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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两套煎饼果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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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十年后重返高三,邬漾连找到自己班级这种小事都变得力有不逮。
邬漾所在的高中在他高三这年恰好建校满一百年。
学校有丰厚的历史底蕴,生源质量也很好,是公认的“踏进一中,一只脚已经踩在了top5的门槛上”。
学校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占地面积较小,位于市中心,楼只能往上走,不能往四周扩建。
高三楼就是这样,一、二楼是图书馆,三楼、四楼才是他们的教学楼,据说意味着“步步高升”。
邬漾拾级而上,走到四楼时,也成功唤起记忆。
白底红字的高三六班牌子让他宾至如归。
班里已经开始早读,邬漾选了从后门进。
“你去哪?”
高三换过几次座位,邬漾已经想不起来刚开学这个阶段的自己坐在哪里。
他犹豫着寻找空位,被人拉住书包带子。
邬漾回头,是穿着校服的魏添,看他的眼神带着不解。
魏添和邬漾打幼儿园起就是同学,只有初中三年,魏添因为搬家去了另一所初中,高中重新考到一中,两人又成了同学。
两人的大学都在平城,直到十年之后,也是空闲时能一起小酌的好朋友。
邬漾顺着魏添的目光,顺利理解他的意思。
这个阶段的自己就坐在魏添前面,靠窗的倒数第二排。
日漫里的主角座位。
能梦到重回十年前,他怎么不算天选之子呢:)
接受了二十年唯物主义教育的邬漾,仍不愿意相信自己身上发生了玄学事件。
他默默寻找慎谨行,这人和游停坐在后门那里,两人中间隔了六列同学。
游停敏锐地和他对上视线,偷吃煎饼果子的动作一顿,险些被呛到。
“看什么呢?化学卷子借我抄抄。”
魏添拽住邬漾的衣领,小声道。
邬漾朝着游停灿烂一笑。
一阵猛烈的咳嗽声响起,邬漾满意地收回视线。
游停看着块头大,其实弯弯绕肠子可多了,他这么一笑,这人可能要脑补一篇小作文分析他的“病因”。
就当是报复他不情愿给自己付钱啦。
邬漾打开书包,翻了半天也没能从题海中捞出化学卷子。
“跟你书包不熟啊?”
魏添贱兮兮道。
邬漾正在翻卷子的手一顿,回头打量他片刻,直接把卷子一股脑甩他桌面上,让他自己找:“你熟。”
高三的这个作业量合理吗!
他只是过了个周末,又不是变身打印机了!
邬漾唯一松口气的是,他没在周五晚上回来,不然以他现在的水平,这些卷子一定做不完的。
伴随着上课铃声,班主任老逯的脚步声随之而来。
老逯和十年后没什么区别,是每天都要打扮得无比精致、冲破人类对数学老师刻板印象的精致女人。
“各位大仙儿,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本次月考升级为八校联考——”
这个时代还不流行小蜜蜂,老师们全靠嗓门教学。
站在讲台边的女人没戴小蜜蜂,笑眯眯的模样一点也看不出和蔼可亲,反而像个反派:“好消息是八校联考之后要举行一百周年校庆,高三破例可以参加,大家高兴吗?”
熟悉而又久远的画面裹挟着最新的记忆扑面而来,如同一记耳光,打得邬漾瞪大了双眼。
做这场梦的原因好像找到了。
他学生时代算是老师和同学们眼里的“显眼包”,这次校庆,他作为高三代表上台拉琴。
邬漾做这场“梦”的前一天晚上,恰好在庆功宴上和游停说起这件事。
是游停先起的头,从一中的校庆邀请,追忆他们高三时的青葱岁月。
“你拉琴很好,为什么后来都没见你表演过了?”
游停说的是公司年会,邬漾当了两次主持人,但从没表演过节目。
如果是对别人,邬漾可能还会打官腔。
可这是跟他一起挤在办公室睡过行军床、吃过泡面的打天下的“战友”。
邬漾老老实实地回答了:“学琴的老师说我天赋不够,所以后面看见小提琴就生理性厌恶。”
游停道了一声可惜。
他喝了不少,跟平时沉默寡言的样子判若两人,喋喋不休地夸邬漾当年的技术天上有地上无,吹得邬漾都快信了。
慎谨行一向不怎么参与他们追忆往昔的话题,大概是游停说得太离谱,扬眉看过来:“你还会拉小提琴?”
“他拉得可好,校庆一战成名,掷果盈车你知道吧,类比一下,那几天邬漾差点被热情的同学们砸死。”
游停替邬漾抢答。
慎谨行生了双漆黑的丹凤眼,眼尾上挑,细细的双眼皮收入眼头,二十八岁的他已经不复曾经的少年意气,反而变得看狗都深情。
每次被他这么专注地看着,邬漾都想狗叫。
他只意味不明地说了句:“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年会没能让他当冤大头?
还是可惜他没被砸死?
邬漾想不明白。
更想不明白的是,这明明是慎谨行的遗憾,怎么是他做梦?
“有哪位同学要毛遂自荐吗?”老逯环顾整个教室,想把这件事定下来。
对高三生来说,每一天都至关重要。
老逯一点也不想自己的学生放弃休息时间搞什么校庆。
换个角度看,这又是个难得的好时机,可以帮这群刚上高三的孩子们放松一下。
“邬漾合适!”
魏添手里拿着一把试卷,展开今日报复。
邬漾成绩好、人缘好,班里元旦晚会,他经常作为开场拉琴。
就算没有魏添,也会有别人喊出邬漾的名字。
老逯笑眯眯地看着邬漾。
学校为了将素质教育贯彻到底,要求每个班都出一个节目。
邬漾知道,自己应该是老逯的最优选——
成绩稳定,才艺也拿得出手。
这场景和真正的十年前没什么不同,会故意让他上台表演节目的都是些关系好的朋友。
十年前的邬漾不擅长拒绝别人,所以半推半就答应了表演。
现在不一样。
经过十年风雨,邬漾早忘了小提琴长什么样,脸皮也变厚了。
“我不太行,已经忘了小提琴怎么拿了。”邬漾诚恳道。
这话听起来很扯,按照正常逻辑,九个月前他才在元旦时表演过。
老逯瞥他一眼,但也没有强求的意思,目光移向其余同学。
没人吱声。
老逯见状,也不勉强,带着学生们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课堂。
邬漾松了口气。
老逯的声音如同恶魔低吟:“不打算参加校庆的同学们,请全力以赴下次月考……”
邬漾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只觉得眼前一黑。
这个梦太逼真了,逼真到让他心跳加速,脸红气喘,眼前一黑又一黑……
一片惊呼声中,邬漾渐渐失去意识。
要回去了吗?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下次见到游停,一定要让他赔偿精神损失费。
重回高三很可怕的,倒计时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失去意识之前,邬漾充满希冀。
到底是谁会喜欢月考和高考这种反青春期的东西啊?
邬漾想,要是下辈子能进体制内,他的竞选宣言必须是:让更年期的叔叔阿姨们参加高考,努力提升自我;让青春期的弟弟妹妹们享受青春,尽情去做想做的事。
怀揣对未来的无线希冀,邬漾睁开眼。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魏添愁眉苦脸的那张大脸。
对朋友健康的担忧只占三成,剩下七分都是对朋友不用上课的羡慕。
“校医说你是低血糖,让你记得吃早饭。”魏添长叹一口气,打量着邬漾的脸色,像是在自言自语,“原来不吃早饭就能逃掉上午的课?你说我从今天开始……”
“现在是几几年?”为了避免魏添说出更离谱的话,邬漾不礼貌地打断他。
“高考元年,也是我梦想长逝的那一年。”魏添斩钉截铁。
……好一个浓眉大眼的小伙子,居然还有朋友不知道的秘密?
邬漾成功被他带偏:“你的梦想是什么?”
魏添的表情无比深沉,邬漾从他脸上居然看到了十年后的影子——
年轻但过劳肥而肿起来下巴叠了两层的疲惫中年人。
“教练,一切都是命运石之门的选择!”
哦,有人中二病又加重了。
邬漾很难把这个元气满满有中二的男高,和十年后的一堵社畜联系在一起。
用“一堵”这个量词,是因为魏添长一米八七,重二百一十斤,站在人群里,非常醒目,宛如一堵凭空出现的墙。
原来十年前的魏添是这样吗?
邬漾有些感慨,又有些唏嘘。
“你果然脑子坏了吧?看我的眼神怎么像我爸?”魏添满脸警惕。
邬漾的表情更慈爱了,根本不放过这个占便宜的好几回:“好儿子,爸爸要去上课了,一起吗?”
高中生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一句话,一个动作,足够他们开心。
走到教学楼,恰好下课铃声响起。
“回来了,没事吧?”
“忘了吃早饭导致的,老师给我拿了早餐,现在已经没事啦。”
邬漾晕倒的消息传开得很快,不少和他认识的同学见他回来,都好奇地发出问候。
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和善意将邬漾包围,其中有不少人,邬漾早已不记得他们的名字。
可是这一刻,邬漾突然觉得自己落到了实处。
或许这不是场噩梦,而是一次无比珍贵的奇遇。
邬漾从教室后门经过时,游停叫住他。
嘿嘿,游停不愧是是他的好搭档,还是关心他的嘛。
邬漾的目光越过游停,看见他身后撑着脑袋含笑望过来的慎谨行。
每次有人倒霉时,慎谨行都是这个表情。
有什么热闹看啊?
邬漾有些好奇。
一片嘈杂声中,游停支支吾吾:“你既然已经吃了早饭,煎饼果子能给我吗?”
他看着邬漾凝固在脸上的笑容,补充道:“放心,不让你掏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