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109区今夜天灾降临》提刀日行

112、猎食秦番外58 猫为什么一

　　没错。

　　在会议室听到小刀骂庄元“撒泡尿照照自己”的那一刻，他的心思就活络起来了。而在看到秦彻脸上那道横贯了整张脸、近乎毁容的伤疤时，一个更加大胆的想法逐渐在他心中成型。

　　——她喜欢好看的？他就很好看啊。

　　既然威逼利诱不成，软磨硬泡无用，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失败，为何不从感情方面入手呢？再说了，庄元这事儿本来就做得不漂亮，明明几句花言巧语，便能拉拢过来的人，非得把事儿办得跟结仇似的。

　　空有智力，毫无情商，活该被干掉。

　　所以在EVER招募先遣队的时候，他犹豫许久，还是咬咬牙，第一个站了出来。

　　看她之前护着秦彻那个劲儿，他就觉得这女人容易被感情左右，不懂能屈能伸，必然难成大器。这是坏事，也是好事，坏在单纯的利益很难打动她，好在她重情重义，极为护短。

　　他完全可以利用EVER作为跳板，向小刀示好。

　　更好的是，她护着的那个秦彻，死了。

　　不仅死了，还伤了脸，死得很难看、很不漂亮。但作为一个强者，往后见得到的美人多得是，一个死了的秦彻，还能有什么威胁？

　　宠爱的人死了，伤心痛苦是难免的。这时候，正需要一些他人的安慰和支持，给她力量，抚平她内心的伤口。

　　而他自信自己能担当这一重任。

　　别的不说，他对自己的容貌向来很有自信，跟其他人相比，他硬实力确实不太够，能爬到现在这个位置，主要靠人情世故。这张脸在其中可谓功不可没，在名利场上斡旋时，更是无往不利。

　　秦彻的风格太粗鲁了，不容易效仿；
　　周文朔的作风，模仿起来倒是不费劲。

　　虽然周文朔跟小刀的关系，远远比不上她跟秦彻的深厚，但也不算差。

　　都说爱屋及乌，只要她肯给自己一个机会，见上一面，听自己说几句话，陪她掉几滴眼泪，骂几声EVER，再适时表示一下痛心与愤慨……

　　二组组长相信，防备是可以一层层卸下的。

　　至于所谓的“校友”，倒也不算是撒谎——

　　就算是隔了好几届，连面都没见过的校友又怎样？“关系”这种虚虚实实的东西，就是用来套近乎的，哪怕她用红线去查，学籍也是明明白白放在那儿的。

　　而在看到天台大门“嘎吱——”一声，将那道小缝又敞开了些许，他更觉信心倍增。

　　比起庄元上来就被栓狗绳的待遇，这态度可好出了无数倍。

　　果然，人都是视觉动物，为了这一遭，自己牺牲也太大了。想到小刀最后在屏幕上狰狞可怖、扭曲凶煞的模样，二组组长顿时又是一阵牙酸。这次不让他捞点什么回来，实在亏得慌。

　　……富贵险中求啊，富贵险中求。

　　他念念叨叨给自己壮胆。

　　小刀已经彻底记恨上了EVER，她太强了，难保还有什么后手，等着拉EVER陪葬；
　　EVER这边也是骑虎难下，结仇到这份上，断无任何调解的可能，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打。

　　为了不被两大庞然巨物夹成齑粉，就算风险再大，他也得想法子把自己摘出去，不成功便成仁。

　　还好，见风使舵是他最擅长的把戏。

　　他早就盘算好了。

　　小刀这边要是占上风了，他就卖个惨，把EVER的情报都倒给她，对她摇旗呐喊，表示自己其实心向正义，早就盼着她除恶务尽；
　　EVER那边要是占上风了，就说自己亲自下场埋伏在敌人身边，是为了麻痹敌人，此番忍辱负重、孤身犯险，但始终心向光明。

　　横竖都有回转余地，怎么都不亏。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得先进去摸清楚小刀的底线，探一探这趟水到底有多深，再看看接下来该选哪套说辞。

　　深吸一口气，二组组长眼神示意其他人按住想往回跑的属下，堵住他的嘴，别让那个抖成筛糠的蠢货坏了自己的好事。随后再次理了理衣襟，才尽量优雅地推开门，步入那道浓重如墨的黑暗。

　　很黑。

　　这不是比喻。

　　刚走进去一步，他差点倒退回来了。

　　黑暗如潮水无声涌来，像没有温度的活物，将他一口吞下——伸手不见五指成为了写实，一瞬间、又或是很长一段时间，他连自己的存在都感应不到，甚至不确定自己的手掌，是否还链接在胳膊尽头。

　　他摸索着打开手机，按亮屏幕。

　　手机还有电，屏幕没坏，上楼前已经确认过了，他不会怀疑自己的谨慎。

　　但光明明在那里，却照不进他的眼中，而是被黑暗完全吞噬殆尽。唯有戒指的温凉触感，从指间末梢传来，像一根细细的红线，勉强维系住了他正在涣散的神志。

　　“小刀女士——您在哪里？”

　　他试着出声。声音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听起来有些陌生而奇怪。

　　仿佛在回应他的呼唤，从黑暗中亮起……不，那根本不是亮起，一团更深更浓的黑蠕动着，从浓稠中凝出了形状。

　　一条路光滑如镜面，蜿蜒着伸向未知深处，漆黑却又闪烁的道路，出现在视野中。

　　某种奇特的红色波纹，随着道路上镜面般的反光，像在洞穴中回荡的幽幽微光，以某种固定的频率，在如有实质的黑暗中荡漾开了层层涟漪，

　　那道若有若无的歌声又响起了。

　　他下意识猛地回头，却发现进来的门不见了。

　　那一瞬间，他差点撒腿就跑。

　　可是往哪儿跑呢？他明明记得，在会议室，透过显示屏看到的天台，绝对没有这么大——这片黑暗仿佛连空间的边界也吞噬了，把一方小小的天台，放大成了无尽的洞穴。

　　他甚至不确定这里还是不是天台。

　　……又或是地狱？

　　犹豫片刻，他还是踩上了那条看似脆弱的路。

　　脚底传来的触感十分古怪——明明是坚固稳定的路面，却觉得有某种粘稠的东西连住了他，仿佛自己是一滴雨，无声落入了水中，与其他的水紧紧拥在一起，相互交融，泛起喜悦的涟漪。

　　这种感受一闪而过，头皮瞬间发麻。

　　不能就这么听之任之……

　　他当然不会甘心，试着耍了点小花样，拐了个弯，想假装没看见，悄悄绕过这条路。但令人心惊的是，明明笔直地往前走了好一阵，结果脚步一停就发现，又回到了原地。

　　——无论选择哪条路，都会通往罗马。

　　已经回不了头了，只能咬牙继续往前走。

　　“是这样的——我，呃，我在回校的时候，跟周文朔也有一面之缘，听过他的不少事迹。虽然我们所处阵营不同，但我一直很佩服他的为人，唉，突然得知这个消息，我也是万分震惊，十分痛惜……”

　　一边走，一边说着话，试图给自己壮胆——不，给小刀解释——不，向她阐述——不对不对，应该是汇报！叩求！跪拜！

　　不对——！为什么他会这么想？

　　该死的，进来之前，他不是打好腹稿了吗？怎么到关键时刻反而紧张了起来？！他甚至连小刀的人都还没见到！

　　“即使我在为EVER工作，也觉得庄元此行此举实在过分，也属实没料到，EVER表面上光明伟岸，背地里，竟然如此穷极凶恶，犯下了众多骇人听闻、伤天害理的罪行。”

　　“得知这件事后，我就下定决心，哪怕背叛EVER，放弃优渥的待遇，也一定要亲自登门向您道歉，为此，我也是煞费苦心，欺瞒了EVER高层，才终于来到了这里……”

　　一边颠三倒四地为自己找补，一边绞尽脑汁地从记忆中翻检EVER的行动计划。

　　没有丝毫犹豫，二组组长一股脑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倒了出去。

　　哪怕已经意识到，自己说了很多不该说的东西，在谈判还没开始前，就过早亮出了所有底牌，但趋吉避凶的本能，却索命般掐着他的脖子，逼迫着他，疯狂吐露知道的一切。

　　仿佛只要说得再多一点，再真挚一点，真挚到把自己都骗过去——

　　——就能得到宽恕。

　　什么以逸待劳，什么荣耀功勋，什么“迦南之约”，什么两头下注，什么攻占另一个世界……

　　开什么玩笑！这么恐怖的压迫感，哪里有一丝一毫的衰弱迹象？她明明更强了，强大到令人窒息！那些信誓旦旦的专家分析了个屁！真不该信他们的鬼话！他不管了，他现在只想确保自己能活下来！

　　可无论二组组长说了多少话，对方始终没有回应，只是一直在唱歌。

　　唱歌……

　　他咽了口唾沫。

　　唱歌好啊，唱歌好。至少这唱的，不是要取人性命、屠尽EVER的歌，也算摸清了她的一个爱好。

　　暂停下脚步，他侧耳细细听那歌声。

　　没听过的歌，含混，模糊，粘稠，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总觉得，陌生的歌声里飘过了一两个他能辨认的碎片，不是词，不是语言，好像是某种……舌头的摆动方式，或者一次呼吸的停顿。

　　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他的耳朵接受到了，但脑子拒绝分析。

　　二组组长不会唱歌，也没兴趣听歌。

　　不过混到这个地步，为了给自己镀一层金，他当然也耐着性子，陪贵客看过几部歌剧。虽然这声音越唱越难听，吐词不清像含着半口水，声色浑浊得像漏风的风箱——

　　正因如此，想必从未有人真心夸赞过她的歌声。

　　必须更加卖力才是。

　　待会儿可以再从这方面下手，引用几句名家的点评好好吹嘘一番，什么高级感，什么原始的自然气息，什么来旷古神秘力量的呼唤，还有什么来着……

　　再如何不情不愿，这段路程也在他的胡思乱想中走完了。

　　在看到道路尽头亮起了一点光，隐约映出两个重叠在一起的身影时，他甚至松了口气，生出几分终于见到活人的庆幸与喜悦。

　　“小刀女士……”

　　他克制着激动，尽量优雅地挥了挥手。

　　“真高兴能见到您，我——”

　　“——噗嗤。”

　　红线没有实质，穿透心脏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但他恍惚间，听到了破空声。

　　极细极锐的破空声，从漆黑幕布上穿过，紧接着，有什么东西被扯了出去。跳动的果实抽离出身体的时候，他被带得往前一扑腾，正面栽倒在地，这才反应过来，那不是风声。

　　而是心脏被抽离身体，血液倒灌进空洞的回响。

　　倒在地上，他才发现，之前以为平滑如镜面的漆□□路，原来是一层浅浅的、只到鞋底的黑色积水。

　　凑到这种距离，终于能隐隐看出，黑色积水底部，似乎沉淀着细沙般的粒子。只是颜色很黯淡，仿佛耗尽了能量，静静沉在最底部，才给他了一面黑色镜子的错觉。

　　直到他倒入这片黑色海水，才将这些沉底的泥沙，从看似明净的海面下翻涌上来。

　　这水——

　　刚刚，连一丝波纹都不曾泛起的黑水，此刻正在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上漫延，没过他的耳朵，没过他的嘴唇，没过他的鼻腔。

　　红线是黑暗中最亮丽的存在，过于显眼了，卷着刚摘下的战利品返航时，呆滞的目光也不受控地追了过去，见到那颗鲜红饱满的果实，被一只白皙的手接住，新鲜的汁水从指缝间淌下。

　　红与白的对比强烈到触目惊心。

　　以太芯核居然没有完全熄灭，掉落在地上，像一盏接触不良的夜灯，断断续续闪烁着，投射出那人模糊的轮廓，和背后巨大的阴影。

　　长发垂落，一点微弱的金红在黑发后闪动。

　　这点暧昧的光源，并未让人在黑暗中感到心安，反倒因着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模糊轮廓，更像是蛰伏在深海中的未知巨影，缓缓睁开了一只冰冷的竖瞳。

　　若隐若现的金红凑近那颗果实，注视了片刻。

　　然后，抬起，投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