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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狂战章八十五 复仇 女主怒报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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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静静等待着。
不得安息的冤魂野鬼在她身侧纠缠不休,她却始终固执地等着那人的回应。
虚空的边缘,正一点点崩塌。
低语声愈发嘈杂,万千鬼魂带着渗入骨髓般的森寒,像潮水般在耳畔翻涌——哭号、诅咒、哀求,仿佛要将人的灵魂拖入深渊。
直到这虚空将要湮灭的刹那,她终于决定不等了。
耀金色的瞳光骤然照亮这无归之地,宛如陨落苍穹的星火,带着汹涌的灵力,猛然撕裂妄念织就的囚笼。
下一瞬,浓烈如实质般翻滚的魔气被无情荡洗干净,犹如暴雪消融污泥。
一线天光泄入,原本死寂如地狱的地宫,竟而在这一息之间重归人世!
清光映出轩辕明玉眉眼沉凝,雪白的腮边,一道细长血线顺着肌肤蜿蜒而下,滴落怀中人染满污尘的肩头。
那人面庞因堕魔而蔓延出诡谲的烙印,他的眼紧闭着,昔日锋锐的气息已尽数沉寂,只余死意笼罩。
轩辕明玉的嘴唇无声动了动,似是想唤他名字,却又不知该如何启齿。
犹豫片刻后,她微微垂眸,掩住灼人的耀金色瞳光,用心念铺展开细密的搜魂秘术,与周身群魔争这一人的魂魄!
空气像是被骤然冻结,四周虚影纷纷崩裂瓦解。
忽然,地狱深处传来那人带着戾气的冷声。
“不必再坚持了!”
轩辕明玉置若罔闻,面不改色继续催动秘术,至精至纯的神力一波强过一波,铺天盖地席卷整个幽冥地宫。
化境九重修士的神力恐怖如斯,那些被献祭的魔宗信徒尸身,有些竟在神光笼罩下缓缓苏醒!
他们从尸堆中爬起,茫然环视,随后纷纷面露骇色,惶恐而无措地跪在轩辕明玉身侧,陆陆续续虔诚叩首。
少女脸色越发苍白,重重损耗之下,反噬如潮水般涌来。
她微微蹙眉,口中鲜血已汩汩溢出,却仍俯身抵住怀中男子的额头,强开阴阳之识,催动言灵之术,一遍又一遍唤他的法名,强行从冥冥深渊中夺回他的意识。
姜朔的手指忽然轻颤,随之而来是虚空中一声更重的低喝。
“够了,住手!”
轩辕明玉双眼紧闭,泪水顺着面颊滑落,混着血,染在他的衣襟上。
下一瞬,一双有力的手臂将她牢牢抱住。
姜朔紧紧箍着她单薄的肩膀,埋首在她颈侧,呼吸喷洒在肌肤上,烫得灼热。
“我说了,不需要你这样做……这样会连你一起毁掉。”
“你不需要,但我……不想欠你。”轩辕明玉安抚似的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压低声音道,“快松手,旁边有人。”
姜朔愣了愣,忽然笑了,那笑意中有几分自嘲,几分苦涩。
“欠我?”
周围刚刚经历过死而复生的魔宗信徒此时才敢上前,不安地唤他宗主大人。
姜朔放开轩辕明玉,坐起身按了按眉心。他曾无数次想象过二人会如何反目成仇——兵刃相接,或冷言决绝,都早已无惧撕破脸面。
可他从未想过,到了这生死一刻,竟然还是忍不住回应。
他似乎恍然明白了些什么,声音一时竟哑了,低低一笑,喃喃如呢喃梦魇。
“算了,轩辕明玉……如果我就是要让你欠我的多,让你不舍得杀我呢?”
下一瞬,他的唇毫无顾忌地覆上少女的唇,吻得急切而又用力。
轩辕明玉毫无防备,姜朔的吻像是要将她彻底吞没,带着久别重逢的渴求,带着灼人的疼痛与冰冷的侵蚀,几乎要将她的神魂拖离躯壳。
像是变了一个人,眼前人不再是那个沉稳、世故、忍气吞声的质子姜朔,而是傲慢无礼、肆意妄为、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九黎氏少主黎央。
轩辕明玉咬牙抗拒他的侵入,很快两人的唇间都充斥满了铁腥的血气。
姜朔被迫松开嘴,低头用手摸了摸唇角的血,眯着眼睛危险地笑了笑。
“还不给亲了,你小时候可不是这么凶的。”
“我已经成家了。”少女咬唇凝视着他,“姜朔,你曾经说过会永远保护我的,我的承诺从不食言,你的承诺还算数吗?”
姜朔眼中的戾气仿佛还未散尽,眉宇间却早已不再是初入魔时的狠厉,而是某种近乎濒临绝望的冷静。
他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若是当初,我亲自陪你走那趟弑君之路,根本就不会有涂山长珩的事情,那天本该是他的死期……”
轩辕明玉皱眉打断他。
“你不许做伤害长珩的事情,不然我会恨透你的!”
姜朔缓缓伸手捧住她的脸,低沉地哑然而笑。
“那你恨我吧。”
——如果恨比爱容易,那就不要释怀,最好比仇人还要不可和解。
姜朔低头凝视她苍白的面容,目光沉沉,仿佛并非动情。
“我不喜欢‘姜朔’这个名字。只有世界上最愚蠢的人才会相信,一个天生的魔头,会被感化成手中刀,毫无所图地苟且偷生。”
指腹摩挲过少女血迹未干的唇角,他眉眼间有着比恻隐更深的执念,叹息着低语。
“你毕竟不是她……小少主,以后最好不要做那些无用而且愚蠢的好事。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下次若是你先我一步而死,我一定会把事情做绝到底。”
轩辕明玉的呼吸一滞。她很早就知道姜朔心里有人,虽不懂姜朔执着的她究竟是谁,但至少能懂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威胁,而是事实。魔道的归途,从来只有更深的堕落,今日之后,他们之间便再无和解的可能。
而挽留,或许能种下一段善因,但也可能是明日更大的恶果。
“你到底要做什么?”轩辕明玉咬着牙,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一句质问。
姜朔勾了勾唇,笑意却冷得像刀锋。
“这个问题,我早就回答过你了。”
——是谁先背叛,谁心中更痛,谁又能说清,谁又最先辜负呢?
说罢,他缓缓松开了手,轩辕明玉垂首跪坐在原地,只那一抹金瞳微微收敛,像沉落深渊的一抹星光,被生生掐灭。
姜朔起身,轩辕明玉并未阻拦,任由他朝地宫尽头走去。
每一步,都像踏进无可回头的宿命。
周围的魔宗信徒面面相觑,刚刚经历过鬼门关的人,无一不为贪生片刻而庆幸,没有一个人敢继续追随姜朔而去。
地宫中瞬间陷入沉寂,轩辕明玉静静跪在原地,陷入沉思之中。
片刻后,她突然开口,问道。
“你们还不跟着他走?”
这十余个魔宗信徒并非九黎氏旧部遗民,而是从巫教皈依姜朔而来,因此才能受轩辕明玉神力感召复生。
此时听到她的责问,其中一个魔宗信徒小心翼翼答道。
“教主勿怪!姜朔郎君是听说教主在洛都中人圈套,才带着一众人马来到龙丘,打算大整旗鼓收拾旧部,直往洛都援救教主!”
其余魔宗信徒纷纷应和。
“我们都是一心想救教主,绝没有一丝一毫背叛之意!”
轩辕明玉一时无话,当下也不问罪,只轻轻叹了口气。
再起身时,只见地宫寂静封闭,神龛下用人骨人皮制成的蚩尤恐怖之相,见光后瞬间化成了灰烬。
轩辕明玉捏指略算方位寻到出口,走到外面时,却见整座幽冥宫已经成了一堆废墟,天光被朦胧雾气笼罩,整个龙丘一片狼藉。
地面仍在持续塌陷,上不见天日,宛如地狱景象。
来参加万教法会的群英已经轰然而散,脚下的土地依旧在轻微颤动,仿佛大地深处的愤怒未曾平息。
血腥与焦土的气味混杂在一起,钻进鼻腔,刺得喉咙发紧。
轩辕明玉抬起手,指尖轻轻掠过一缕飘散的雾气,低声喃喃。
“这就是天命吗?”
声音轻得像是自问,却又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
她和姜朔的宿命,是否也如天意不可更改,终至不可抗拒的悲剧呢?
今日尚能阻止魔主归位,他日若已力不从心呢?
她的眼眸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掩住了那双金瞳中的复杂情绪。
正在她思绪不定之时,不远处,混乱的崩裂声中,忽地传来一阵熟悉的低笑,带着一点冷意,又像是压抑着血气与恨意。
轩辕明玉猛地抬头,透过弥散的灰尘,只见两道熟悉的身影,并未随众人及时逃出生天,而是凶狠地缠斗在一起。
果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其中一人正是躲避轩辕明玉追杀的天妃南宫少煊。
另一人则是昭华上宫大宫女玄音,此刻她一掌拍在南宫少煊肩头,力道沉重,几乎令此女跪倒在地。
南宫少煊惊骇之余,拼尽全力从玄音掌下挣脱而出,转身微微抬起眼睑,不耐地冲玄音道。
“什么时候了,还挡着本宫的路!不怕自己也被陷在深渊里,死无葬身之地?”
玄音冷冷喝道。
“这一掌,看在令弟是昭华上宫姑爷的份上,略收三分力,算是附送一份聘礼。”
南宫少煊一想到轩辕明玉罔顾人伦和南宫少渊偷欢窃爱,登时眼皮狂跳,顾不得矜持,破口骂道。
“南宫少渊一介送出去的子息,收什么聘礼?玄音,你要战便战,不必假惺惺地占本宫口舌便宜!”
“不收聘礼,那便受罚!”玄音忽然抬掌,掌心燃起凄厉的紫色雷火幽焰,她眼中青瞳狰狞,冷笑道。
“我也并无许多耐心,南宫氏欺人太甚,姑爷对少主离弃之辱,兄嫂杀少主宫中肱骨之臣,这一掌是阁下应得的!”
说罢猛地一拍出,与此同时一道旱雷凭空落下。
南宫少煊瞬间脸色苍白,硬生生接过这一掌。她虽有宗师境修为,但论杀人之术,当世无人可挡玄音,不由得愤怒喝道。
“尊驾何苦多事!你难道甘愿与我同归于尽!”
“那又何妨!”玄音袖袍一挥,劲风扫过。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野心?阁下母君轩辕纪霄昔日失夺储位,你不甘于此做了多少祸乱之事,还妄想置身事外?”
南宫少煊冷笑一声,闪身躲过玄音的掌劲,眼中闪过一丝恨毒。
“玄音,你以为你是谁?汝师玄女虽为先皇帝师,可你不过是被先皇安插在轩辕明玉身边,时时刻刻监视她的棋子,也敢在这里教训本宫?哪怕天下覆灭,那与我何干?是他们自己无能!”
“汝何其执迷不悟!”玄音怒极,抬手便要再施掌力,却被一道坚定的声音打断。
“住手。”轩辕明玉缓步走来,白衣翩然,神情淡漠。
她的目光落在南宫少煊身上,眼中并无波澜,却让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威压。
“少主。”玄音收回手掌,退后一步,恭敬地行礼。
南宫少煊抬头看向轩辕明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怎么,你也要来兴师问罪?”
轩辕明玉并未回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良久才开口。
“我来了断。”
声音落下的那一刻,天地间似乎连风声都停了。
只有她们脚下的地面还在不停下坠。
南宫少煊浑身发冷,因为她竟然从轩辕明玉身上看到了死意。
对于轩辕明玉这样的人而言,无论从她身上看到杀意、怒意或是爱意,都是极其正常的。
因为她正是内心尚存一丝无法彻底灭绝的惜生之意,才盘桓许久未能突破九重化境,既无心升仙,亦不肯堕魔,情愿留在人间继续为人。
而那死意的出现,却令南宫少煊忽然竟不敢赌,轩辕明玉会不会和她同归于尽这不停陷落的无底废墟。
南宫少煊站在原地,嘴角的笑意逐渐凝固,应战,百般不利,不战,共死之局。
四周弥漫着腐朽的气息,破碎的石块和断裂的木梁散布在脚下,空气中充斥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
少女的白衣在这片灰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她步步逼近,金瞳一寸寸暗下去。
“让我猜猜,皇嫂还有多少后路?”
四角诡异的铜铃声接连响起,玄音顿时暗叫不妙。
轩辕明玉刚刚受姜朔魔息刺激,本就心魔暗生,此刻非但不能及时压制,还要亲自挑战诡诈难防的南宫少煊,不由得不令玄音担心。
四角古老的铜铃声由轻转沉,像是催魂的丧曲,在废墟回荡。
南宫少煊忽地释然一叹,目光在轩辕明玉身上扫过,温然道。
“不用猜了,上宫主一定不要放过我,否则我回到宣武,一定会让天下的血流到昭华上宫阶前。”
话音未落,她脚尖微点,脚下碎石翻滚,四方铜铃骤然爆开——竟是细如发丝的黑色丝线,带着阴毒寒芒,拦住了轩辕明玉的退路。
相比轩辕明玉,南宫少煊显然对此地暗藏的重重机关更加了如指掌!
下一息,轩辕明玉抬手拈诀,指尖灵光迸射,丝线在触及她皮肤之前,便被一点点烧断,化为灰屑飘散在半空。
玄音瞳色一变,欲挡至身前护卫,却被轩辕明玉拦住。
“退下。”少女的声音低沉而平静,转头吩咐道。
“此地不宜久留,玄音姑姑先走,我和皇嫂这一战,无论胜负生死,请玄音姑姑代我行巫教教主职责,守住南疆安宁。”
玄音大惊,暗道她独自对敌,实在太过托大。正要强行留下压阵,轩辕明玉已经催动传送之术,将她和旁观的一众魔宗信徒一举托出这万丈深渊。
临走之前,只见少女眼眶猩红,似是因死亡将至而激起兴奋。
她要放一把火。
纵火之人死于火场,和善战之人死于战争,是一样奇妙而合理的结局。
这把火,不同于西域流火,也不同于东方阳火,而是来自地下的幽冥之火。
阴凄的青光灼烧着罪业,轩辕明玉自己也站在这火场中,无情地和南宫少煊对耗。
很快,南宫少煊披散着一头长发,衣袍几近焚尽,裸露出的皮肤尽是被冥火灼蚀后的焦黑痕迹。
“你……你疯了……”南宫少煊费力吐出一口血沫,眼神里既有难以置信,也有隐约的愤怒。
“你活该。”轩辕明玉嗓音低冷,压抑着罪业被烧灼的痛苦和快意,缓步上前,一剑刺穿她的胸膛。
“凭你也配说我是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