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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6、陆下 一分一秒, ...

  •   陆歧真如何也想不到,下次再与家人相见,会是这种场景。

      那日,他与木七外出宗门任务,途经乱葬岗,两人好心想将无名尸安葬,正自握锹挖坑,咣啷一声,木七却把铁锹松了手。

      “木七?”陆歧真看去,只见木七脸色煞白,双眼发直看着前方。

      那是一堆尸体,不知发生何事,脸皮还叫人剥去,面目全非。

      木七猛地扑去,推开上面两具尸体,扯出中间那个,这是具少女的尸首,衣衫破旧碎裂,一只手握成拳。

      那拳头中隐约露出一根红线。

      木七面如死灰,颤抖掰开尸体冰冷的拳头,原来那红线是一条断裂的红绳手环,昔日繁复精巧的手环,如今线头纷乱,血渍暗红。

      陆歧真见这手环,神情骤变,看着已无脸皮的女尸浑身发抖,右手悬抬,久不落下,表情痛苦又迷惘,深深怀疑眼前所见。

      “巧妹!”木七痛哭。

      这一声嚎啕,将陆歧真心底最后的幻想打破,他大哭出声,又忽然想起什么,哽咽着去扒身后的尸体。

      片刻后,三具尸首摆放眼前,一男两女。

      陆歧真泪痕未干,又有新泪涌出,他呆呆看着三人,握起母亲的手,看了眼她发黑的十指,又依次看过爹爹、小妹。

      三人皆是浑身发黑,就连牙齿也尽如此。

      “是谁……是谁?!”木七仍抱着巧妹的尸体不放,双眼通红而凶狠。

      陆歧真跪坐在地,长风吹过发丝,哀痛的面容凄艳而破碎,他好像丢失魂魄的一只怨灵,幽幽道:“尘盆。”

      “什么?!”

      木七并不知尘盆是何物,陆歧真道:“她们的死相……正符合尘盆纳污而死的描述。”便将禁书中有关尘盆所载一一告知木七。

      此后十年,两人遍寻各处,无半点线索。

      “每年,我都会与木七来燕归城。”陆歧真低头,与千秋尔面颊相贴,看着飘去的河灯,“点灯、祈祷。”

      千秋尔泪如雨下,紧紧抱住他。

      陆歧真将她的脸抬起,看着她潮湿的泪脸,爱怜一笑,轻轻吻她的泪水,听到她脆弱的哽咽,便温柔地轻拍她脑袋。

      吻从脸颊落向嘴唇。

      千秋尔尚在抽噎,两片嘴唇颤抖不休,陆歧真柔柔含住,直到她双唇逐渐发热,他才抬头,哀惘的桃花眼一派沉静的温柔:“好喜欢尔尔。”

      “我……我也喜欢你。”千秋尔仰脸亲他。

      陆歧真低眉一笑,将她抱起放在自己腿上,两手搂住她的腰,将她如此抱入怀中,继续讲起来。

      “阿真,阿真!”这日,木七匆匆奔来,喊住正在练剑的他,“我、我看见了!”

      陆歧真看他仓皇愤恨的神情,顿时明白是何事,收剑入鞘,与他进屋。

      与陆歧真半途加入正一堂不同,木七是打小就在此修行的,因此,与门中上下子弟皆是熟络,昨日他与五六个同门奉命去捉拿郊区一只作乱的熊妖,当地百姓设宴招待。

      木七并不喝酒,因此同门更敞开肚皮狂饮,皆晓得温厚的木七会照顾好自己。许是借这酒意,以及对木七很有好感,其中一位同门在木七替他盖被子时,开了口。

      “嗝,木七师弟……有个赚灵石的快法子,你要不要加入啊?”

      “捉尘盆,嘿嘿。”

      木七听到“尘盆”二字,几乎杀心陡起,但他知道必须镇定才能查明线索,强压心绪,假装答应。

      这位同门次日回城,便故意与其他几人借口离去,带着木七到一座偏僻小镇。那是一家普通的农户,地窖里却关了三十余人,男女皆有,个个面容姣好。地窖分出三四十个窄小的牢房,只允许躺倒的尺寸。

      这些人被分别关进单独一间。

      “他说这只是小窑子,燕归与姑苏以及其他繁华城镇,还有更大,更精美的。”木七双眼猩红。

      “……师父可知此事?”陆歧真问。

      木七摇头:“他说这绝对要向师父保密,否则师父定会严处。”

      又半月,木七急匆匆来找陆歧真:“快,我们去姑苏!我找到地下城了!”

      原来木七认识的那位同门师兄,因为信任,便将这条交易暗线告诉了他。两人当日启程前往姑苏。

      地下城在姑苏城外的一片荒野,打眼一瞧长草丛生,无甚奇异,但只要手持入城令,按住东南西北任一阵脚,便会开启入城通道。

      一阵白光在脚下展开,露出层级的台阶,两人对望一眼,迈步而下。

      两人皆戴面具,下城后,发现这里几乎每人都是如此,生怕别人认出自己似的,原来也是心虚的。

      地下城灯光璀璨,两道店铺鳞次栉比,嚣嚣嚷嚷极是繁闹,简直是座小姑苏。但这里的店铺,售卖的商品却骇人如斯。

      一座挂了“妖族勿入”牌子的肉食铺,里面冰冷的铁架串着鲜血淋淋的各色妖族,其中半妖的肉价最为昂贵,而这座铺子对面,恰是挂了“人族勿入”的饭馆。

      陆歧真捂嘴,忍住干呕,只一息,又急忙垂手。

      木七提醒过他,来地下城的都是丧心病狂之人,若是给他们看到这厌恶的模样,必定怀疑他的身份。

      两人朝前走,经过一条花街。

      还没踏上街道,便先闻到淫.靡腐烂的气息。陆歧真面具下的脸皮抽动,平复心绪,只求快快通过。

      与地上的青楼不同,这里门户大敞,随便侧头,便可见白花花蠕动的□□,笑声放荡,喘息如兽,有些甚至滚到街头,握住路人的脚,挑眉挤眼,似乎下一刻就要顺着脚踝爬上身。

      陆歧真躲过十几双手的触碰,与木七施展轻功,离开这条街。

      “他们说地下城是天堂。”陆歧真站在街尾,回看身后腐烂的华丽,“我觉着是地狱。”

      木七默默点头,道:“走吧,尘盆楼就在前面。”

      那是座五层的朱楼,相比前面青楼的荒.淫,这楼前灯笼高挂,倚水而建,两侧竹林清幽,看着很是文雅。

      就连门口接引的小童,也是眉清目秀,言辞温和。

      这座楼只收灵石,每层的价格也逐次上涨。两人避免引起怀疑,没有一下买五楼服务,用了一个月的时间,装作寻常客人,从一楼搜到五楼。

      这天,终于来到五楼。

      与一楼百余尘盆不同,五楼只有十人,这也难怪,此处给尘盆划分“品相”级别,楼层越高,价格越贵,对应的尘盆也越稀有。

      陆歧真坐在五楼大堂,透窗看向夜色。越是在这地下城多呆一日,便觉心脏多裹一层黑泥。

      “阿真。”木七拿着名单走来。

      还好有木七在。

      两人对望,皆明白对方所想,互拍肩背安慰。

      木七把名单递来,“你看看,选谁?”

      这名单每层不同,记录的便是对应楼层的尘盆,有尘盆的基本信息:名字、身高、体重、相貌、入行时日……

      每种划分,都似一把切割人心的利刃。

      这就是赤裸裸不把人当人啊,而这些尘盆皆是生来纯良美丽的凡人,如此一群人,却被揉入这肮脏之处,着实更令人心痛。

      陆歧真扫了眼名单。

      这些天的搜找中,他又想起当年不见尸体的大哥,却也害怕找见。

      “就他。”陆歧真指着名单最下方的名字。

      这一层楼入行时间都不过三年,唯有这人是十年,说是相貌顶级,因此还在五楼的高品相范围内。

      小厮道:“两位爷,这可真不巧,沉公子正接客呢。”

      陆歧真道:“那就等他。”

      半个时辰后,浓重的吐痰声响起,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从长廊走出,笑容满面,噔噔下楼。

      小厮道:“两位爷,沉公子空闲啦,这边请。”

      陆歧真心想:竟不给半点休息时间吗。随即想到这是何处,心情沉痛。

      小厮带两人来到尽头厢房,门扇半掩,他探头进去,斥责:“不是告诉你还有两位爷等着吗!你怎么还没收拾干净!”回身赔笑,“两位爷,稍等,稍等。”

      可那沉公子似乎仍不动弹,急得小厮跺脚又骂。

      陆歧真冷脸上前,一把拉开门。

      地面狼藉,糕点酒水满地,一个纱衣碎裂的男人倒在地面,长发凌乱,赤裸的脊背布满青紫淤痕,他笑盈盈的,双眼却空洞,捏着地上的碎渣往嘴里塞。

      小厮展臂拦阻视线,笑道:“两位爷,我让沉公子收拾一下……啊呦!”

      陆歧真一脚将他踢翻,揪住后领扔出门,“滚出去!”

      木七一看这场景,顿时猜出眼前人可能是谁,心痛退后,深觉自己不该入门。

      陆歧真嘭地合门。

      他走到男人面前,蹲下身,歪头看他,男人却浑然无觉般,痴痴低笑,在碎片地上滚了一圈,背对他。

      想来仍是厌恶客人,不想面见的。

      陆歧真见碎片将他脊背割出血,忙将他抱起,可男人不知从何生出蛮力,一把猛将他推开。

      陆歧真猝不及防,被他推倒在地。

      “接下来你要怎么对我?”男人开口,清朗似玉的嗓音含着疯癫笑意,指着墙边悬挂的各色铁钩与鞭子,“你随意,哈哈,但我还是会推你、打你,哈哈!”

      陆歧真站起身,扫了眼墙壁,这才发现墙下有一方浴池,而浴池里已飘荡一层层血红。

      从一楼搜找尘盆开始,陆歧真就见过这里的尘盆痛不欲生的处境,他们不仅要承受秽气入体的痛苦,还因天生好相貌,往往要配合客人的恶劣需求。

      但因为流血留疤很是损坏品相,楼中便常年备有止血丹与祛疤膏,客人施暴后,会给尘盆服用涂抹,以便继续享受美好如初的身体。

      陆歧真缓缓揭开面具:“大哥……是我……”

      听到这称呼,陆歧尘身体僵住,愣愣回头,看着面前人的脸:“真,阿真……”他双膝落地,低头恸哭,“你,你终于来啦!”

      两兄弟痛诉这些年的遭际,原来大哥也并不知如何来到此处,只是一夜醒来,就在这屋子里,听说爹娘与小妹已死去,陆歧尘捶地痛哭。

      “对、对了!”陆歧尘趴到床下,掏出一本墨蓝封皮的册子,空洞的双眼还有一丝光亮,“这是证据,二弟,你去揭发他们!”

      册子里详细记录了客人名单,以及从客人嘴里得到的零碎信息,推测这肮脏的尘盆楼主可能是谁,并用留影石做了录音等证据。

      十年,他强忍羞辱,换来这字字泣血的证据。

      陆歧真看了眼那册子,瞄到其中一个名字,愣在原地。

      当夜,陆歧真将大哥赎买出楼,与木七一同离开地下城。三人去到姑苏城中一家客店下榻,陆歧真安顿好大哥,速来找木七。

      “你看。”陆歧真将册子递去。

      木七翻开一看,错愕:“怎、怎么可能?”

      这册子里,记录了近些年十三名客人的言论,皆说楼主是正一堂堂主,郑无。其中有一截留影石,更是录下堂主走入五楼的身影。

      “你不信吗。”陆歧真双眼冷寂,“我不得不信。”

      木七僵在原地,双手揪扯头发,半晌,深呼吸道:“你想怎么做?”

      “我俩对付不过他,只有一条路。”

      陆歧真转头深深看他,“去九州盟。”

      陆歧真再次回屋时,大哥站在立地镜前,衣衫大开,看着自己身上的青紫淤痕,他皮肤如雪,这些痕迹斑驳而凌乱,很是显眼。

      而最显眼的,莫过于空落的腿间。

      为得到线索,他也曾假意谄媚,而其中一名客人不喜他是男儿身,便将他阉.割,但也是这名客人,给了他至关重要,直指郑无的线索。

      陆歧真惊骇地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大哥瞧见他,也没惊讶与羞耻,只淡淡系好衣衫,对他一笑,那笑容憔悴而疲惫:“进来啊,我们两兄弟好久没一起说话了。”

      这晚,大哥与他同床夜话,半字不提这十年的悲惨,只拉着他说童年。

      “你以为你很听话吗?”大哥微笑,“你五岁时也曾跟小妹打架,就为争一只风筝,我没办法,只好又去买了一只给你。”

      陆歧真捂嘴流泪,牵着他冰凉的手,那只手瘦削而单薄,好像一截凉玉,又好像脆弱的断翅。

      “你的手好凉。”大哥笑道,“你与我握手,也是热不起来的。”

      陆歧真仍是紧握不放。

      次晨,那只手便在他掌心僵硬,他愣了愣,转头看去,大哥的面容浸在晨光中,精致苍白的侧脸,眼睑微红,嘴唇却是发乌。

      “大哥……”陆歧真颤呼,去探他鼻息。

      一切空无。

      他大惊,正要再去按他心脏,却觉手心有什么坚硬的东西硌着自己,忙将与大哥相握的手摊开。

      原来大哥手心,还握着一枚洁白的留影石。

      陆歧真颤抖着手,点开。

      留影石中,大哥憔悴微笑:“本想等到去九州盟再结束的,但……”他侧过脸,微眯眼望向窗外日光,“昨夜出来后,瞧见外面的世界,突觉那一口气散了,我用了许久的时间走到这儿,再往下走,确实没力气了。”

      “二弟,对不起,大哥无法与你一同报仇了,我,真的累了。”

      “让我睡一会儿,好吗。”

      陆歧真看着面前大哥僵硬的尸体,趴在他胸膛,痛哭出声。

      陆歧真踏上去往九州盟的路,为了不让堂主起疑,他借口自己是外出历练,甚至有意与木七分开行动。

      支撑他前往九州盟状告的信念,便是温倾绝盟主的大义名声。

      他易容去到金陵,谁知盟主恰好有事不在,他只见到盟主身边那位大侍官——齐吕。

      陆歧真复仇心切,加之想要尽快解救地下城的无辜者,便将事件说与齐吕,齐吕面色凝重:“我立即禀告盟主。”

      陆歧真回客栈,翻着大哥留下的日记,泪流满面,哽咽着拿出一串骨片手链,这是用四位家人的骨骸碎片制作而成,提醒他时刻记得仇恨,坚持在这泥泞的黑暗之路走下去。

      可谁知,再次醒来,竟已回宗门。

      师父坐在他对面,叹息一笑:“好徒儿,你不知道师父的人脉有多广。”

      陆歧真浑身发冷。

      那位不苟言笑的大侍官,竟然,竟然!

      “名单藏在何处,还有何人知道此事?”师父质问。

      还好,陆歧真没见到盟主,便没交出珍贵的证据,而师父显然也是忌惮这点。

      陆歧真咬牙瞪他,不发一言。

      “好吧,我知道你的脾性最是倔强,唉,为何逼我如此。”师父击掌,三名弟子从门外走进。

      其中便有木七。

      三人手持倒钩铁鞭,在师父的命令下,狠狠抽打陆歧真,每一鞭下去,皆是皮肉翻飞,鲜血四溅。

      陆歧真注意到,师父坐在暗处,目光炯炯注视着木七与他,陆歧真暗暗祈祷木七千万别手下留情,还好,木七脸色冰冷,下手凶狠。

      经过两个月的拷打审问,陆歧真仍是不吐一字。

      “好,你骨头硬!那就让你去销魂窟去去骨头!”师父怒不可遏。

      他被丢进地下城。

      罕见美貌、灵气纯净、又是初入行,他被选定为顶级货色,朱楼为他又往上多盖一层。

      能接触到他的客人,非富即贵。其中自然有想猥.亵的,皆被陆歧真狠狠反击,而堂主也吩咐:陆歧真只接受秽气净化,并不卖色。

      仰赖这条规定,陆歧真不用承受大哥曾经历的至极痛苦。

      但这些人中,仍有记恨陆歧真清高的,其中一人付了三万块灵石,包陆歧真一整个月。这一个月内,他虽遵守规定并不碰陆歧真,却故意让他挨冷受饿。

      往往饿了七天,才给一顿饭,而那顿饭,陆歧真狼吞虎咽,吃得极快,生怕男人将饭撤走。

      他要活!活下去才有机会。

      如此经过四次投喂,这名客人的包月结束,临走前,他阴笑来到陆歧真面前:“不愿与我接吻,是吗?”

      陆歧真被铁链锁在木架上,瞪着他吐了口水。

      男人却卷舌舔了舔脸上的口涎,笑道:“你是美人,美人体内的东西都是香的。你不愿与我接吻,我是认了的,可,我也不想你日后与世上任何一人亲吻。”

      他双眼癫狂,语气颤动,“只要一想到你会亲吻谁,温柔呼唤谁,我就恨得心口流血,恨不得将全天下的人都杀了!让你谁也接触不到!”

      陆歧真只觉恶寒。

      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无论男女,对他的痴迷往往都是同一种东西:欲.望。

      而眼前人显而易见,是其中最恶劣的那种:不惜伤害他人,来满足自己的欲.望。

      男人忽然咧嘴笑开:“你知道这几日,你吃的都是什么吗?”

      陆歧真心头一震,有种不妙的预感。

      男人挑起他一缕清香的长发,闭眼深嗅,轻轻吐息:“嘴皮啊,嘴皮。”

      陆歧真惊愕,随即脸色一白,胃袋抽搐,狂吐起来。

      男人哈哈笑:“这就对啦,让你从此恶心,谁也亲不了!哈哈,反正你也不会吻我,那何必吻天下任何一人呢,哈哈!”

      这人不时来找陆歧真,每次都逼迫陆歧真吞咽怪食,若是不吃,那便饿着他,可陆歧真竟仍不张口,为免他真的饿死,男人便强行灌喂。

      陆歧真过得生不如死。后来许久,无法吃下任何食物。

      直到半年后,一名神秘客人来到,此人秽气极其阴寒浓重,而在见过陆歧真一次后,便对主管说:“这个人,我定下了。”

      神秘客人并不赎买陆歧真,而是常年包下他。中途,前一位变.态客人曾来大闹,后来被发现曝尸荒野。

      陆歧真便知道,这个神秘客人深不可测。

      这人比其他客人好的点是,他寡言,且无多余举动,每次净化秽气就走,但他的秽气也是最伤身的。陆歧真要调息许久才能恢复,后来净化速度越来越慢,体内的秽气便开始淤积。

      不出半年,他出现命衰迹象。

      这时,堂主也查出当年与陆歧真查找尘盆的是木七。

      “我真是想不到啊,木七,你可是我带在身边养大的啊,竟也会背叛为师!”师父大叹。

      木七被人捆绑跪在地上,气息奄奄的陆歧真也被抬到大堂上。

      师父看了眼陆歧真,泪光闪动:“你看,世上还有何人比我可怜吗?我最喜欢的两个徒弟,竟都背叛我。”

      木七怒喝:“你当年在春宗后山救下阿真,便看出他是灵气体!对么!”

      师父单手支着头,肿眼皮半垂,默不作声看他一眼。

      春宗只知陆歧真是个炉鼎苗子,却并不知他更是世间宝贵的灵气体,或者说,尘盆体。

      木七:“而尘盆的家人一般也是尘盆,所以,你救下阿真的第一句话,是要送他回家!”

      几乎快无呼吸的陆歧真听到这话,心肝俱碎。

      他不曾想,师父竟从那么早就准备对自己下毒手,而这样一点通,往日的种种情景似乎都有了另种流畅的解读。

      为何林中的妖兽只让木七对付……因为想让他看到同龄人修行的厉害,激发他的复仇心,让他主动投奔师门。

      为何为他制作了假灵根,却迟迟不给他……因为让他饱尝无助滋味,这时再送上灵根,更让他对自己感念。

      为何禁书阁中,恰好是记录尘盆的那本册子突兀横倒……因为要保证让他找到这本书。

      “你……你……”陆歧真气息微弱,艰难从地板上抬头。

      郑无看着气息将绝的他,一滴泪落下。接着一道灰影闪过,郑无来到他面前,将他轻轻抱入怀中,抚摸他冰冷的脸颊:“阿真……”

      “呸。”陆歧真几近无命,这一声也吐得很是轻微,发白的嘴唇颤动,“我……我会做鬼来寻你,复、复仇……”

      “不,阿真,我舍不下你。”郑无捏住他的手,泪水涌出,“我的阿真,你为何是男儿呢?”

      犹记那年,春宗后山苍翠间,宛如美玉的少年走下石阶,后山云雾飘荡在他身周,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郑无第一眼,只看到他的美。第二眼,才觉出他是难得的尘盆。

      饶是他经营尘楼,见过那么多尘盆,还是无法从陆歧真的美貌中醒神。

      “苦命的孩子,我送你回家。你家中几人?”

      “娘亲,爹爹,大哥,小妹。”

      他的家人也是难见的好相貌,可与他相比起来,未免逊色几分——那就统统投去尘楼中。而阿真,他心尖上的阿真,定要带在自己身边的。

      但阿真性子警惕,得想个法子,让他主动提出跟着自己,才能获取他最大的信任。

      多少次,他指导他练剑,都忍不住想一吻那张芙蓉美面,可——

      郑无没法接受与一个男子亲密。

      尘楼中不乏只与女子欢.和,但看了美貌男子也动心起念,最后作乐的。可郑无知道,自己纵然再心动,身体也无法接受与一个男人。

      郑无发疯般去寻找美丽女子。

      可,无人美过阿真。

      “阿真,我不会让你死的。”郑无看着怀中呼吸微微的美人,轻抚他的长发。

      “恶心!”陆歧真猛地吐出一口血,推开这人。

      这一推用尽他最后的生气,陆歧真滚落在地,上身痉挛,一口口血泡从嘴里涌出,眼神开始涣散。

      郑无大惊,忙抱住他:“阿真,阿真,你不能死!”

      这么美的人,竟要从世上消失了?

      这太可怕了!

      郑无捏住他手腕,输送自己精纯的修为,稳定他的心脉,见他呼吸又回过来,顿时喜极而泣。

      木七起初担心陆歧真,可看到师父这哭笑癫狂的模样,不由发冷。

      忽然,师父回头,盯着他道:“木七,既然你与阿真这么交好,可愿救你好友一命?你只要献出灵根就好!”

      陆歧真颤巍巍开口:“让我……去死……我今生不能手刃你,做鬼……也是可以的。这……这是我的天命罢了。”他生怕郑无对木七下手。

      谁知郑无听完,仰头大笑,笑音在大堂回荡:“哈哈,哪来的天命,我让你活,你就得活!”手掌一挥,揪住木七后颈。

      “不——!”陆歧真惊喊。

      可郑无掌心下,那一截雪白晶亮的骨头顺滑从木七后颈抽出,化作一团白光,又被郑无摁进陆歧真体内。

      木七倒地。

      “木七,木七……”陆歧真推开郑无,一把抱住木七。

      木七双眼涣散,只剩一口气,他呆呆看着陆歧真,无力地扯住他袖口:“巧、巧妹……我来啦……”

      陆歧真紧紧抱住他,哭嚎:“不,不,你别死,我求你!”

      他这些年没有发疯,完全是因为知晓这世上还有一人与自己并肩作战,可若是木七也死去了,他……他还能一人趟过这血腥黏稠的黑暗吗?

      木七手心从他袖口垂落。

      “啊!啊!啊啊——!”陆歧真已丧失话语,只痛得疯狂喊叫,忽然眼前一黑,哭晕过去。

      再次醒来,他又回到尘楼。

      郑无坐在床畔,抚摸他的手,柔声道:“阿真,只要你乖,我宁可忤逆那人,也不送你来此了。”

      啪。

      陆歧真一掌扇上他脸颊,咬牙道:“我会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一颦一笑,一嗔一怒,都那么美丽。”郑无全不顾挨了一耳光,只是盯着他愤怒的脸慨叹。

      陆歧真怒不可遏,有一瞬甚至想要毁了这张脸,可转念又想,凭什么不是他戳烂这群人的眼睛?

      郑无走到门口,道:“你不必因为木七恨我,木七是我带大的孩子,他背叛了我,他无情无义,我就必须处置。而他见你快死了,也不肯主动交出灵根救你性命,可见也算不得你至交好友……”

      “滚啊!”陆歧真怒喝。

      郑无深深看他一眼,叹息离去。

      陆歧真从床上坐起,看着墙壁悬挂的铁链与长鞭,冷笑连连——

      他究竟活在了一个怎样的世界。

      忽然,他脑中一道念头划过,猛地想起方才郑无所言:“我宁可忤逆那人,也不送你来此了。”

      忤逆那人?

      喀拉一声,身后房门响动,走来两个面无表情的侍者,二话不说把陆歧真双眼蒙住,又扯来铁链将他挂在墙边。

      陆歧真穴位被封,纵然有修为也无法使用,只能任人摆布。

      随后,整齐的脚步远去,房门闭合,那道熟悉的沉稳脚步响起。

      “你来了。”这是陆歧真第一次与他主动开口。

      冷酷的男人还是不理会他,将手按上他肩膀,传送秽气,阵阵冰寒瞬间激荡全身,五脏六肺跟着抽搐疼痛。

      陆歧真咬唇强忍,满心都只记着一件事:这个人是堂主都不敢忤逆的。

      陆歧真手捏一枚留影石,努力尝试与他搭话,想要记录他的声音。谁知这人总不理他,后来更是嫌他话多,扯布堵嘴。陆歧真迅疾咬了下他手指。

      男人气息微沉,似乎在看指尖血口。但仍不打骂他,只将手掌再次按上他肩膀,传送新一波的秽气。

      能有如此阴沉厚重的秽气,可见这人平日不少作孽。

      这位客人每月一号会固定前来,虽然中间有大段空白时间,却不许陆歧真接客旁人,从不心疼白白掏出的上万灵石。

      可这天,十一月八日。

      陆歧真却被匆匆蒙上眼布,带出尘楼。

      被推上马车前,陆歧真听到郑无赶来的声音:“且慢,他这月一号淤积体内的秽气还未净化,短时不可再来第二波啊。”

      但押送的人并不理会,下令车夫离去。

      郑无追喊:“他会丢了性命的,大人且慢啊!”紧接着,便是噼啪斗法声响。

      陆歧真双手被绑,耳听得夜风呼嚎,雨势滂沱,不多时有人撑伞将他引下马车。

      “抬腿。”

      陆歧真一脚踏出,只觉脚下微微晃悠,似乎在游船上。有人牵着他朝前,珠帘叮咚响动,走进温暖的里间。

      那人松手,退出船舱。

      熟悉的脚步走来。

      陆歧真下意识后退半步,被那人摁住肩膀,扣在原地不得动弹。没有二话,他上来便将秽气送去。

      “为什么是我?”陆歧真问。

      男人并不答话。

      河面雨势渐缓,淅淅沥沥敲打窗扇,陆歧真只觉体内生机在一点点湮灭,冰寒的秽气如黑泥叠层,将五脏六肺尽都裹住。

      他尝试调动灵力冲穴,可那一股股滂沱的秽气涌入,他就如掉入沼泽,越是挣扎,越是虚弱。

      “我问你,为什么是我!!”陆歧真怒喝,“分明是你做的孽,为什么让我承担!”

      何谓尘盆?谁人生来是为给别个糟蹋的?只可恨老天给他们善良与美貌,却不给他们足够的自保能力。于是这两个美好的特质,都成了更好吃的食物。

      男人似乎被他的失控烦扰了,掏出帕子,卷了两卷塞进他口腔。陆歧真听到窸窣响动时,便预料他会如此,是以猛一抬脸躲过。

      他自知今日再承担这一次秽气,势必没有活命机会,而那郑无救他,想必又是要祸害一个无辜之人挖去灵根。

      不,陆歧真不想再牵扯无辜之人了!

      陆歧真拼着最后的力气,猛朝前吐了口唾沫。

      这一下,那素来冷漠无声的男人,竟短促骂了半句,只是陆歧真还没来及听清他的声音,便被一下掀飞,从窗口掉入冰冷的河水。

      “我本以为自己活不成了,谁知,竟被一群河妖救下。”陆歧真抱住千秋尔,两人相贴的脸颊早被泪水濡湿,“真好啊,妖族。”

      “我在妖族养伤,每日看她们修行,忽有一日发现,自己的灵气体竟与妖族体质类似,我抱着侥幸一试的方式,研读妖族心法自创了一套修行功法,竟误打误撞,果真进境。”

      千秋尔道:“所以,我当年在荒山救你那天,就是你杀……”

      “嗯。”陆歧真眼神冷暗,“就是我杀郑无的那天。”

      郑无以为他死去,郁郁寡欢百余年,直到陆歧真将段临仙带去,他顿时忘了失去陆歧真的痛苦,因为——

      这世上有个可与他相貌并提的美人,还是个女子!

      “他喜欢美人,我便设了美人计杀他。”

      “怪不得钟灵说……”千秋尔声音戛然而止。

      “说什么?”

      千秋尔抱住他,蹭蹭他胸膛,道:“钟灵不让我说。”

      ——堂主的死状怪异,但可以肯定是死于女人之手。

      陆歧真微怔,却没再追问,摸摸她的脑袋,柔声道:“尔尔原谅我,我确实用了些阴损的法子杀他,因为他修为高于我,而他又是必须杀掉的。”

      “当然要杀!他建立的什么尘楼,里面有多少无辜凡人啊,多留他一日,世上便多一人受害。”

      “是的,好尔尔,我也是这么想的。”

      千秋尔仰头看他,一眨不眨很是认真。陆歧真微微一笑,刮她鼻尖:“作甚这样看我?”

      千秋尔听他温柔的声音,眼眶不觉泛红,握住他的手,道:“安安,你要知道,我是喜欢你,爱你的!”

      “我知道啊。”陆歧真脸色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蹭蹭她额头。

      千秋尔捧起他的脸,猫眼睁圆:“我很抱歉没能早点遇见你,但是,今后的路,我们都一起!”

      夜风吹面,陆歧真呆了会儿,目光飘忽,放眼望向蜿蜒的漆黑长河,远去的河灯一点微亮,

      “如果,如果那条黑暗长路的尽头,就是你……”他紧攥她的手,收回目光盯着她,“你会跟我在一起!”

      千秋尔笑:“我们早就在一起啦,很久以前就……”

      话音未落,陆歧真已捧住她的脸,低头吻了下来,这个吻不再是他温柔的性子,而是带了泪水的苦涩滚烫,唇舌交缠间浓烈又紧密,千秋尔自然卖力回吻,抱住他脖颈紧紧贴上去。

      片刻后,陆歧真喘息抬头,拇指摸过她红肿的唇,嗓音沙哑:“坏尔尔。”

      “啊?”

      “出现得这么晚。”

      “……对不起。”千秋尔耷拉脑袋,大眼水汽蒸腾。

      一想到她在天上睡懒觉,恶作剧,整日逍遥,而她未来的爱人正在水深火热中,心头就一阵阵抽痛。

      陆歧真失笑,揉揉她脑袋:“你怎么还真的道歉起来了,你这么勇敢靠近我,反而是我一退再退,其实坏的是我。”捞起千秋尔的手,打上自己脸颊,“你应该打我。”

      千秋尔顺势抚摸他的脸,吻了吻他的唇:“才不要,我舍不得,我要爱你。”

      陆歧真心口怦然一跳,扶上她后脑,将人按向自己剧烈跳动的胸膛。

      他看着逐渐远去的白色河灯,缓缓道:“每年的点灯节,我会放六只河灯,父母,兄妹,木七,最后一只便是给我自己。”

      千秋尔一听愣住,紧忙抱住他腰肢。

      陆歧真继续道:“因为在我心里,我也早死了。可今年,只有五只,尔尔知道原因吗?”他低下头看她,目光温柔。

      千秋尔与他目光相接,含泪一笑:“因为我来啦。”

      “对。”陆歧真亦是一笑,泪光中的笑意温暖而缱绻,“因为我的尔尔来了。”

      来到他的生命,他便是重新活在世上的陆歧真了。

      当晚两人回客店,千秋尔偎依他怀中,与他谈心良久,眼看陆歧真吹熄烛火准备入睡,她忽然抱住他脖颈,咬咬他耳朵,悄悄道:“安安,你想更了解我吗?”

      陆歧真搂住她腰肢,道:“自然。”他下意识觉着千秋尔要说什么大秘密了,脑中不由浮现那个男人的身影。

      那个,将她抱出火海的男人。

      漆黑中,千秋尔又朝他凑近了些,道:“那你要听清了,我只能说一次。”

      “好。”

      千秋尔活动了几下舌尖,吸一口气,快速开口:“我就是昔年的灵猫千秋,我被贬下凡成罪仙……啊呦!”

      她语如连珠,说到关键处一声痛呼,捂住嘴巴。

      陆歧真尚震惊于她的话,忽闻血气,又听她这般痛呼,当即点亮烛火,关切地捧起她脸。

      只见千秋尔捂嘴的指缝汩汩流血,猫耳与尾巴皆都露出,其上盘旋紫蓝细小电流,不时噼啪一声,电得千秋尔浑身发颤。

      “尔尔……”陆歧真眼中立马有了泪水,猜到这与她方才所言有关,愧疚道,“你其实不必与我说……”

      千秋尔瞪他一眼,啪地一声,朝他左肩打去。

      陆歧真心思灵巧,登时明白她的意思,心底又是柔情,又是爱怜,拿帕子擦拭她手中血,柔声道:“好,我与尔尔都要更了解对方。”

      他掀开千秋尔嘴唇,往里一瞧,惊异下,泪珠又滚落。原来千秋尔的舌头竟然凭空消失了,只剩汪汪一嘴的血水。

      千秋尔抬手摸他流泪的脸,见自己指尖血弄脏了他的脸,才想收手,陆歧真却握住她手腕,把脸往她手心凑去,泪眼朦胧,深深看她,那眼中哀痛又怜惜,实在惊人。

      千秋尔不觉看痴了,倾身去吻他的脸。

      可他脸上泪水越发多了起来,千秋尔便从欢喜转而忧伤,忙握过他手心,指尖写字:【别担心,三日就好。】

      烛火下,她仰起头,亮晶晶的眼眸笑望他。

      陆歧真低头吻她,叹息:“我的傻尔尔,三天,三天……”一分一秒,他也不愿她受苦啊。

      这三日千秋尔便没出屋。二人对段凌霄谎称是她生病了,段凌霄异样地看了陆歧真一眼,点头应下。

      待千秋尔舌尖恢复,妖相能够自由收敛,她立时邀请陆段两人同去城中游玩,三人毕竟被莲华囚困郁闷难消,当下也都答应,两男尤其是盼望千秋尔欢喜,便与她沿途停留,游山玩水。

      这日,三人泛舟湖上,千秋尔兴冲冲脱了外衣,噗通跳入水中,高喊:“看哦,猫妖捉鱼的本事可不小咯!”

      这湖水浩渺广阔,方圆十里只她们这一艘船,颇为清幽闲适。

      陆歧真撩开窗前的淡色帷幔,托腮笑望千秋尔,见他心爱的姑娘在湖水中打滚浮跃,不时回头灿笑,对他挥手。

      陆歧真心中一甜,不觉笑起,平日疏离厌世的气质早就不知丢到何处。

      段凌霄起初惊异于他的变化,可一抬眼,见他挽起袖口的左腕印着两朵绯红,而他优美的颈项上,亦存一朵。

      段凌霄并非不通人事,他虽未与人有过情缘,却也知这是何物,更何况……他就住在二人隔壁,每日都能听到些令人面红的动静,这也是为何听闻千秋尔生病时,他怪异看向陆歧真,因为哪怕是千秋尔“生病”的这几天,两人每晚也从不停歇啊。

      但段凌霄不欲多问,毕竟,现在与千秋尔最亲近的,就是陆歧真,他得接受。

      千秋尔玩得很是兴致盎然,越发朝着远处游去,只可见小小的一抹身影,陆歧真笑盈盈看了会儿,蓦然侧头,看向段凌霄:“段天师,我与尔尔今日傍晚就要回姑苏了,你呢?”

      这话何意?

      段凌霄微怔,扫了眼远处千秋尔,问:“她……让我走?”

      陆歧真笑意轻敛,卷起右袖,雪腕同样有两三朵暧昧浅红,道:“尔尔天真烂漫,自是注意不到这些的,那段天师呢,觉着继续这样三人同行……方便吗?”

      “……”

      “如今段姑娘毫无线索,我也颇能理解你的担忧,但尔尔如今已有道侣,且昔日人间林中,段姑娘言语间似也不满你与尔尔接触……”

      “我知道了。”段凌霄蓦然起身,“我这就走。”

      陆歧真柔声道:“等尔尔回来,与她告别一番吧?”

      段凌霄冷冷看他一眼:“不必。”虚伪的家伙,拉好你的衣袖吧!

      陆歧真仍是笑如春风,道:“我虽然人手不多,但还是会吩咐手下替你寻找的。”

      段凌霄挑开舱帘:“那就多谢了。”足尖一点,踏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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