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岁，是巨婴也没关系》山婳

8、第八章

　　两个人默契地都没再开口。
　　房间静悄悄的，程月蛮继续打扫，程蝶则不远不近地站着。和十八年后一样，母女两人又默契开始了一场无声的拉锯战。好像先开口的那个，就会处在被动的那一方。

　　碎掉的餐具被程月蛮细心收到了厨房，没吃完的食物也被分类打包放回了冰箱。
　　蛋糕她小心切了一块，尝了尝，低头捂着脸，像十几岁少女一样偷偷傻笑。

　　程蝶有点看呆了，目光直白的让人难以忽视。
　　好在程月蛮脸皮足够厚，才随手放下餐盘，半是炫耀的问：“你能吃东西吗？呐，我家小蝶给我买的蛋糕。”

　　程蝶的指尖动了动，那个蛋糕……当时她选择了两人都很喜欢的草莓味，但因为闹别扭，都没机会尝一口。
　　后来那没吃完的蛋糕，渐渐在冰箱里凝固，还长出来白绿色的毛毛。
　　程月蛮丢掉时还被她撞到，她红着眼跑回房间，又哭了很久很久，怪程月蛮什么都不懂。

　　现在，小蝶想来能吃上一口心心念念的蛋糕了吧？

　　一直没回答，还以为是被拒绝，程月蛮表情也有点尴尬了，“啊，那个，我忘了你……抱歉抱歉，忘了你是……”说着又突然停下，不知道该怎么确定身份。

　　“意识体，”程蝶自行给她解答，“我叫小茧。”
　　重音落在了那个茧字，高中时她偷偷写酸涩的爱情小说，笔名就叫小茧，因为梦想着破茧成蝶，可惜做大文豪的梦还没起步，就被公开在家长会上批判。
　　程月蛮抬不起头，她的日子也不好过。后来最厌也最爱这个名字。

　　她很期望程月蛮能听出什么看出什么，然而都没有，程月蛮的反应淡淡，像是听到了无关紧要的两个字。

　　“那么小茧，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会突然出现在我家？为什么只有我能看到你？”
　　话题还是不可避免的回到了这里。

　　程蝶动了动唇，除了那套中二的借口，她还在头脑风暴后，想出了各种天马行空的谎……然而还没等开口，程月蛮就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算了算了，你不想说，我就是问一百遍你也不会说实话。”

　　程蝶点点头。

　　“还算诚实。”程月蛮满意点点头，眯眼打量她片刻，又问，“你确定不会伤害我家小蝶吗？嘛，今晚你确实帮到了我，但是……”

　　“我没想帮你，”程蝶打断她，“准确来说，也不是为了帮你，我是觉得，你们不该是这样。”
　　这样话题就有些伤感了，程月蛮没吭声。
　　程蝶垂下眼，索性开始剖析自我，“我不知道我该是怎样的人，也不知道如何和重要的人沟通，后来就变得很差劲，想改变却发现什么都改不了。”
　　“小蝶……就像是另一个我。”
　　“我想保护她，守护她，如果可以，我想把她培养成更好的小孩。”

　　“等等，我家小蝶本来就很好，”这话说得程月蛮就不有点不乐意了。当妈的，谁愿意自己的宝贝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说和她很像。
　　可是看着面前悲伤的女人，嘲讽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程月蛮烦躁的闭了闭眼,“反正，我家小蝶现在很好，也不会活成你这样……”

　　这样算怎样？
　　程蝶有点想笑，无奈的那种笑。
　　她控制着身形，坐到了程月蛮的对面。那双和程月蛮极其相似的丹凤眼，沉淀着社畜独有的疲惫，明明也才三十岁。

　　“可据我所知，她这次小升初考得很差，还要你找关系才能读重点。”
　　“不是有很多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例子存在吗？当然，也有丑小鸭变天鹅这样的例外，可现实是——丑小鸭之所以能变天鹅，也是因为她天生就是天鹅，灰姑娘能被青睐，也是她本身就……”
　　洋洋洒洒还未说话，程月蛮的脸就已经黑了，唇角拉着，眼神凶狠，像港片里的大姐大。

　　于是她又立刻改口，“我不是觉得小蝶不好。”

　　程月蛮冷笑一声，“行，那你给我说清楚，我家小蝶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还是不起眼的丑小鸭？”

　　这……
　　程蝶瞬间哑口无言。
　　评价自己是件很难的事，多少都会带点主观色彩，尤其是，她并不喜欢她自己。

　　眼前的程月蛮像是头蓄势待发地豹子，眯着眼危险盯着她。
　　倘若回答的不合格，别说取得信任，恐怕今晚就要滚出去。

　　心底堵得难受，像坠入了一块大石头。
　　她无比想要问问程月蛮，那个在日后总是针对她，想要让她走出去的程月蛮，和眼前这个耐心盘问她的女人，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

　　她别扭地把自己丢到牛角尖中，久久出不来。

　　“小茧？”
　　程月蛮一连喊了好几声程蝶才反应过来。

　　看她一直没说话，程月蛮还以为是语气太尖锐，把人问住了，“抱歉，我是不是太直接了？你别在意啊，我这人就这样，成也这张嘴败也这张嘴。网吧那些人经常在背后吐槽我，要不是因为薪水早就走了。

　　“你不生气吗？”

　　“他们也就说说，打工的，谁能不抱怨点什么。再说了，我脾气差我自己也清楚。没办法，单亲妈妈要是不尖锐点，就护不住自己的孩子。他们其实也都理解，就是嘴上抱怨，干活还是很靠谱，也经常帮衬我们。不过——”

　　“话说回来，我还是不太相信你。”

　　程蝶的心弦彻底绷紧了。
　　什么意思？相信其他人，但不相信她们之间的羁绊？

　　“刚才打扫卫生时，我一直在反思。”
　　“也刚好回答你上个问题——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做卫生。因为是老板，在店里不能把坏情绪迁怒到员工身上，当然也不能带回家里，给小蝶脸色。”

　　“你说得对，我确实没有考虑到小蝶的心情，自以为对她好……也不知道她需不需要。”

　　“她需要，只是……只是方式不同。”程蝶急急开口。

　　“我知道。”程月蛮发自内心的笑了出来，“我确实不是一个好妈妈，这些年都没怎么陪她。她成绩不好我会责怪她，但晚上又后悔凶过她。”

　　“说我也不过是第一次当妈这种话，听起来很像是在逃避责任。”
　　“……也不怕你笑话，当初意外怀孕时，我还上着学，他们都劝我打掉，说我还有自己的人生要走。”

　　“其实那会儿……我的人生已经到尽头了。我想离开这个世界。但那个还未降世的生命有了反应，她在肚子里踹了我一脚，那一瞬间，我竟觉得我也在被需要。”

　　“或许，我会是个有用的人……抱着这个念头，我才撑了下来。”

　　“可我还是做得不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