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红痣 报！商院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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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农历七月，白露已过，暑气渐收。
雀京大学正式开课已是第三周。
自上次聚会之后，盛野浱和宋鸥景再无往来，当初说好带人逛校园的事，自然也成了一纸空谈。
导游这桩本就无足轻重的差事一丢，盛野浱心里那口堵着的气倒是松了，却隐隐浮上一层说不上来的、淡淡的空落。
诶，这大概就是天生劳碌命。
懒得多想，他便随口敷衍自己一句。
这话若传进旁人耳中，怕是连路过的乌鸦都要扑棱着翅膀停下来——不是扔下六个圆滚滚的点，而是刷满一千条“离离原上谱”的弹幕。
搞笑！
这雀京哪还有比盛氏更富的！
放眼全国也是寥寥无几！
盛野浱管不着敷衍自己的脑子，他半眯着惺忪的睡眼，浓密的眼睫恰好挡住晴光。白皙的脸颊压在掌心里，软肉被推得微微鼓起，绯红的下唇不自觉地噘着，像梦里还跟谁置气。
世上的事多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就比如上次聚会后，盛野浱酝酿了一整晚的睡意，仍是翻来覆去到清晨。而现在，他端端正正地坐在课堂上，那睡意反倒蹬鼻子上脸地涌上心头。
他左手支颐、右手转笔，转着转着幅度渐弱，蓝色水笔啪嗒掉在桌上，脑袋也开始小鸡啄米。
“咚——嗷！”
盛野浱磕了个响。
——到底是哪个混蛋发明的早八啊！！！
这惊天一磕，把整个教室里半梦半醒的人全震醒了，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循声望去，满是探寻与幸灾乐祸。
讲台上的陈教授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开口：“这位同学，我课讲得好，你鼓掌就行，磕头就过了。”
教室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窸窸窣窣的闷笑。
盛三少的名头响当当，早有人掏出手机发帖论坛。
盛野浱捂着脸抬起头，脸颊上分不清是桌角磕出的红痕、手掌压出的印子，还是羞愤欲死的裂纹。
他压低嗓子，咬牙问：“行绪……你有没有听到什么细细碎碎的声音？”
林行绪笔尖一顿，迟疑地答：“啊……有……有吧？”他心想，大概是周围窸窸窣窣的八卦声？
盛野浱心里清楚得很。
当然有。
是我的一世英名碎了一地的声音。
ಥ_ಥ
算了，人生哪有那么多观众。
“到底是为什么——我的人生这么多观众！”
“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报道那天刚拿到我的新驾照，终于可以开我的爱车上路；我不知道海淀路会堵成那样，我甚至都开不进去。我一清早起来就来到车库，拿着我的录取通知书、开着我的爱车上了路。它是很酷炫的，开着它我心情舒畅；我停下了。我发现前路太堵，就下了车，好端端地走在路上，飞来横狗追着我跑。我没办法，一路狂奔，嗷嗷直叫，登上了校园论坛，我就再也没有隐私了。……”
多年以后，面对校园论坛，盛·钮钴禄·野浱将会回想起他被狗追得狼狈的那个遥远的上午。
盛野浱斜挎着背包，身子往林行绪那边一歪，指着手机屏幕无能狂怒：“简直是放屁！”
雀京大学大道两旁栽着两排颇有年头的槐树，高大整齐的树冠在路中央上方交错，形成天然的荫庇。
两少年并肩走在树荫下，相貌都生得惹眼，一个文静，一个活泼，活脱脱青春文学里扒下来的标配组合。
不少路人回头悄悄打量。
后知后觉有人看过来，盛野浱绝望地压低声音：“……他们真是闲得没事干。”
林行绪噙着笑，心不在焉地听着。
盛野浱最近心情烦躁，好不容易逮着个话题作发泄口，也不管林行绪有没有在用心听他讲话，自顾自地疯狂吐槽：“这简直是诽谤啊。凭着一张图片乱造谣！我只是早上睡着不小心磕了头，他们说我最近失恋不惜上课撞头轻生。倒不如说是陈老头的课太水，我满怀英雄主义，以头抢桌拜托他赶紧下课！”
“现在看你我一起走，又说我早上撞头，用一颗真心感化你这座大冰山，成功复合。入口即化小冰沙还差不多呢。你说我们俩感天动地兄弟情，这些人怎么就这么龌龊。我难道看着很像同性恋吗？好极了，现在说我是渣男演戏……行绪你评评理啊！”
林行绪收回看风景的目光，视线落回身边直嚷嚷的盛野浱，抿着唇，微微点头：“有点。”
盛野浱脑回路九曲十八弯，话头早就跳脱到不知何处。林行绪莫名其妙来这一句，顿时摸不着头。
“有点啥？”
林行绪又不接话了，多半又是在想他的实验数据。
“真是儿大不中用……”
盛野浱撇撇嘴，低头继续刷论坛。
主题帖：《报！商院空降帅哥助教一枚》
【#0
楼主 ［今天抢到课了吗］
今天上课来了个大帅比助教，简直帅得惨绝人寰！堪比隔壁生物院院草，听说是哈德逊大学来的交换生。真的巨无敌帅啊啊啊啊！！！】
交换生助教？
盛野浱有种不祥的预感。
不管了，商院的事与他何干。
盛野浱手指微动想要继续看跟帖，后领突然传来巨大的拉力，他手没抓稳，手机直接从手里滑到地上。
我靠！手机壳！
那是他表妹送他的开学礼物，才换上一周不到。
(╥﹏╥)
林行绪知道那手机壳宝贝得很，动作一僵：“抱歉。我拿去给你修吧。”
盛野浱也知道林行绪是怕他撞上人才拉的，悲痛地把手机从地上捡起来。
幸好手机屏幕朝下，手机壳只是轻微磨损。
盛野浱暗道：果然越在意的东西越不能露出来。
“没事，回头再找她要一个就是了。”
盛野浱抬头准备向被他差点撞到的人道歉。等看清面前人的脸，他两眼一黑，简直要晕厥过去。
我靠！！！
怎么会是宋鸥景？？
“对不起。”
盛野浱脑袋如浆糊般，愣愣地道完歉，呆呆地拉着林行绪走远了。
他拉着林行绪走到大道尽头，拐了个弯才敢微微偏头用余光扫一眼身后。
——太远了。那道修长的身影隐没在人群里，还隔着斑驳的树影，按常理来说是难以捕捉的，但盛野浱一眼就找到了人，又心慌意乱地收回视线。
他莫名觉得宋鸥景是在……看他？
脊背一紧。
“行绪……，”他声音闷闷的，“这下丢脸可真丢大发了。今天真是出门没看黄历，倒霉至极。”
林行绪被他拽着走了一路，终于得了空打量他的脸色：“还好吗？”
林行绪是盛野浱在雀大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两人友情的开端既不是不打不相识，也不是那些俗套的认错人，而是起源于一条追着盛野浱跑的狗，狗没咬到人，倒把他俩撞成了铁杆交情。
盛野浱没有同龄朋友同校，在校便只能和林行绪形影不离地成天黏糊在一起。两年情谊匪浅，偶尔盛野浱聚会也会拉上林行绪，一来二去，林行绪和盛野浱有了不少共友，也知道些他和宋鸥景的事。
盛野浱：“好得不行了，可以立马乘黄鹤上西天。”
林行绪看他还有心情贫嘴，也安了点心，便不再说话，让盛野浱自己消化情绪。
槐树的荫蔽走到尽头，阳光哗地落了盛野浱满肩。他眯了眯眼，七月流火，雀大九月其实算得上凉快，但盛野浱燥得慌，心里那点空落落又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顶上来，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不知道的是，身后那道目光停留在他背上，久久没有移开。
宋鸥景伸出去想要拉人的手僵在原地，脑袋里回荡着盛野浱字正腔圆的“我靠”和高分贝的尖叫声，缓了好一会才回神。
他不是没看到往他身上走的盛野浱，知而不避是因为他找盛野浱有事——绝对不是出于别的私心。
宋鸥景低头看了眼自己空落落的手，又抬眼望向盛野浱拉着别人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不明显地动了一下。
……但他没看错的话，方才除了道歉，盛野浱应该是没张嘴的吧。那声音似乎是直接从他脑子正中央炸开的，带着盛野浱那种特有的腔调，近得像是盛野浱贴在他耳朵边上喊的。
虽然盛野浱头也不回地就跑了，但也不是全无收获。他至少有七八成把握，那怪叫是从盛野浱心里发出来的，又不知为何传到他的脑中。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指尖蜷进掌心。
读心术。
他轻声默念，像在掂量一块石头的分量。
自四年前那场噩梦之后，宋鸥景这些年恶补数本网络小说，自然知道“读心术”这个设定，如果不是他本人这些年太过偏执导致的失心疯，就是七月底那场连环梦有问题。
无论哪种可能，都让他心底一沉。
不过，最好是他失心疯了。这样他离盛野浱远点就好了。
但万一是后者呢。
宋鸥景猛地退了一步，阳光从肩头滑落，他又退回了阴影处，那暖阳就在脚前半步的地方停滞。他抖着手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拇指悬在宋冶春的名字上方。
七月底他刚回国不久时，在宋家老宅做了场逼真至极的连环梦，没有前因，也没有后果。这让他一直耿耿于怀，不禁怀疑起，四年前自己做的决定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必须确认盛野浱有没有被卷进来。
最好没有。
这趟浑水，盛野浱绝对不能沾。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拨号键。
等待接通的忙音里，他试图把又涌上来的那些画面压下去。
——没压住。
其实梦的内容，宋鸥景记得断断续续，甚至拼凑不出一段完整的剧情，仿佛是无数段经历杂糅在一起，毫无逻辑。他唯一记得清楚的，是那张肖似盛野浱的脸——那张脸在他眼前一次又一次地露出绝望神情，他却始终无能为力。
起初，梦中多是悲恸欲绝的哭声，被逼入绝境的嘶吼，那两点眼下红痣夹杂在连续不断的泪珠下，如同泣血。再到后来，大多只剩那人抽身而去的背影，极少时候能见冷漠回首的一眼，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好像在那人剑下死了一次又一次。
直到电话那头传来声响，宋鸥景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攥紧了掌心。
这梦，到底预示着什么。
他若有所思地想起刚才那一眼。
——盛野浱眼下的那两点红痣颜色似乎淡了些。
他皱了皱眉，很快又松了下去。应该是他记岔了。最近疑神疑鬼，看什么都不对劲。
但那念头一出现，就像根鱼刺，没有个确定的答案，不上不下，咽不下去，也吐不上来。
周围的喧闹声不知何时抽离而去，九月的风穿过槐树间隙，带着一丝凉意拂过他的颈侧。
宋鸥景只能捺下数不清的疑问，哑声对着已拨通的电话： “宋冶春，我明天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红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