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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狂战章八十七 论棋 决战前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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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池中央,赫然浮着几口巨大的铁笼,一众堕魔的修士被囚禁其中。此时他们睁大冰冷嗜血的眸子,邪恶地盯着来人。
轩辕明玉眸光微凝,只听素月在一旁解释。
“少主不必惊讶,魔子黎央解开幽冥地宫的神魔井,从中释放魔心,以致龙丘之人皆被魔息侵染。这些修士熬不住道心拷问,到达此地时便已经道心崩毁,彻底堕魔了。”
轩辕明玉心头一凛,回想方才初见素月时,竟生出焦虑与怀疑,而非体谅。此刻方悟,这种焦躁和暴戾,分明也是受体内残留下来的魔息影响。
而素月在一旁微微俯首,继续道。
“还要请少主降罪,是臣擅作主张,将已经堕魔的修士封锁在此。其余尚可压制的,已服用清心丸,并遣散归去自行休养……”
伴随着她的话音,周侧铁笼之中,那些堕魔修士的嘶吼越发疯狂,仿佛不满自己的处境,铁栏被震得嗡嗡作响,将要撕破人的耳膜。
轩辕明玉冷沉着脸拂袖一挥,瞬间意念化术,血潭中迅速结出十丈冰道,直通对岸。
一众堕魔修士猝不及防被封于血冰之中,嘈杂之音即刻归于死寂。
素月顿了顿,接着道。
“……只有东宫旧主姜灵,非但不加压制,还炼化魔息为修罗之体,继续留在此地,欲循建木登天正道。少主,你可受到魔息侵体?”
轩辕明玉微一沉思,缓缓开口。
“三日之前,我为昭华上宫杀了一个仇人。彼时业火焚身,已自断魔心孽根。”
姜灵可以选择将魔息炼化,轩辕明玉的傲气却不允许她这么做,在龙丘之底与天妃共焚的一场业火,固然可以燃尽魔心根源,但是也已伤及她自己的根基。
十年前的那场变故,她就曾用业火焚断情根,十年后再遇大劫,她还是敢毫无顾忌地这样自毁,宁死拒不堕落。
——简直狂妄到无法无天。
素月暗暗倒吸了一口气。
轩辕明玉叹息着转头看向前方,堕魔之人如负伤的妖物,个个神态阴邪瘆人,危险莫测。
“今日,我要为巫教再杀一个仇人,算是不失公允。”
素月默默垂首。
“是,既然少主意下已决,那请吧。臣就在这里守着,恭候少主的好消息。”
若在寻常,素月一定会请求追随同去,此刻没有这么做,是因为她知道,轩辕明玉对她的信任出现了一些小问题。
而这种小问题,不该也不能由素月来解答。所以她只能选择停留。
轩辕明玉略一点头,负手踏足血冰之上,脚下寒气森森,却堪堪如履平地。
尚未抵达对岸,耳畔已传来棋子轻击的声响,伴随一串轻俏吟声。
“朝奉瑶池王母宾,”
“大道孤行至我今。”
“来着莫道身无系,”
“明月别时亦有心。”
紧接着,另一道清润从容的女声缓缓响起,不徐不急。
“素月使者无心落下的一点小小误会,前辈就别挖苦我们少主了,她可是日夜思卿,与长珩公子伉俪情深得要紧。涂山氏喜得尚主承恩,岂非稳坐泰山?”
此女声音不大,口吻缥缈空灵如清水流深,正是昭华上宫万生殿主丁湘。
天妖涂山照雪指尖拈着棋子,语气轻佻。
“小丁姑娘,你莫要太护短。姥姥此来,一是应约,二是要问时宜。”
丁湘不动声色,故作不懂般声东击西。
“什么时宜?长珩公子从前择主东宫,已经失算前途,现在改投我们少主宫中,岂非已经合时合宜至极了?”
涂山照雪也懒散地笑,浅浅揭过她的试探。
“涂山氏历代先觉,纵能窥察终局,亦不免苟且当下。阁下是生意人,应该知道,人情不似买卖,其实长珩一番痴心,拿定主意要改聘上宫幕下,那无论小殿下前途如何,涂山氏不得不认呐。”
涂山氏一族皆是十分擅长于推衍世事、预断祸福。而事事先知之辈,已能看清万事万物衰落有时,但也无谓改变此中命运,许多话皆是不言自明。
涂山照雪言尽于此,丁湘却微微皱眉。
眼前这片刻平静之下,尸骨,杀机,死亡,终结,无时无刻不在发生。
涂山照雪追着来入此局,一定有她的目的。
只是涂山照雪身为天妖,鲜少说人话,短短几句交谈下来,非但没让丁湘摸清她的立场,反而徒增疑虑。
轩辕明玉到底前途几何呢?
少女落到对岸的刹那,血潭中的冰道瞬间消融。
见到丁湘和涂山照雪,轩辕明玉心中有数,负手上前故作轻松道。
“咦,涂山姥姥真的来了?本宫早就说了心中只有长珩哥哥,怎么样,姥姥抓到本宫身边的奸夫了吗?”
涂山照雪双指夹着棋子,低头笑叹。
“我盯着你做什么。自古奸情出人命,你们年轻人的是是非非,自己心里有数就够了。”
轩辕明玉微微一笑。
“好罢,就当姥姥在关心本宫了。”
她说着转向丁湘,客气问道。
“那么丁太师,本宫只让你派人盯梢各方动向,你怎么自己深入这狼窟虎穴之中了?”
丁湘起身颔首一礼,恭敬答复道。
“是臣高看了自己,本以为人非草木,臣在此艰危之际,请来东宫逆主姜灵的族人素月使者相劝,可以令姜灵顾全大局,就此归降少主。谁承想这番擅自主张徒劳无功,未能替少主分忧。”
轩辕明玉这才明白为何素月会来到此地,不禁笑了笑,道。
“多谢,不过这一战,是本宫分内之战,你不必多心。”
她说着就要突破神庙禁制,继续前行赴战,却突被涂山照雪喝住。
“站住。”
轩辕明玉脚步一顿,头也不回淡淡问道。
“何事?”
涂山照雪问轩辕明玉。
“殿下为平息九州动乱而离开洛都,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轩辕明玉答。
“本宫特来诛杀妖魔,捍卫正道!”
涂山照雪哂笑。
“正道?轩辕明灵自寻死路,已无法碍你的事,何必赶尽杀绝呢?”
轩辕明玉目光微凝,冷笑着回头。
“姥姥这是何意,她从前如何对我,我难道不能还报于她?还是说涂山氏到底更倚重东宫,你到现在还幻想着把长珩哥哥托付给这样的女人!”
涂山照雪一脸莫名其妙,和她辩经。
“你急什么?!正道无情,人道有私,妖魔乱世乃是人心贪堕的业果,而非末世灭法的业因。姥姥是说,你现在所做所为,好似水中捞月,何苦白费这力气。”
轩辕明玉也不生气,反而冲她笑了笑,道。
“姥姥所言,业果报身,乃是活该,无须理会?”
涂山照雪道:“正是。”
轩辕明玉道:“杀人是因是果?”
涂山照雪道:“是果。”
轩辕明玉继续问道:“杀身是因是果?”
涂山照雪正色道:“杀人是果,杀身亦且是果。”
轩辕明玉又道:“我若杀人杀身,是因是果?”
涂山照雪道:“是果。”
轩辕明玉笑了。
“既然如此,是死是活,左右都是业果,我要救人也好,要杀人也好,乃是命里注定之事,姥姥理会我做什么,岂不是多管闲事?快点让路!”
涂山照雪果然闭上嘴,缄默了一瞬,心里暗骂这是杠精。
但她并不让路,而是摆布好眼前的棋局,固执道。
“先胜过姥姥这局棋,就给你让路。”
轩辕明玉目光一闪,世上少有人知她棋术根底,就此局来看,只怕难胜涂山照雪。
然而弈棋有时未必是求胜,而是观人心境品性,棋道高手未必便是权谋高手,藏心之人未必便擅长赢棋。
轩辕明玉当然知道涂山姥姥在担心什么。
复辟旧制的羲和氏新帝姜灵,或者说昔日东宫至尊储君轩辕明灵,既是抢走轩辕明玉身世荣耀的宿敌,亦是王朝秩序最顽固的遗脉。
甚至曾有不少人认为,姜灵的储君之位,比轩辕明玉更加正统。
轩辕明玉缓缓坐在了涂山照雪对面。
这世上,有很多本该取胜的人,都败在强弩之末的姜灵手下。
南宫少渊不该败,黎央也不该败,可是他们都已战败。
如果不曾听说这些,轩辕明玉或许不会太在意这一战的输赢,然而她全部都知道。
凝神观棋间,涂山照雪忽又开口,对轩辕明玉道。
“小殿下,你的心已经乱了。”
轩辕明玉并未立刻应声,指尖悬在棋子上方,却迟迟未曾落下。她的眸子半阖,映着烛火,一片冷意中带着深不见底的困倦。
“心乱又如何?”她淡淡开口,声音低沉,“世间万物,本就是乱的。”
涂山照雪凝神望着她,指尖轻拂棋子,缓缓道。
“我不知你在龙丘经历,可见你如今,状态并不算好。若再战,将要犯下滔天大乱,使自己亦无退路了呢?”
轩辕明玉落下一子。
“既是狭路相逢,本宫百战不退。”
涂山照雪目光一闪。
“你似乎已经开始修习人道。”
轩辕明玉冷笑。
“是,我已经很久未修天道——毕竟违不违背天道,天道都恒常存在,而人道若不刻意坚守,定会一朝倾覆。”
涂山照雪叹息。
“修人道,就该知道人心易变,你若不珍惜自己,长珩与你的缘分也不过如此。”
轩辕明玉却道。
“不管我想做什么,长珩哥哥自然会支持我。”
涂山照雪噤声片刻,垂首淡淡道。
“那你该抓紧时间了,我受人之托,不能教你莽撞前去赌命。”
话已至此,二人不再多言,棋盘上黑白交错,杀机四伏。
不多时,轩辕明玉落下黑子,一步制胜,涂山照雪脸色骤变。
藏心百步,到了最后一子,方显同归于尽绝杀之意。
这般烈性的少女,为达目的不惜己身,如何托付得长珩终身?
涂山照雪手中的白子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果真是无人能折这少女半分锐气。
轩辕明玉傲然拂袖起身,一旁的丁湘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附在她耳边劝道。
“少主,姜灵是一个很麻烦的对手,若此战时机未至,不妨稍作休整。”
轩辕明玉微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你们突然都对本宫很没有信心。”
丁湘苦笑叹气。
“因为人不与天争,不与地争。以姜灵此刻的处境,进则以修罗之身登天,退则半空折翅而死,横竖都无法再插手人间事,或许连我也开始怀疑这一战是否必要?”
轩辕明玉不满道。
“还未开始,你便教我怯战……”
说着,少女又怅然轻笑一声。
“……其实我也很想见一见明灵皇姊,因为本宫当世的对手,已经实在不多了。”
丁湘神色复杂凝视着她的脸庞,几番欲言又止。
孤君在野,血骨滩涂,正应临行前,藏心殿楚潇所作的谶语,大凶在即。
可她也已经明白,无论如何,轩辕明玉注定要和姜灵一战。
嗜血的,渴战的兴奋之色,跃动在那双耀眼的金瞳之中。
还有一丝难以分辨的孤独。
可惜血潭的色泽太浓,映照不出轩辕明玉苍白的脸,和褪去血色的唇,否则她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也会吃惊,如何竟变得这般憔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