惊川收刀而立，肩头伤口隐隐作痛，黑气正沿血脉徐缓蔓延。他垂眸望地上黑水，眸底沉如寒潭。方才一幕，彻底击碎他最后一丝鬼神之疑。
“李校尉，”他声线冷硬，“率三百卫卒分守皇城九门，凡见玄猫，格杀勿论。传我令，全城宵禁提前至酉时，各坊落锁，民不得擅出，违者以通祟论。”
“喏！”李校尉抱拳领命，率众疾驰而去。
温清晏趋前，自怀中取青瓷瓶，倒出一粒辟秽丹递与他：“此丹可压阴毒，先服下。”
陆惊川接过丹药，仰头吞服。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徐缓驱散肩头阴寒。他看向温清晏，语气稍缓：“多谢。归仁坊距此最近，你我先往勘验，永昌坊两处案场，我已遣人先行封锁。”
温清晏颔首，将青瓷瓶收入袖中。
陆惊川翻身上马，伸手向他递出一掌。温清晏略一迟疑，将手搭于其掌心。陆惊川稍一用力，便将他拉上马背。二人同乘一骑，骏马长嘶一声，踏积水疾驰而去。随行卫士紧随其后，风灯摇曳，于空寂长街曳出长长光影。
归仁坊坊正早已候于巷口，见二人前来，慌忙躬身引路。柴门虚掩，推门之际，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阴寒之气扑面而来，杂着雨腥与淡淡腐味。院内荒草没膝，泥地脚印杂乱，皆是先前武侯所留。
温清晏提羊角灯缓步而入，灯影于湿墙摇曳，曳其清瘦身影，颀长如竹。陆惊川按刀紧随其后，目光扫过院墙四角，耳听八方动静，周身肌肉紧绷，时刻戒备。
堂屋门大开，一具女尸横陈于地。死者着粗布襦裙，发髻散乱，双目圆睁，面上凝着极致惊惧，与平康坊老妪死状无二，通体肌肤完好，不见半分伤痕。
温清晏蹲身，将羊角灯置于尸身侧畔。素指虚虚拂过死者颈侧、腕间，最后停于眉心。他眸光骤然一凝，抬眸看向陆惊川：“陆中郎，你看此处。”
陆惊川俯身凑近，借昏黄灯光，赫然见死者眉心处，凝着一缕墨色细纹，形如猫爪，纹路清晰，色深如漆，比平康坊老妪指尖残痕醒目数倍。
“平康坊残痕浅淡，此妇主痕已凝实。”温清晏缓缓收手，“猫鬼每噬一魂，阴力便增一分。再迟数日，祟痕将遍体而生。”
陆惊川指尖猛地收紧，刀柄被握得咯吱作响。他转首看向坊正：“死者何人？”
“回中郎，死者姓柳名阿絮，原是掖庭宫宫人，十年前因病出宫，独居于此。”坊正躬身回话，语气带惶，“街坊皆言她性子孤僻，足不出户，时常胡言黑猫索命，众人只当她疯癫，谁知竟真遭横祸。”
“掖庭宫？十年前？”温清晏眉峰微挑。
“正是。闻她出宫时大病一场，险些殒命，之后便成了这副模样。”
温清晏与陆惊川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见得凝重。平康坊老妪身份未明，此女却出自掖庭宫，绝非巧合。
“搜。”陆惊川沉声下令。
随行卫士四散开来，细搜院内每一处角落。温清晏提羊角灯，缓步走入东侧卧房。卧房狭小阴暗，陈设简陋，木板床陈破旧草席，桌上积满灰尘，墙角蛛网密布。
他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于床底。俯身探手，自床底摸出一个黑漆木盒，盒身斑驳，锁头锈迹斑斑。陆惊川上前，拔刀鞘轻撬，锁头应声而断。
木盒内，置银簪一支、绣兰草半帕，另有泛黄线装小册子一本。温清晏取册轻翻。前数页字迹娟秀，录宫中琐事与出宫后日常，翻至后半，字迹骤然潦草凌乱，墨渍纵横。
“王嬷嬷没了……黑猫咬魂……”
“绿眼睛盯着我……躲不掉……”
“十年了……它找来了……我们都要死……”
最后一页，唯有力透纸背一“猫”字，墨迹浸透纸背，狰狞可怖。
陆惊川观册上字迹，眉头紧锁：“王嬷嬷何人？‘我们’又指谁？”
“十年前掖庭宫，定然出过一桩被掩盖的猫鬼案。”温清晏合册，指尖轻摩封面，“柳阿絮、王嬷嬷，还有平康坊老妪，皆是当年幸存者。如今有人操控猫鬼，回来索命。”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急促马蹄声，一名武侯衣袍尽湿，踉跄奔入，急声呼曰：“中郎！评事！永昌坊急报！西巷张宅复死一人！死状与此处相同！”
陆惊川面色骤变：“死者身份？”
“亦是十年前从掖庭宫出宫的宫人！”武侯喘着粗气回道，“属下刚到巷口，便闻屋内惨叫，破门而入时，人已气绝！”
满院寂静，唯有雨声哗哗作响。
短短一个时辰，两条人命，皆出自十年前掖庭宫。此绝非随机作案，乃是一场蓄谋十年的精准索命。
“不好！”温清晏面色微白，“册上写着‘我们都要死’，足见尚有其他幸存者。若不尽快寻得她们，下一个死者转瞬即至。”
“陈校尉！”陆惊川厉声叱曰，“即刻飞骑赴内侍省与京兆府，同调十年前掖庭宫所有出宫人员名籍，逐一核对下落！另调两队卫卒，分赴各坊，凡寻得当年出宫宫人，即刻护送至金吾卫大营，不得有误！”
“喏！”陈校尉抱拳领命，转身疾驰而去。
正此时，院内骤然刮起一阵阴风。
风势狂烈，吹得荒草倒伏，羊角灯灯火剧烈摇曳，几欲熄灭。空气中阴寒之气骤涨，那股冷甜腥气浓得令人作呕。
陆惊川即刻将温清晏护于身后，佩刀复又出鞘：“戒备！”
众卫士纷纷拔刀，列成阵型，警惕环顾四周。院内空无一人，唯闻呼啸风声与淅沥雨声交织。
温清晏自陆惊川身后探首，目光死死盯住西侧院墙。只见墙头之上，不知何时立着一只玄色巨猫，较先前数只更为庞大，通体漆黑如墨，一双幽绿瞳仁在黑暗中泛着寒光，正死死盯着院内众人。
那猫发出一声低沉嘶鸣，声音尖锐刺耳，不类凡物。随即纵身一跃，如一道黑色闪电，朝着最前排一名卫士扑去。
势如奔雷，目不能及。
那卫士大惊，慌忙举刀格挡。然黑猫爪牙锋利无比，竟直接抓破铁甲，在其手臂上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卫士惨叫一声，仆倒在地，伤口迅即发黑肿胀，阴寒之气沿血脉蔓延全身。
“杀！”陆惊川大喝一声，挥刀冲上。
众卫士一拥而上，刀光剑影在雨幕中交织。然那黑猫身形灵活至极，在刀光中穿梭自如，利爪所及之处，铁甲皆破，复有两名卫士被抓伤仆地，痛苦呻吟。
陆惊川刀法凌厉，招招致命，却始终碰不到黑猫分毫。他望着倒地下属，眸底怒火熊熊，却又无可奈何。
就在黑猫复扑一名卫士之际，温清晏自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菱花铜镜。镜面打磨得光可鉴人，背面阴刻八卦符文，边缘缠枝莲纹，乃当世羽士常用镇邪法器。他咬破指尖，以精血点镜，疾画一道敕令，口中默念驱邪咒文。
镜面骤起一道白芒，耀如昼日，将昏暗小院照得通明。温清晏旋即转身，将镜面正对那只玄猫。白芒落于黑猫身上，如烈火灼烧，它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浑身冒起浓黑烟雾，身形疯狂扭曲，利爪在泥地上抓出深深沟壑。不过数息，便化为一滩腥臭黑水，渗入泥土，只余下一点焦黑猫毛，在雨水中打旋。
阴风骤停，灯火复明。
院内复归平静，众人皆松了一口气，望着地上黑水，脸上满是后怕。
陆惊川收刀入鞘，快步走到受伤卫士身侧，查看其伤势。三人伤口处黑气弥漫，体温极低，意识已渐模糊。
温清晏趋前，复倒出三粒辟秽丹：“给他们服下，归后以陈艾煮水清洗伤口，每日一次，三日便可痊愈。”
陆惊川接过丹药，亲为三名卫士服下。片刻之后，其伤口处黑气渐退，体温亦缓缓回升，意识清醒了许多。
“多谢评事。”陆惊川看向温清晏，语气中带着真诚感激。肩头伤口早已不痛，那股阴寒之气亦消散殆尽。若非温清晏两次出手，今日众人恐怕都要葬身于此。
温清晏微微摇头，将铜镜收入袖中：“分内之事。当务之急，是尽快寻得剩余幸存者。”
陆惊川颔首，正欲开口，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杂乱慌张，打破了雨夜宁静。
一名内侍省小黄门踉跄奔入院，身上绯色官袍沾满泥水，发髻散乱，面色惨白如纸。见到陆惊川与温清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哭腔：“陆中郎！温评事！大事不好了！太上皇在大明宫寝殿遇祟，昏迷不醒！太医署束手无策，陛下急召二位即刻入宫！”
一语落下，满院皆惊。
陆惊川与温清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见得沉重。
猫鬼之祸，终从市井街巷，蔓延至九重宫阙。
十年前掖庭宫旧案，牵扯的绝非几个宫人那么简单。幕后之人操控猫鬼，屠戮幸存者，最终目标，竟是皇家。
雨仍在下，夜色浓得化不开。大明宫方向，隐隐传来更夫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02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