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木逢阳》缪不可斯

28、斗智斗勇

　　天气反复，人也反复。

　　沈昭然开车来接江予白，白色的小车停在楼下，异常显眼。

　　黑色的楼道陆陆续续走出几个学生。

　　但是不见江予白。

　　沈昭然吐出一口浊气，从包里掏出手机，“江予白，你睡过头了吗？”

　　“没有，在准备。”

　　沈昭然没明白，江予白有什么好准备的。

　　快到中秋了，小路上都树叶唰唰往下掉，美得人心旷神怡，就是难为扫地的大爷了，大爷拿着扫帚经过沈昭然，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

　　沈昭然低头的刹那，耳边响起江予白的声音。

　　“沈昭然！”

　　江予白从楼道里扑通一下跳出来，身穿白色卫衣的少年手捧着鲜花，脸上挂着灿烂的笑，蹦蹦跳跳地进了沈昭然的视线里。

　　“昨天买的。”

　　江予白没在车外多停留，拉着沈昭然上了车。

　　花凑到沈昭然面前，沈昭然微愣。

　　江予白很少给沈昭然买花。

　　上一次已经久得记不清了。

　　花的腐烂是时间流逝的具象化，敏感的人，只是看着这些花都会觉得难过。

　　“玫瑰花期很短的。”

　　“那刚好，在它枯萎之前能发挥它最大的价值，死得其所。”

　　江予白保持着那个动作，手伸到沈昭然面前。

　　沈昭然坐在副驾驶上，抱着江予白送她的花。

　　现在正是上早八的时候，人多，车不敢开快，大学生又偏巧是最爱八卦的人群，路过车窗的人都忍不住往里看一眼。

　　郎才女貌。

　　与沈昭然的纠结不同，江予白脸上挂着淡然的笑。

　　“你很开心吗？”

　　“嗯，见到你就开心。”江予白的语气里都是喜悦。

　　沈昭然默默将车窗升上去。

　　“干嘛，我很见不得人吗？”江予白瘪嘴委屈巴巴地说。

　　沈昭然眯了眯眼睛，找了个借口：“我困了，睡一觉。”

　　“那你把花放后座吧，到了我叫你。”江予白一改刚才的无理取闹，言辞诚恳。

　　闻言，沈昭然转身把花塞到后座底下，确保站在车边看不见才扭头，双手环抱着自己合上眼。

　　两秒后，沈昭然猛地睁开眼，侧头打量江予白，江予白像只开屏的孔雀，穿着白色的卫衣、黑色牛仔裤，发梢微卷，看起来像只乖巧的小绵羊。

　　“你做头发了？”

　　“嗯哼，被你看出来了，谷子寒给我卷的。”

　　沈昭然没说话，伸手在不打扰江予白开车的情况下，把他头顶的头发摸得乱糟糟。

　　江予白哀嚎：“你干嘛？我头发都乱啦，白做的造型了。”

　　“田甜和你一样是大二的学生，正是贪财好色的时候。”

　　这里的贪财好色并非贬义，江予白明白，但他心里莫名有些爽。

　　“怎么？你吃醋？”

　　刚好遇上红灯，江予白探头看了一眼，六十秒的红灯，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半个身子转过来看沈昭然。

　　沈昭然穿着一件藏青色针织衫，下身搭配白色长裤，长直发垂落肩头，衣领微敞露出白皙的脖颈，看起来温婉大方。

　　“我觉得你缺点儿什么？”

　　沈昭然眼珠子转了一圈，才诧异开口：“缺什么？”

　　江予白在口袋里掏了掏。

　　“你在找什么？”

　　几秒后，江予白把拳头凑到沈昭然面前。

　　沈昭然皱着眉。

　　“这是什么？”

　　叮铃。

　　一条银色的穗花项链映入沈昭然的眼帘，项链在江予白的手里闪着细碎的光。

　　沈昭然犹豫了好半晌，喉结滚动，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随身带着？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没戴项链？”

　　后车按了喇叭，沈昭然迅速从江予白手里接过项链，在手里仔细打量。

　　是纯银的材质，看起来不贵但也不会便宜。

　　“不知道啊，所以随身带着，有机会就送给你，没机会就找机会。”江予白一脸得意——今天运气还挺不错。

　　“为什么突然送我项链？”

　　沈昭然解开扣子，翻下前车镜，对着镜子在自己脖子上比对。

　　“就是看到了，觉得很适合你，所以就买了。”

　　只是这样吗？

　　沈昭然垂眸，仿佛手里拿着的不是项链，是什么炙手山芋。

　　“送给需要的人吧。”

　　“我觉得你就是需要它的人。”他言辞诚恳，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过去圈子里的那些人，对沈昭然的统一评价是，她是个很普通的人。

　　对什么都冷淡，对什么都是还可以，没有特别的喜好，特别的性格。

　　什么都接受，还是个好脾气。

　　但是现在的沈昭然不是。

　　只是有一瞬间，突然变得爱憎分明了，爱一个人没有那么简单，恨一个人也没有那么难。

　　沈昭然唇角勾起一抹笑。

　　只觉得那种话很荒谬。

　　都是人怎么可能没有情绪和喜好呢？只是因为不在乎所以不关注。

　　“喜欢吗？”

　　“重要吗？”

　　江予白浅浅笑了一下。

　　又是问题回答问题。

　　“重要。”

　　对此，不用质疑，江予白永远会直接给沈昭然肯定的答案。

　　“喜欢。”

　　像是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咚”得炸开，江予白握拳凑到唇边，藏住疯狂上扬的唇角，心脏在肋骨下横冲直撞。

　　“到了。”车子稳稳停在车位上，江予白低头解开安全带。

　　沈昭然容易晕车，但是他坐江予白的车就不会。

　　所谓是赛车手的一股清流，当那些人双手握上方向盘的时候，不管坐上什么车都要当赛车来开，但是江予白好像就不太一样，他开车总是很稳，只是不知道换个人坐副驾驶会怎样。

　　割裂的也不只是沈昭然，还有江予白。

　　赛车手江予白和男大江予白，就像是同一个世界里两个不同的人。

　　一个肆意张扬，一个温柔阳光。

　　沈昭然打理了一下衣服，扭头发现江予白正盯着自己。

　　“怎么了？”

　　“转过去。”

　　江予白手指绕了一圈。

　　沈昭然愣了一下，但还是转身背对着他。

　　“项链。”江予白手心摊开向上搁在沈昭然的肩膀上。

　　冰冷的触感落入手心，江予白将项链牵开从沈昭然的前胸拉到后脖颈，一点点解开卡扣，扣好。

　　“我就知道，它是属于你的。”——我也是。

　　江予白目光灼灼地看着沈昭然。

　　“嗯，走吧。”沈昭然下车时默默将穗花握在手心。

　　田甜和程安来得很迟，江予白一杯奶茶都快喝完了，才看见一个穿着百褶短裙的姑娘牵着男朋友的手往前冲。

　　见状，江予白默默往沈昭然身后站了站。

　　走到面前的时候，田甜气都没喘匀，瞪了一下身旁的程安，笑嘻嘻地和沈昭然打招呼：“抱歉，来迟了，都怪他昨天折腾太晚了，早上还墨迹。”

　　沈昭然朝程安颔首，程安同样点头，随后耸肩摆手，视线移到旁边的江予白身上，浅淡的笑僵在脸上。

　　“许……”

　　“这是江予白，我的朋友。”

　　程安的话被沈昭然堵在嗓子眼里。

　　想要攀关系，就不能把关系说得太明显，所以沈昭然刻意避开了执野的头衔，只是说朋友。

　　“听田甜说你要来，怕你跟着我们两个女生逛街无聊，所以特意喊他来陪你。”

　　“好贴心哦，姐姐。”田甜笑容满面，搂着沈昭然的胳膊。

　　江予白盯着田甜的动作，目光不悦地看着这个女人。

　　“再好也不是你的。”江予白忽然冷不丁吐出一句。

　　“我是女孩子唉，我想抱就抱。”说完，田甜整个搭在沈昭然的身上，还向江予白做了个鬼脸。

　　好在程安不是个死的，他大手掐住田甜的脖颈，把她拉回自己怀里。

　　“唔，干什么？”

　　“不是要看包吗？早点看完晚上还能早点回去做昨天没做完的事。”后半句程安是低下头凑在田甜耳边说的，田甜眼珠子都瞪圆了。

　　“不要！我要慢慢逛！你不要管我。”

　　程安无奈甩手，“好吧。”

　　田甜又回到沈昭然的身边，沈昭然侧头给江予白使了个眼神，江予白点头，默默往后退了几步到程安身边。

　　“抽烟吗？”程安戴着眼镜，伸手推了推镜框，看起来斯文又绅士，但和靳渊又是完全不同的气场。

　　“不抽。”

　　“让她们俩先逛逛吧，你和我一起去外面待会儿？”

　　江予白瞥了一眼沈昭然。“好。”

　　两个人到了商场二楼的天桥外头。

　　程安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不抽烟的男人可少见。”

　　江予白蹭了蹭鼻子，心虚地靠在栏杆上。

　　“其实我抽，但是沈昭然有鼻炎不喜欢烟味，所以我不在她面前抽。”

　　“喜欢谁不好，喜欢沈昭然这样的。”程安冷嗤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儿不屑。

　　江予白挑眉看了眼一旁手里夹着烟的男人。

　　第一次见面，就在自己面前说沈昭然不好，这是江予白绝不能忍的，但偏偏这个人又得罪不起。

　　“你喜欢她什么？”

　　江予白眯了眯眼睛——最近怎么那么多人问他这个问题。

　　“感觉。”这是最好的答案。

　　程安听完却笑了，有几分嘲讽。

　　“假的吧？总得图点儿什么。”

　　有利可图吗？确实是这样的。

　　江予白垂眸想了想，随后咬牙切齿地说道：“那你呢？图田甜什么？图她年轻漂亮好拿捏？”

　　江予白只是不爱和人发生争执，但不代表他没有战斗力。

　　特别是面对对沈昭然有敌意的人。

　　程安不怒反笑，夹着烟的手蹭了蹭额头，另一只手将眼镜摘下拎在手里。

　　“懂了，特别的经历。”

　　江予白明了，“所以，你和田甜也是有特别的经历？英雄救美还是美女野兽？”

　　程安直起腰勉强和江予白平视，他觉得江予白说话有股子稚嫩，但却又带着些锋芒，给人看似很蠢实则精明的感觉。

　　“你很聪明，你在套我的话。”

　　“你想多了，我又没想挖你墙角。”

　　程安忽然明白那种奇怪的感觉从哪儿来了。

　　江予白一开始就对田甜没有意思，但他话里话外都在引导自己说出和田甜的经历。

　　这很矛盾，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