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云披》束水寒丛

27、牵丝（下）

　　明帆泄了口气，却露出轻松的表情，苦笑道：“如果我因为无端之疑把大家留在这里，以至于送了性命，师父也不会原谅我。”他此前一直以宫主称呼吴夫人，此时吐出“师父”时才有了点亲近感，“我愿引诸位上山。”

　　他走到林中：“家师布阵不以五行为根据，而是以人身上的穴位入阵。”众人露出点惊奇表情，他又笑笑道：“她年轻时一直想学雌黄之术，悬壶济仁的，只是没有机会。”

　　明帆道：“具体破解之法不便告知，大家只跟着我便是。这迷雾之中设下了许多障眼法，若不慎失了路，请千万停在原地不动。人身上的穴位具由经脉连接，此林中的各个阵眼也相互连接，我会尽快找到大家将你们引回。”

　　众人答应下来，跟着他往林中去了。谢椒等齐永背着关元义先行一步，才蹲下在他们靠着的岩石上探寻一圈，似乎有一点金色在她指尖闪烁了一下。小五有些疑惑地望向她：“谢姑娘，怎么了吗？”

　　谢椒站起身：“没什么。走吧。”

　　小五便走在她的后面，谢椒每踏一步，他便跟着踏在那块草地上，一边走一边往边上的林子里张望：“以穴位布阵，我还是第一次听说，难怪姚觉的人刺探了那么久都没有寸进。如果把山肩往上这一圈看做人身，该是什么部位啊？人身上有那么多穴位呢，何等敏思耐性才能制成这样繁复的阵法啊……”他自顾自咋舌，惊叹了半晌，又想起来什么般道：“谢姑娘你伤势如何了，如果不怕冒犯的话，我扶着你走吧。”

　　谢椒果然停下来，小五便站到她的身边，刚想伸手扶她。“胸腹吧。”

　　“什么？”小五有些迷茫般。

　　谢椒道：“方才你不是问山肩应当看做人身的什么部位吗？我猜是胸腹。地处上端，又集聚了最关键的大穴。”

　　小五“噢噢”了两声，羞愧道：“这样啊。我不是很懂阵法，从前在派中倒是有师叔传授，我都躲懒捉鱼去了。”

　　谢椒又往前走了几步，道：“你师兄那么照顾你，想必会替你点名，做功课，你师叔便不至于责罚你了。”

　　小五更加迷惑，又听她道：“就是你那个将你从劫匪手中救回的师兄。”

　　小五便笑了笑：“他不会替我做这种事的。”

　　两人又走了几步，眼前依旧是白茫茫一片，但是足前的脚印断了，此前他们一直沿着前一个人的脚印在行路。谢椒向上望去，树枝是一双双交错的手，一点日光从围拢的空隙中投下，仿佛是被手从上而下倒转着托起来的。隐微的日光伏照下，是一颗颗错落的石头，安静地倚靠在树边。

　　“谢姑娘，你是不是踏错脚印了？”小五也四处打量，犹豫着说，“我们好像被困在阵法里了。”

　　谢椒道：“我去看看。”

　　小五忙拦她：“别踩了机关，明兄不是让我们在原地勿动吗？”

　　然而谢椒已向他处踩了几步：“抱歉，应当是我走错路了，确实看不见他们的踪迹了。”说着便靠在一棵树上，“我们就在这里等吗？”

　　小五点点头：“只好如此，明兄应该很快就会来的。”他听见谢椒很轻地笑了一声：“你应该很懂人体穴位才是，这个阵法你自己破解不了吗？”

　　小五面色稍变，也跟着笑了笑：“谢姑娘在说什么，我是武者又不是医者，只是对吴夫人心怀敬仰才好奇多说了两句。”

　　“是吗？”谢椒道：“武者就不懂穴位吗？这世上有那么多专打穴位的功夫，判官笔，素女针，云锦梭……还有一门功夫唤作牵丝术，施术者只要提前给人喂了傀儡药，可以用金丝牵动他们的关节、穴位，控制他们的一举一动为其所用。”谢椒从袖中取出一根金线，示意道：“就和这条一样，细而韧，要想快速收回，得用利器切断，切口和你那把刀的锋刃很像。”

　　小五的神情已然阴沉下来，脸上茫然不再，双眸直直地射向她：“你既然发现了，方才不肯戳穿我，还敢和我走在一处啊。”

　　谢椒道：“你给多少人下了傀儡药？”

　　小五闻言大笑起来，眼睛愉快地闪烁着：“想不到你还是个大善人啊，怪不得特意将我引到这里来。你怕我控制这些道貌岸然的江湖人士与你为难吗？”

　　“他们可以死在任何地方，但最好不要死在我的手上。”

　　“这世上还有这般自负之人，我今日才算得见。你是该担心，我不过驱使了一个最没用的半死之人，照样让你措手不及。他身边的男人就没你聪明，他只信地上那个人，现在恐怕要怀疑你是姚觉派来混入的奸细了。”他挑了挑眉，以好奇的口吻说，“你们不是一道来的吗，你们关系不好吗？也对，你们各事其主，不过相处几日，又能有什么深情厚谊呢？”

　　谢椒望了他一眼：“你打听得挺清楚。”

　　小五又微笑：“你们中原不是有句话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揽月鞭和凤凰飞将派来人的自然不敢轻慢，要格外以礼相待。”他在“礼”字上点了重音。

　　谢椒道：“下毒、割舌、杀人的以礼相待？”

　　小五道：“怪只怪你们自己轻慢草率，擅闯虎穴总要付出点代价。”他目光在谢椒略显苍白的面颊上停留：“你现在的伤势可不轻吧，还敢单枪匹马地和我动手？要不是那小子手足无力不顶用，连位置都看不准，你现在应该已经……魂归故里。魂归故里，是这么用吗？”

　　谢椒道：“我没有故乡可回，大约是做个孤魂野鬼。”

　　小五道：“无妨，我看如今这世道，有家可归的才是少数，早点解脱了也好。何况，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给你下傀儡药，你也不想变成我的牵丝木偶吧。”

　　“牵丝术的作用并非没有限制，这门功法源于北疆赤岭族。那哑女和石室武者却使的却是西域功法，你是从赤岭族叛逃到西域了吗？西域武者为何要帮南广侯称王，是为了青薇宫吗，还是混元掌？”

　　小五冷笑两声：“这与你无关。”

　　谢椒并不深究，转而道：“牵丝术的效用取决于施术者的功力，你的功力甚至控制不了明帆。”她看着对方危险地眯起眼睛，直白道：“你不是已经试过了吗？发现没有奏效，才转去看中了关元义。否则，你控制明帆杀我，不就坐实了青薇宫残害武林同门的事实，众人威逼之下，他不得不为你们指路。”

　　小五笑着拍拍手：“我方才还想原来武功再高强的人，也怕背后暗箭，原来你一直盯着明兄的一举一动，才会忽略周遭。你和他又有什么渊源？”他假意叹口气，“唉，这青薇宫的迷阵实在困扰我们太久了，我们也是办法用尽，才出此下策。明帆从山上跑下来，我们就盯上他了，看着他一路东行去投奔菰城侯，他还当我们一无所知呢。”

　　“好不容易等到你们八人入时弛城，当然要加以利用。本想兵分两路，将你们逐一抓获的，可惜你武功太高，哑女不是对手。不过没关系，能者多劳，武功高的人自然要做英雄，为他人流血流汗啦，只能辛苦你折损内力营造出一种解救众人、死里逃生假象，让大家放松警惕，当然最主要的还是明帆兄。

　　“我混在你们这些真正的武林人士之中，也不容易惹人怀疑，否则我要以一个怎么样的身份跟在你们身边，才能顺利上山呢。只是想不到明帆如此优柔挂断，到如此地步还不肯松口，那我只好再逼他一把，哈哈你看，他现在不就乖乖为我们引路了。”

　　小五边说边往谢椒那边走，手轻轻握住身侧的刀柄。“其实我很不想杀你，你这样的武林高手，要是为王爷所用，必将一展宏图。可是依你的武功，我若不趁你伤重时了结你的性命，万一你将来反水，我会很难办的。”

　　短刀似白鸟点水般掠来，刺向她左边神藏穴，恰在后心伤处所映射的前胸位置。谢椒在此难以聚力，向左侧身，右手向下一探，去捉他刀尖。小五早有所料一般，这招并未使老，刀锋一横便转去削她五指。他这招尽了全力，若真被他刀刃碰上，非得五指尽断不可。

　　谢椒果然收势后退，小五一喜，出招愈发凌厉。他见谢椒只守不攻，且几乎只使右手抵挡，心道她左肩已抬不起来了，便招招直逼她的左边破绽。他的刀法重在一招一式间的连接，往往一招未尽，一招又起，似连绵不绝。先缠，后黏，继而引，局外人看起来简直像对手自己往他刀锋上撞。

　　小五看准一个好时机，一手控刀，一手悄然摸向胸襟，那里藏着他用以施牵丝术的金线，打算以金线制住谢椒右手，再快攻她左胸要害，正是双管齐下的好法子，甚至无需真的缠紧，只需挣出个一息之机……手中金线已然出手，刀尖却发出了震颤的嗡鸣声，他甚至看不清眼前人是何时消失的，下一瞬颈上已悬停了三根金线。

　　小五一凛，顺着金线向上看，看到一双指节分明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