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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西山旧事 在悲愤怨念 ...

  •   [一]

      夜色囫囵,无月无风。
      山林之间,瘴气浮沉。
      莫遥蜷缩在半人高的草丛里,恍惚之中觉得这夜色是纹丝不动的。
      她想起小时候跟父亲在院里纳凉,好风如水好月如霜,那时的夜色是轻空通透的,不似这般死寂凝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只有西山的夜色,也像今晚的梅花岭一般,湿热、沉闷、浓重。

      她去西山的时候是深秋,霜林染红了半边山头。另外半边,是鲜血染红的。

      死寂的夜色中远远地传来足音。
      莫遥猝然清醒,身子却开始止不住地颤抖,牙齿磕破下唇,根本起不了身。
      可是大仇未报,她绝不能死,她必须逃!

      [二]

      莫遥没有死。
      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温暖干燥的马车厢里,赶车的是两个白衣黑发的陌生少年。

      突然,巨大的恐慌瞬间将莫遥席卷——刀,她的刀呢?
      “刀在坐垫底下。”一个赶车的少年忽然回头拨开帘子道,突然闯入的强烈光线照得莫遥睁不开眼,但她马上摸到了她的刀。
      冰冷的刀鞘,沉重的刀身。
      熟悉的花纹,熟悉的重量。
      莫遥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依靠。

      一只鼓囊囊的水袋忽然伸到莫遥眼前。
      莫遥不接,递水袋的少年缩回手自己喝了一口,道:“疑心病不要那么重,我们如果要取你性命何必等到这个时候?”
      莫遥不答,只是握紧了她的刀。

      白衣少年道:“你也不想知道我们这是去哪?”
      莫遥费力地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白衣少年道:“我有一些问题要问你,你可以用点头和摇头来回答。第一个,你杀陆潜蛟,是因为私仇吗?”
      莫遥不动。

      白衣少年叹了口气,“我也没指望能问出来,只是想看看你的神智是不是还清醒——
      从幽灵群丐身上我虽然搜出了各种各样的解药,可是你身上混合了乱七八糟的蜂毒蝎毒,我不知道怎么解,所以就先带你去看大夫了。”
      言罢,他放下帘子转身继续赶车。

      莫遥不认识什么陆潜蛟,她唯一的目的只是那张藏宝图。
      那绝不是一张普通的藏宝图,八年前发生在西山的那场血案,马上就要水落石出了,她要用仇人的鲜血,祭奠父亲的英魂!

      图还在怀里,莫遥想到这两个少年应该是为藏宝图而来。
      他们没有强取,恐怕是为了从她这里套出藏宝图的秘密。
      所有人都不能相信,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她的刀!

      忽然,她看见那个水袋静静地躺在座位上她刚好能够到的地方,这才觉得实在口渴难耐。
      因为脱水,她的皮肤开始有皲裂,伤口更加难受。
      在未报仇之前她必须活下去。莫遥慢慢地把手伸向水袋。

      [三]

      “呛”的一声清响,墨箫然的软剑出鞘,剑尖堪堪架住那人的大刀。
      剑身被刀上的劲力压得弯如半月,墨箫然手腕一抖,软剑大刀双双弹开。
      使刀人本已虚弱之极,吃不住这力道撞到了车厢壁上,眼里闪烁着仇恨的赤焰。
      凌风欺身上前,点了她的睡穴。

      “她的性子,倒跟她那把大刀相称。”凌风无奈道。
      他们都没有想到,那个手起刀落、瞬息之间取了陆潜蛟和幽灵群丐性命的人,竟然是这么个瘦小的女子。
      墨箫然看到那女子藏在身后的水袋,有些感慨。

      他们是在溪谷里发现这个女子的。
      她虽然杀死了幽灵群丐,却也被对方饲养的毒物咬伤,身中剧毒。
      听到人声挣扎着逃走,却不慎从山径上滚落,昏了过去。

      她身上褴褛的黑衣不知补过多少回,脚上的靴子却是新的,靴底特别厚实,是走远路的江湖人最常穿的那种。
      像是常年餐风宿露,她的长发毛糙干枯,原本姿色平常的脸上皮肤粗糙、略带青黄,加上淤青和划伤,沧桑之外显得有些可怖,看起来像三十岁上下。

      但墨箫然知道她绝对没有那么大的年纪,因为眼睛是骗不了人的——
      那种清澈到只映得出仇恨的眼神是风霜摧残不了的。

      墨箫然记得他曾经见过那样的眼神,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一个雨夜,倒映在长街上的积水里的、他自己的眼神。
      雨,血,悲鸣散,小女孩,青龙会,怀里的药材,楼上的灯光,长街上的青石板,没有声音的剑光,穿鸦青色斗篷的年轻男子……
      一时之间,天旋地转。

      [四]

      在所有的地方,你都能找到那么几家悦来客栈,西麓镇也不例外。

      西麓镇坐落在西山脚下,在这家悦来客栈的二楼有几间风景极好的上房,推窗望去便能看见西山上的那片枫林。
      此时正值春暮,没有红叶却有红花。
      山青花欲燃,艳红的花朵好似仇恨的赤焰,要烧了整座西山。

      “她还没醒?”凌风道。
      “没有。”墨箫然答,顿了顿又道,“我们为什么要到西山来?”
      “原来你也有好奇的时候,”凌风笑了,“来看这个。”

      关上窗,拉上帘子,点亮蜡烛。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羊皮纸,用沾着不知名名淡金色液体的手掌在羊皮纸的背面涂抹着,放在蜡烛上烘烤,原本空白的背面竟慢慢显出图样来。
      “这才是真正的藏宝图。”
      宝物在西山。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藏宝图的秘密的?”
      墨箫然道,他甚至不知道凌风什么时候拿到的藏宝图。
      “陆潜蛟在江湖上也算是纵横一时,我不认为他会找错路,但是梅花岭那条路确实是走不通了。
      可能性有两种:
      一、梅花岭的水域之下有密道;
      二、正面的藏宝图只是幌子,羊皮纸上另有玄机。
      很明显,比起毫无头绪地找密道,研究研究这张图要来得容易得多,果不其然被我发现了线索。
      这种用特制的溶液画秘密图纸的伎俩,在二十年前的江湖曾经风行一时,百里大夫那里刚好有这么一套东西。”

      凌风讲话是典型的问一句回十句,还会把前因后果一条条罗列出来,容易让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墨箫然却已经习惯了。
      他仔细地看着显出的图样,忽然指着左上角的几行小字道:“这是什么?”
      凌风道:“是人名。”
      墨箫然道:“没有查到他们的身份?”
      凌风苦笑:“我那位神通广大的朋友最近这几天不知所终。也许,那位刀姑娘知道些什么。”

      他们怎么也没法让她开口,凌风便替她想了个绰号,唤作“刀姑娘” 。
      墨箫然忽然道:“这就是你救她的原因?”
      凌风转头看着墨箫然,不置可否,双眸倒映着烛光明明暗暗。
      墨箫然觉得他有些陌生。

      [五]

      从西山经过的旅人一向不少,张老汉在官道边上的大槐树下搭了家茶棚,顺带卖些汤面、烙饼,生意虽不热闹,倒也足够维持生计。
      槐花开了一星半点,还没有什么香气,这天,张老汉的茶棚里来了个有些特别的客人。

      有时候遇到不急着赶路的旅人,张老汉也会跟他们唠唠嗑,听他们说说江湖上或者京城里的见闻,可是要听他讲故事的,这还是第一个。

      那是个荆钗布裙的年轻妇人,带着个伶俐可爱的童子,两人坐下叫了一壶茶水,开始向张老汉问东问西。
      张老汉言辞虽不甚伶俐,却是个爱故事的人,跟旅人闲聊亦是他每日最快活的光景。
      所以他心里虽然觉得奇怪,倒也不太在意,照样聊得畅快。
      但万万没有想到,她们打听起了八年前的事情。

      这么多年过去了,张老汉想起那件事情的时候还是觉得背脊发凉。

      那是一个晴朗干燥的深秋,西山上枫叶红得最好的时候,一队骑着高头大马的商客来到张老汉的茶棚歇脚。
      张老汉年轻时当过刽子手,胆大心细,觉出这些人绝不是真正的商客,十有八九是江湖人士。
      商议过后,他们把车马托给张老汉照管,从松树林后的小道抄上山去了。

      张老汉猜不到他们上山的目的,言谈之中似乎是寻什么宝藏,看他们神神秘秘的样子,也不敢多问。
      然而他没想到,几天之后,上山的十一个人里,只有一个活着回来了。

      妇人忽然打断了他:“你说上山的是十一个人?”
      “不多不少,刚好十一个,我记得很清楚,”张老汉道,“因为我这里刚好只有十一只茶碗。”
      多了一个。

      “有点儿意思,”妇人自语道,又看向张老汉,“后来怎么样了?您看见其他人的尸体了么?”
      “没有,是那个回来的人说的。我当时吓坏了,没敢在茶棚里久留,连忙跑去西麓镇里避难去了。
      等我回来的时候,车马已经不见了。只有当时落下的一只马掌钉我还留着。”

      浑身浴血的人张老汉其实见过不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法场之外真遇上这种事时,他还是觉得慌乱失措。
      那只马掌钉是特制的,上面烙着一个“莫”字。

      “他们上山之后,到你逃走之前,还有别的人上山么?”
      “从官道上经过的人一向不少,那几天大概一共有三四十个。上山的人却只有两个,对了,他们还向我打听了之前上山的那群人。”
      “两个什么人?”
      “是一个三十多岁妇人,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那个小姑娘口里嚷着要找爹爹。”

      [六]

      “刀姑娘”被反绑了双手,坐在车厢的角落里,眼神空洞,一言不发。
      墨箫然在旁边看着她,亦是默然,随意地掀起帘子看了看沿途的风景。

      山青花欲燃,染红了半边山头。
      官道旁的老槐树下,几根竹竿支起一张半旧的油布,摆上几套桌椅,就算是个简易的茶棚了。
      这样的天气正是赶路的好时候,茶棚虽小,倒也坐了三五个客人。

      “老板,来一壶清茶,一碗素面,顺便要两个烙饼打包。”
      “好叻,几位稍等!”

      墨箫然发现刀姑娘突然开始颤抖,扭动着身子想要挣开腕上的绳子,也不顾绳子在皮肉上勒出了多深的血痕。
      凌风见状,皱了皱眉,忽然挥鞭猛抽在马身上,那马受惊狂奔了起来。

      “停车!”

      马蹄和车轮声中的短暂语声听起来生涩而吃力,凌风勒住马头,讶异地回首看向车厢内,片刻,道:“你的声音很好听。”

      刀姑娘愣了一愣。
      忽然,一把巨大的刀就架在了墨箫然脖子上。
      “把藏宝图交出来!”

      [七]

      那个叫凌风的少年从怀里掏出藏宝图,放在莫遥脚边。
      莫遥迅速地点了墨箫然的穴道,抓起藏宝图,挥刀削开马车顶棚,翻身跃出,消失在树林中。
      在分不清对方是敌是友的时候,只能相信你的刀。
      父亲出事以后,娘亲说过的每一句话,莫遥都记着。

      图上的字迹确实是父亲的,那九个名字,一定就是仇人的名字,一笔一划,都刻在莫遥心里。

      血债血偿。

      八年前的那个深秋,父亲得到这张藏宝图,拗不过“朋友们”意思,结伴去往西山寻宝。
      偏巧在他们出发几日后,祖父病重,觉得自己时日无多,想要见儿子最后一面,莫遥跟母亲只好马不停蹄地赶往西山。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莫遥永远不会忘记在西山见到父亲的情景。
      他孤独地躺在山坳里,脸上、头发上落了血红的枫叶,而血已经干了,身体有些腐烂,从不离身的大刀掉落一旁,被砍断的双腿已经被什么野兽叼走了。

      你的声音很好听。
      莫遥有些恍惚。
      她在溪水中看到自己的脸,有些沧桑,甚至有些狰狞,像一个上了年纪的乞妇。

      图上的九个名字里,有三个她是认得的,他们已经死在了娘的刀下。
      剩下的那六个总有一天也会一一倒在她面前,大仇得报,然后呢?
      然后呢?她能去哪里?

      莫遥忽然感觉到前路的冰冷绝望。

      身后传来树叶的沙沙声,莫遥转头,看见墨箫然站在不远处望着她。
      这是她第一次跟墨箫然对视,他一袭白衣,因单薄而显得高挑,眉目细长,冷冷清清,眼神却是真诚的。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们,可是我想帮你。”墨箫然道。

      [八]

      将至黄昏,未至黄昏。
      斜阳已经失去了热度,光芒却仍旧灼眼,日边的西山在斜晖里教人看不真切。

      悦来客栈,二楼东头的天字号上房里已经亮起了灯。
      一道人影从窗口轻烟似的飘了进去。

      “来得挺快,要不要喝一杯洗尘?”屋内一人悠然道,清酒入樽,其声潺潺。
      “好酒,”凌风接过自垂帘后递来的酒樽,浅饮一口,“看到你留的记号就过来了,正想请你帮忙,只是没想到灯夫人会亲自到西山来。”
      “干我们这行的,总免不了亲自跑跑,消息来得可靠些。你找我,也是为了八年前西山的那件旧事么?”
      那人自帘后走出,凌风十分熟练地掏出一张银票,塞进那只指尖涂着鲜红蔻丹的玉手里。
      “藏宝图借我看看?”灯夫人道。
      凌风道:“江湖上至少有三个地方有消息说发现了司马山庄流出的藏宝图,你怎么知道我这份是真的?”
      灯夫人笑笑:“你能知道,我为什么不能。”

      凌风无言以对。
      灯夫人就像当年的江湖百晓生,她知道太多事情,包括江湖里三教九流那些不可告人的隐秘,包括每个人背后那些或卑贱或惨烈的过去。
      如果你的条件开得足够优厚,就可以从她那里买到各种各样的消息。
      凌风与灯夫人相识已久、相谈甚欢,甚至可以算得上是老朋友,然而凌风看这个人的时候,看到的却依然是一团迷雾。

      一个巨大的信息网络的建立,一定有一个强大的组织作为基石。
      青龙会——这是凌风脑中浮现的第一个词语。

      凌风道:“只可惜藏宝图已经不在我这里了。”
      灯夫人道:“被那个耍大刀的小姑娘抢走了?”
      凌风道:“是的。”
      灯夫人道:“可是你已经把图上的信息记下来了。”
      凌风道:“真正的藏宝图被隐藏在羊皮纸的背面,目的地是西山。同时被写上去的还有九个人的名字。”
      凌风提笔默出了那几行小字,“跟藏宝图用的虽然是同一种墨汁,却不是同时写上去的,我猜可能是当时寻宝队伍的成员,却不明白写在这里是什么用意。”
      灯夫人道:“当时寻宝队伍的领头是‘鬼门关刀客’莫如风,加上这九个人,一共是十个。但是当年上西山寻宝的,却是十一个。”
      凌风一怔:“十一个?”
      灯夫人道:“茶棚的张老汉说的,想必你也路过那里了。”
      凌风道:“他没有可能记错?没有可能说谎?”
      灯夫人道:“他没有理由说谎,也不太可能记错。”
      凌风道:“那么……找到当时上山的成员,是不是就能知道多出的究竟是什么人了?”

      “我已经知道了。”
      灯夫人凝视着凌风的笔迹,缓缓道,“莫如风带领一众江湖人士上西山一事,在八年前的卷宗里就有过记载。
      那里写明的队伍成员也是十个人,却不是这十个。”她的指尖划过纸面,在一个名字上停住,“没有他。”
      李青鳞。

      凌风道:“那卷宗里的第十个人是谁?”
      “‘桃花娘子’苏潋滟,莫如风的情人。莫如风的夫人是个烈性子,是以两人只能偷偷摸摸来往,感情却相当不错。
      所以现在最可能的情况是,一开始是十人的队伍,卷宗记录了下来,这个叫李青鳞的人半路加入。
      后来莫如风想要传达某种信息,就在藏宝图上记下了随行成员的名字。
      因为完全信任苏潋滟,或者不想让她卷入其中,就没有把她的名字记上。
      可是,他想传达的究竟是什么呢……”

      凌风忽然道:“你也不知道真相?”
      灯夫人笑了一笑,目光移向远方:“我不知道。有的时候,我只是罗织真相。”

      凌风怔住,半晌,才沉声道:“我觉得有的时候,我知道得越多,离真相反而越远。”

      夜幕已然降临,冷风吹得他清醒了一些,凌风发觉,他陷入了一团迷雾之中,远远偏离了原来的轨道。

      他要追查的,本来是“司马山庄出了内鬼盗走藏宝图”一事,但是事情不受控制地生出了千奇百怪的枝蔓,把真相掩埋在无数的不确定性之中。
      他企图顺藤摸瓜,但是或许,他走的恰好是一条死路。

      涂了蔻丹的指尖又挪到一个名字上:“这十个人里面有一个人你是见过的,他是你师父的故交,每年重阳会相约一起喝酒赏菊。只是他现在的名字,唤作徐无心。”

      [九]

      莫遥讲述的时候,一直低头看着怀中的大刀。
      因为长久沉默寡言,她的语声有些生涩,她的讲述零零碎碎,不成片段。
      坐在篝火对面的墨箫然凝神听着,在心里整理出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八年前的那个夏天,莫遥的父亲得到了一份藏宝图。
      莫父平生爱好结交,最讲义气,因此他的朋友们很快知道了这件事。
      墨箫然推测他们是去过梅花岭的——莫遥提到父亲在夏末出过一次远门,在梅花岭受阻后,他们发现了羊皮纸背面的藏宝图,于是一同前往西山。
      这一次的出行十分秘密,参与行动的成员连莫遥的母亲也无从得知。
      可是,就在他们接近目的地时,有人起了歹心。

      莫父无论在武功还是名望上都远胜于其他人,又是藏宝图的拥有者,在分配宝藏时,无疑是最大的获利者。
      于是,有人在莫父当晚的饮食中投下了毒物,在他毒发之时又迫他交出藏宝图和显色墨汁。
      平日里称兄道弟的“朋友们”,此时竟没有一个人站到莫父这边——
      莫遥说到这里的时候,眸中又开始闪烁那种仇恨的赤焰,在悲愤怨念之外,隐然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疯狂——就好像飞蛾扑火一样,她以此为存活的力量。

      墨箫然长吸了一口冷气。

      莫遥继续说。
      莫父虽然为人耿直,到底留了一个心眼。起歹心者发现“桃花娘子”苏潋滟已经带着藏宝图逃走时为时已晚,然而错已铸下,无法回头,只有血战。
      莫父纵有通天的本事,遭人暗算而又寡不敌众,最终惨死。

      朋友出卖你的时候,往往更彻底、更无情,因为,他已经没有勇气再面对你了。

      墨箫然心道,一时百味陈杂。

      [十]

      “那件旧事说起来甚是荒唐……我们被困在谷底的时候,就好像一场梦魇一样,好像中了诅咒,自相残杀,刀剑相向。”
      徐无心尽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然而到底没能掩盖住眼中的茫然和恐惧。
      往日里凌风见到徐无心的时候他总是一副淡然超世模样,可是显然,他没有忘记这场噩梦。

      刀客莫如风得到了一张藏宝图,叫上了包括徐无心在内的一帮好友上西山寻宝。
      路途的开始也还顺利,可是到达一处谷底的时候,噩梦开始了——
      每当回想起那天的场景,他便头疼欲裂,能够记起的,只有刀光剑影,手足相残,天地为之变色。

      他清醒过来时已是一场暴雨过后,在极度的混乱和恐惧中,他匆匆下山,遁隐山林,从此专心铸剑,再不过问江湖中事。

      他也再没听说过同行人的消息。

      “李青鳞。在谷底的时候他有什么举动?”凌风问道。
      徐无心蹙眉冥想,最终作罢:“我不记得。这个人是我们快到西山时突然加入的,我不认识他,故去的莫贤弟却好像对他很信任。”
      “那桃花娘子呢?”
      徐无心脸色忽然变了变:“她不在。被困在谷底的只有十个人,都是男人。她不在谷底。”

      [十一]

      “你怎么看?”
      墨箫然道:“徐无心的说法听起来很难让人相信。”
      凌风道:“但是徐无心值得相信。”
      墨箫然道:“我不认为莫遥说的是谎话。”
      凌风道:“不是谎话的,未必就是真相。”
      墨箫然默然。

      凌风道:“既然莫遥说她和娘找到她父亲时已是事后,她们怎么会知道西山上发生的事情的?”
      墨箫然道:“她娘觉得莫如风一定是被人害死的,是以从小教导莫遥一定要报仇。通过种种手段,她总算也找出了几名仇家。
      直到去年冬天,有人带着苏潋滟的信物找到了莫遥的母亲,告诉她藏宝图的事情。”
      “从苏潋滟,到‘有人’,到莫遥的母亲,到莫遥,一共是四个环节,”凌风道,“历经的环节越多,失真的可能性越大。”
      墨箫然只有承认。

      “如果我们能找到关键人物苏潋滟……”
      “不可能了。她死了。”凌风缓缓道,“而李青鳞这个人,八年前就人间蒸发了。
      其他的人,有的死了,有的疯了。还能找到的,说辞都与徐无心无异。”

      墨箫然道:“这也是那位朋友告诉你的?所以你相信徐无心说的是真的?”
      凌风道:“是的。”
      墨箫然道:“可是即便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假,我们还是不知道八年前西山究竟发生了什么。中邪?还是梦魇?”
      凌风道:“是的,所以我决定不往下调查了。”
      墨箫然怔住。

      凌风道:“我要回一趟山庄。你不觉得,我们越调查,离山庄的事情越远吗?”
      墨箫然道:“可是莫遥仍会找名单上的人报仇。”
      凌风道:“你想帮她?”
      墨箫然道:“是。”
      凌风道:“怎么帮?告诉她徐无心说了什么,还是帮她去杀人?”
      墨箫然沉默。

      他知道徐无心的说法,莫遥根本不可能相信。
      然而如果徐无心说的是真的,他帮助莫遥,就等于把事情的真相彻底抹杀。

      “其实没有人会在意八年前的一个真相,不是吗……”凌风叹道。

      墨箫然也不在意。
      他在意的只是,未来的路,莫遥该怎样走下去。

      十余年的磨砺,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铁石心肠,但是在莫遥身上,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青石长街的那个雨夜,如果青龙使没有告诉他墨家灭门惨案背后的真相,他也许就会像莫遥一样,花费一生在习武、寻仇和回忆上。
      但是突然,他有了一瞬可怕的念头——
      如果青龙使的说法并不真实,那么他这么多年究竟为谁而活?

      他想知道真相。

      墨箫然道:“我们还有一条路可走。也许找到宝藏是什么,会让事情明朗一些。既然你不打算插手,那我们就此别过。”
      上头交代绝不可远离凌风左右,凡有异动须悉数上报,但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此路凶险难测,我与你同去。”沉默须臾,凌风道。

      [十二]

      三日之后。西麓镇。悦来客栈。

      “在山里有什么收获?”灯夫人替凌风斟了一杯热酒。
      “什么都没有。”凌风端起酒樽一饮而尽,“我们抵达了那个山谷,那儿地势有一些特别,四壁高峻难攀,瘴气沉积。周围的树林号称‘雁不归’,很容易迷失方向。
      但是,我们这次去却没有奇怪的事情发生,我还是不知道徐无心他们当年遇到了什么。
      至于藏宝地点,我们却怎么都找不到。”

      灯夫人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凌风道:“我不知道。”
      灯夫人道:“你好像有点提防我?”
      凌风挑眉:“说得好像你有多相信我似的。”
      灯夫人笑了:“我最喜欢你的坦率。我猜你是要回家去,司马山庄的司马临风少爷。”
      凌风苦笑:“又被你知道了。”
      灯夫人道:“那莫如风的女儿呢?”
      凌风叹道:“又不辞而别了。其实我很好奇你在卷宗上会怎么写。”
      灯夫人道:“这是个秘密,按照规矩是要付银子的。不过可以告诉你的是,到现在我也还是不知道真相。
      我猜上一任写卷宗的时候,也难免遇到这样的情况。当时间模糊了一切的时候,真相是什么,往往由我们自己臆断。”

      凌风用余光看着她:“你很不安?”
      灯夫人道:“不,也许我只是好奇……
      有的时候,真相其实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像是莫遥,不管事实如何,她的心其实在八年前就已经死了。
      而她的命,如果不是结束在复仇的途中,就会结束于了结仇恨后的巨大空洞。”
      她的神色,好似雾气中的一朵莲花,沉静却混沌,“真相其实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可我就是想知道。”

      凌风道:“莫遥她……没有第三条出路?”
      灯夫人笑了:“江湖故事里常常是有的,也许她会遁入空门伴随青灯古佛一生,也许她会遇上一个真心待她、把她拉出泥潭的人——其实你最有可能成为这个人的。”
      凌风黯然,叹了口气:“可惜我不是。”

      真实的世界,通常也不会像传说那样完美的。
      从那以后,凌风再也没有听到过莫遥的消息。
      灯夫人有一次说,如果他问,她就会编一个比较仁慈的结局写给他。

      凌风没有再问。

      枫叶红的时候他偶尔会想起那个孤僻而倔强的姑娘,不肯接他的水,会抱膝蜷缩起来保护自己。
      凌风编了个比较好一点的结局讲给墨箫然,也不知他有没有听进去。

      [十三]

      风枝惊暗鹊,城阙夜千重。
      “属下参见青龙使。”一袭黑衣,单膝跪地的人,正是墨箫然。
      他没有想到,青龙使会亲自来此。
      “我听说你最近的表现很教人不满意啊。”
      声音那个声音不带一丝情绪,冷漠,低沉,却似乎有着无法抗拒的力量,仿佛是来自幽冥的召唤。那不是幽冥,是活人的坟墓。

      [十四]

      雨夜里,唯有薄纱灯笼的微光,投下零乱的、斜长的影。
      “参见青龙使。”灯夫人跪在地上,垂地的红衣好似枯死的蝴蝶,凋谢在泥土里。

      “西山的事情你还是没有查出个所以然来?”
      “没有。本来没有人能真正地人间蒸发,李青鳞却做到了。”
      “废物。”
      “是。”灯夫人低着头,口气还是冷冷的。
      “你觉得我不会杀你?”
      “是。”
      “为什么?”
      灯夫人忽然笑了:“没有人能代替我,很多秘密我并没有写在纸上,比如……关于青龙老大的。”

      风帽之下,青龙使脸色一变:“你觉得我没法强迫你说出来?”
      灯夫人道:“你可以。青龙会的三百六十七种逼供方法我清楚得很,没有人能撑到最后的。但是,你永远没法确认我哪句话是真的。”

      青龙使沉默。
      “桌上是参商府研制的新药。”
      灯夫人没有犹豫,就着茶水吞了下去。青龙使拂袖转身,幽冥一般消失在夜色里。

      [十五]

      司马山庄雄踞洛阳,旗下十二分堂,势力遍布中原腹地。
      它正像是巍巍泰山,雄伟坚实,不可撼动。
      近十年来,司马山庄的势力如日中天,甚至有人认为,它可能是江湖上唯一能够不被青龙会吞没的力量——在明处的力量。

      然而,这一年,接二连三的事件却仿佛将司马山庄推入雾霾中,在人们的视线里留下一个巨大而混沌的剪影。

      君逐浪第一次进入司马山庄是黄昏时分,夕阳在天,人影在地,山庄吞噬着越来越深的暮色,就像上古洪荒的巨兽,足以让这江湖中所有的危险动荡变得微不足道。

      转眼间过去好多年。

      池边,一名华发老翁正在垂钓。
      夕阳在天上,也在水里。

      “青龙会那边还是不知道西山旧事的真相?”司马庄主一面说着,一面收着鱼线。
      “息霜是这么说的。”君逐浪道。
      “有趣,有趣……”司马庄主眯起了眼睛,笑了,笑得很寂寞。“以后的计划推行起来,大概要简单许多了。”

      “为什么?”
      “你没有必要问原因的。”司马庄主缓缓道。
      君逐浪道:“我要对我的部下负责,任何一个可能影响计划的因素我都必须一清二楚。”
      司马庄主望了望他,叹道:“知道得越多,责任就越大,也就越辛苦。
      近两年我的身体有了起色,临风也长大成人了,我希望把你肩上的担子卸下来一些。
      我希望你……能多花点时间过自己的生活,多陪陪晚筝。”
      君逐浪默然。

      “好吧,我告诉你——你应该知道西山寻宝的关键人物之一,是一个叫李青鳞的人。
      你也应该知道,多年以前,我与青龙老大可以称得上是知己。”
      “是的。”
      “所以我知道青龙老大的不少秘密,包括他曾经在西山一带活动,曾用过李青鳞这个化名!”
      君逐浪怔住:“然而现在他自己却不知道了。”

      司马庄主面沉如水:“从两年以前,我就察觉到青龙会行事风格有了微妙的变化,只是我一直没法确定。
      这两年,我想了很多办法来试探青龙会,这张藏宝图是最后的一种——
      我现在几乎已经可以确定,现在实际控制青龙会的,绝不是青龙老大!”
      “我不能确定青龙老大是不是还活着,会不会再回到权力的中心,但是——有权力的更替就必然有漏洞,这就是我们瓦解青龙会的机会!”

      青龙老大再如何只手遮天,也终究不是神,他是人——
      是人,就永远逃不开生老病死的命运。

      命运在给予你一些东西的时候,必然会剥夺一些。

      司马庄主看着水中自己的一头白发和满脸皱纹,不无感慨。
      他前半生可谓是精彩绝伦、跌宕起伏,然而现在他四十六岁,却已经开始被老病折磨。
      青龙老大呢?

      八年以前,他在西麓镇最后一次见到了青龙老大。
      西山根本就没有什么宝藏,青龙老大放出那张藏宝图,不过是为了引人到那个山谷里,试验他新研制的无色无味、却能让人陷入疯狂的毒雾罢了。
      他一心想要控制人心。

      青龙老大配制毒雾的方子,却是从司马庄主前妻那里得来的。
      所以西山是司马庄主知道的关于青龙老大的唯一一个完整的秘密。

      藏宝图、冷月魔宫、作战计划、沈星华、陆潜蛟、幽灵群丐、西山、莫遥……
      所有的这一切都只是用来迷惑青龙会的幌子,吸引它的注目,消耗它的力量,在它眼花缭乱应接不暇时,再发动致命的一击。

      司马庄主从不担心计划中的变故,因为突然的变故,往往比精心的设计更容易让真相扑朔迷离。
      但是,其中的任何一个环节也可能变成有意义的,只是,除了司马庄主,永远没有人知道变化什么时候会发生。

      这就好像无知小童与绝世高手对弈,小童随手一摆的棋招,高手却百思不得其解,反而落了下风。
      青龙会行事最是缜密,谋算极深,又极其多疑,他们的每一步棋永远都是有目的的。
      因此,混沌的真相、目的含糊的行动、柔软善变的人心,往往是青龙会的死敌。

      他跟青龙老大其实很像,同样天才,同样寂寞。
      不同的是,青龙老大坚信他可以操纵人心,芸芸众生,不管屈从还是挣扎,都不过是他手中的棋子,起落之间,是一场鲜血染就游戏。
      司马庄主却坚信,所谓的人心,是这世界上最残忍、最善良、最坚硬、最柔软、最黑暗、最光明、最容易被击溃也最容易坚守的东西。
      世事混沌,谁都看不到真相。

      来啊,我们的较量还没有结束!看看是你的谋算更高一筹,还是我的混沌吞噬一切?

      君逐浪注意到司马庄主的瞳孔中隐藏在寂寞背后的那一丝热切,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气。
      这个人其实很享受这种阴谋与力量的斡旋,享受这种地狱边境的博弈——可是,已经有太多无辜的人,把灵魂和性命葬送于此,不得超生——还要继续么?

      他不得不承认,对于这种博弈,自己甚至也有一点沉迷——日以继夜,运筹帷幄,就好像在坐观一场火与血的游戏。

      他看不到回头路在哪里。

      日落月升,下一个白昼,还迷失在遥远的山海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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