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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我来。”
      少年眸若灿星,自然而然从腰侧取下裹着粗布的残剑,将它物归原主。
      而后,他双手接过赵娘子所承托盘。

      赵娘子见状,问道:“萧郎君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晚?最近城中不太平,还是小心为上,你明日就不必出去了。”

      “有点私事处理,耽搁了一会儿。”
      萧逢秋余光扫见郁宁止,虽仍是面向前方,但身体微微向她那边倾斜。
      “帮我把钱袋子取下来,交给赵娘子。”

      修身墨紫长袍将他的肌肉勾勒出清晰线条,他稍稍侧腰,没装满的钱袋子就发出叮当碎响。
      说完,他还不忘抬起腿,那只钱袋子被大腿根凑起,郁宁止单手解开活结,递还给赵娘子。

      赵娘子没有直接点清钱款,而是又嘱咐道:“明日你随我们一起出去,给其他人打打下手。”

      社里都是些老弱病残,一个年轻男人能当两个使唤,萧逢秋面冷心热,几乎没有拒绝过别人。
      所以他只是又应了一声,就要带郁宁止回去。

      海神社总归是辉煌过的,空房间多的是,他们二人与乐人们居住在一起。因近些年民风渐紧,所以社内也划分了东西院,以便区分男女,不至于闹出丑闻来。

      这个时间,很多老乐人都休息了,没有看客,廊上的灯火都熄灭了大半,只在圆拱门边上有一盏昏黄的灯。
      郁宁止将要回房,却在这里被萧逢秋叫住,他从怀里拿出一张银票,不管郁宁止接不接受,直接放到了她怀抱着的衣服上。
      “羽山派的弟子选拔就要开始了,我明日不跟你一起回来了。”

      他如此沉静的说着离别,然而目光紧紧跟随着郁宁止,岿然不动。
      “你……”他话音顿了顿,似乎忘记了该说些什么好,其实他不是沉默寡言的人,郁宁止与他相处数月下来,觉得他只是相当平庸又正派的普通少年。
      既然是普通人,有躲不开的执念,想追求长生,这都无可厚非。

      从他们相遇开始,就注定了会面临分别。郁宁止要留在人间继续寻找自己的过往,萧逢秋背负着血海深仇,立誓要成为剑修,堂堂正正替自己的亲人报仇。
      海神社都不会是两人的终点,他们在这里短暂相交,很快便要各奔东西。

      郁宁止没有挽留,也没有太多不舍,她看见萧逢秋又从怀里拿出一张银票。
      “你好好照顾自己。”

      郁宁止点点头,报以微笑:“多谢,祝愿你前途似锦,得道飞升。”

      哪知萧逢秋听了这话,沉默下去,竟是连半句话都说不出。
      郁宁止回头之际,又被他只手攥住臂膀,风将竹编的灯笼架子吹歪了一会儿,不过因它有根线牵制着,很快又回落到原先的位置。

      郁宁止不解,侧身歪头看他的手,慢慢移向那张带着丝丝疲惫的年轻面庞。

      意识到自己此举突兀,萧逢秋的手立刻回落,五指不自在地张开又蜷缩。
      “不如,你随我一同去羽山派。”

      郁宁止觉得他有点好笑,可那盏灯火似乎故意偏爱他清亮眼眸,所以毫不吝啬的将仅剩的光辉全部集中在此。
      萧逢秋这话,显然是认真的,而且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才说出来的。

      空气有些冷,可少年人心火旺盛,气血也足,整个人的脸都在发烫,他一错不错注视着对面,似乎非要等一个答案。
      郁宁止知道萧逢秋是个闷葫芦,故意问他:“我既不修道,也无长生执念,为何要去羽山派?”

      不够他到底是面皮薄,生怕对方以为自己言语轻浮,从而看轻了自己,还是佯装镇定:“此事说来话长,你与我同行多日,在外人眼里,你我患难与共,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恐怕早就引起注意……”

      他又觉得这话不太妥当,差点绊了舌头,有些懊恼似的,涨红了脸。
      幸得沉沉天色眷顾,遮覆云霞,叫让他能为自己再度辩解:“我是说,我们互相之间也能有个照应。”

      萧逢秋心一横,索性承认:“你为我所累,若是留你一个人在外,我于心不安。”
      他家中逢难,父母惨死,拼命护住他出逃,这一路上并非没有遇见过追杀,正相反,他二人的结识正缘起于一次惊心动魄的厮杀。

      彼时他刚刚渡河至北境,本以为逃出生天,刚想要松口气找个地方落脚,可那群人竟然从南荒一路追到了北境,他未来得及隐入附近城中,就被围困在荒郊林中。

      人烟罕至的地界,他求救无门,将要命丧他乡,心里想到枉死的爹娘,徒然生出一股凄怆悲凉。
      既然逃不过,那他干脆全力反击,黄泉路上能带走一个是一个。

      心里虽然是这么想的,可这群人能将萧家灭门,还有本事千里追踪,有虎狼之恶,偏又有鹰般的敏锐。
      他举剑,没能斩断靠近他的杀手脖颈,反倒被对方轻而易举挑飞了手中宝剑。

      这对自幼习剑的萧逢秋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对方甚至不屑于停下来嘲笑他,将他踩在脚下,反复搜查了他身上,又让随行灵犬仔细嗅闻,发现并没有找到预想中得东西后,毫不拖泥带水,单手扼住他咽喉,将身形不算瘦削的少年整个提了起来。
      萧逢秋感觉自己即将灵魂出壳,整张脸涨得通红,眼珠子都要爆出来了。
      淌着口涎水的恶犬口齿森然可怖,明明有灵智,懂得如何收敛利爪尖牙,可还是故意划伤他的腿脚,肆无忌惮地舔食着新鲜血液。

      那人紧盯着他,眼神阴鸷冷漠。
      “喜神的方子呢?把方子说出来,饶你不死。”

      萧逢秋从来没听父母说过什么喜神,他对家中事务并不上心,从小就不爱学习经营商铺,而是酷爱习武练剑。
      萧家是北境最大的香料供货商,所研香方不计其数,但萧逢秋连最基础的辨别都做不到,更别提在这里复刻什么喜神了。

      况且,以这些人的阴狠毒辣,即便萧逢秋真能说出来,也不可能放他一条生路。
      如今只能赌一把了,赌他们为了得到这个东西不敢杀了他。

      见萧逢秋嘴唇微动,杀手还特意放松了禁锢,让他稍稍得空喘息说话。
      萧逢秋故意道:“休想,我就算死也……也不告诉你们。”

      但他还是太过稚嫩,南荒的仙门世家凋敝,他对修者最大的幻想来源于自己的师父,而很可悲的是他的师父也是个三流货色,断臂残眼,灵核枯竭,被逐出师门后只能靠萧家供养。
      都道凡间名著孤本一纸千金,豪族深闭固拒,对家学典籍外流之事深恶痛绝,而仙门世家亦然。

      凡民萧逢秋压根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一种术法叫做“搜神术”,无需他开口,就能凭借神修境界的绝对压制将他的记忆搜寻出来。
      如若他是修者,尚且能靠自毁了结,可他现下连死都不能如愿。

      被迫与杀手对视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无形绳索攥去。

      他在绝望中呜咽出声。

      搜神术对人的损害极大,意识弥散之际,恍惚有一道剑光迎头落下。
      萧逢秋在无尽的愤恨与不甘中,接受了自己必死的结局。

      少年薄而苍白的眼睑低徊,眸光明灭闪动。

      一声破空而至的剑鸣在林中绽开,扫起千层叶浪。

      在惨白月光下,萧逢秋和杀手一起倒地,他还能勉强支撑起身体,坐在那里边咳嗽边大口喘气,可旁边的杀手没那么好运气,再无生息。

      人都死了,狗却侥幸逃了,它不仅擅长追踪,也擅长逃跑,一溜烟没了踪迹。

      而萧逢秋惊魂未定,他不知来人是敌是友,不敢轻举妄动。
      这种恐惧让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救下他的人似乎与他一般年纪,拿的还是他先前脱手的剑。

      剑如何被她捡起,如何使出杀招的,萧逢秋无从知晓。
      但他清清楚楚看到了,眼前少女从始至终都没有睁开眼。

      仰望了她好一会儿,萧逢秋才开口:“你……”

      就像是打破了某种禁制,他刚打破寂静,眼前人就直挺挺向前倒去。
      萧逢秋下意识张开双臂,将人稳妥接住。

      肢体柔软,那就不是行尸,脚下有影,证明她并非恶鬼。
      这具躯壳还带着夜风的冷意,可她的呼吸又是温热的。

      这无疑是个活人。

      这里偏僻荒凉,若是将人丢在这里不管,不知会不会遇见贼匪,即便没人发现,附近还有山狼,对于一个昏迷的人来说,哪一样都有可能致命。

      犹豫再三,萧逢秋还是决定将救命恩人带去附近的城池安顿下来。

      那夜后,萧逢秋心中疑虑重重,为何仇家会执着于喜神,喜神到底在谁手里,这群人到底是谁的爪牙?另外,他还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
      为何那夜犹如神降的郁宁止,会在醒来后忘记所有事情,不记得自己的出身和过往,不记得她曾一息之间绞杀林中恶人数名,甚至不记得自己会用剑。

      萧逢秋抬眼迎上那道木剑挥出的莹白水光,就像是看见了那夜的剑光清辉。
      木剑划过落雨,将水雾般的雨帘隔开,凝聚成颗的大滴水珠像是断了线的珠串,抛洒向台下,雨中少女身着绛红祭神衣袍,在台上笨拙舞动着身躯。

      海神社这场行乐剑舞,并无多少人在意。
      看客寥寥无几,剑舞是压轴出场,除却不需要上台的萧逢秋,便只剩下十几名散客躲在棚下观赏。

      有几个还心不在焉的,眼神总是飘向其他看客,好像这里头才是他们要找的人。

      萧逢秋有些紧张,但他被推出来要赏钱,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端着木盘不断在人群穿梭。

      又闻倒吸声,萧逢秋余光瞥见郁宁止的步子几乎要缠住,好在有惊无险,她最后还是勉强顺完了这组动作。

      毋庸置疑,郁宁止的美客观直白,如同常人见了冬雪不会想起暑热,她利落挺拔,性无染浊,质若璞玉,全无谄媚讨好意味。
      然而正是这种特质,让她作剑舞时,简直像是身上多了块骨头,怎么都无法协调四肢,只能勉强调动肌肉记忆,以至于舞得不伦不类,堪称滑稽。

      郁宁止的生疏不似作伪,人可以撒谎,却很难违背千万遍磨练而成的身体记忆。

      萧逢秋正沉思着,不觉将目光全身心投掷向郁宁止。
      他站在人群外,立在戏台与淇水之间,忽然听见一股异动。

      浪涛自河中起,腾涌而上,跃至半空,直冲岸边人群袭来。

      萧逢秋想起城中近来的传说,连忙躲闪,用托盘去挡,可浪尖擦着盘底过去,萧逢秋手腕一酸,木盘已经被打翻,钱币哗啦啦撒了一地。
      他忙回头去看,浪已经奔向台前,找到了它真正想要的祭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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