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书》瑶兔无烟

90、冬至（30）

　　第二天一早，吃早饭的时候，宋渺迟迟不下来。

　　酆竟遥眼下乌青，黑着一张脸埋头苦吃，席间气氛诡异。

　　叶湫心口像是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他放下筷子，转身上楼。

　　白九看了一眼，故意提醒道：“宋渺没下来吃饭。”

　　酆竟遥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扒拉饭。

　　白九见他无动于衷，也不打算再多管闲事。

　　叶湫还没推开房门，就隐隐约约嗅到一股血腥味。

　　他意识到什么，叶湫猛推开门，看到的就是扒着床边的宋渺。

　　宋渺吐出的血糊满了衣领，额头沁出的冷汗在下颌和血液混成可怖的红。

　　宋渺还在把一丸药往嘴里塞，塞了一颗还不够，还要塞第二颗。

　　叶湫厉声喝道：“宋渺！”

　　声音传到楼下，所有人都是精神一震，江湖人彼此眼神流转，怀着什么样的心思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酆竟遥装得漠不关心，等听到叶湫这悲愤的一声吼，身体做出的反应要大于他竭尽全力的伪装。

　　他几乎在听到叶湫的喊声后就从凳子上窜起来，连楼梯都没有走，几乎是飞上二楼。

　　白九捋额前没被束上去的碎发，摇头叹气。

　　唐飒和苏南客也相视一眼，起身上楼查看情况。

　　倒是白九和青茶坐的比谁都稳当。

　　辜炀这一路上看在眼里，觉得眼前坐得淡定的两个人和宋渺的关系比较好，到此刻实在是过于淡定了。

　　于是难得多嘴问了一句：“你俩怎么不去？”

　　白九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青茶冷哼一声，似是嘲讽地说：“自己找死，华佗在世也救不了。”

　　辜炀盯着青茶看，他分明从他的语气里听到了悲伤。

　　白九见他不错眼地盯着青茶，抬手把匕首扎在辜炀眼前。

　　嘭的一声，辜炀被注意力转移，瞥向白九。

　　白九没说话，沉默地拔出匕首，辜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对他的警告。

　　辜炀把筷子在自己盘子里戳了戳，摇头轻笑。

　　楼上，叶湫制止宋渺再次吞药丸的行为。

　　宋渺盯着那双眼睛许久才恍惚认出眼前人是谁。

　　叶湫攥着他的手想要把他手心攥着的丸药扣出来。

　　“松手！”叶湫夺药丸的功夫，宋渺又吐出一口鲜红的血，手却紧紧抓着药丸，见势还要往嘴里塞。

　　叶湫伸手卡他的下颚，只眨眼的功夫，又一股鲜血喷涌而出，一股脑全喷在跑进来的酆竟遥的身上。

　　酆竟遥似乎被宋渺这样的惨状吓到了，呆愣在离床边一步的距离，腿似有万斤重，迈不出一步。

　　叶湫听到还有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挥手泄出一股内力，被内力撞上的门恰巧堵上了要进门来的唐飒和苏南客。

　　唐飒和苏南客当即明白屋内人的意思，只并肩站在屋外。

　　她俩或多或少都对宋渺有些交情，叶湫的失控的一声吼也让她们知道，屋内宋渺的情况可能比较严重。

　　转身又见楼下的青茶坐着吃饭无动于衷，二人也搞不清楚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贸然做什么事大概也只是添乱，不如安静等着。

　　屋内，叶湫终于把宋渺手中的药丸抢走，顺带着把他随身携带的药瓶子全都搜罗出来，扔的远远的。

　　叶湫伸手去摸宋渺的脉象，就算他不通医理，可一摸上脉象，叶湫就知道宋渺这是因为旧病复发。

　　内息翻涌，几种来自不同门派的不同内力，在宋渺体内冲撞，彼此都想压制住对方。

　　其实解决方式很简单，只要宋渺运转起涅槃，涅槃向死而生的内力就能压制其余翻腾的内力。

　　宋渺就能不药而愈。

　　叶湫看宋渺这架势，宋渺不是不知道这种办法，现在没用，就证明是他不想。

　　宋渺不想，但叶湫不能看着宋渺找死。

　　他扶起宋渺，想用自己体内的涅槃注入宋渺体内，暂时用他的内力压制，紧接着唤醒宋渺体内的涅槃。

　　效果是一样的，差别只在于一个是宋渺主动压制，一个是叶湫帮他。

　　宋渺似乎察觉到叶湫要做什么，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把叶湫的手压制住，自己又因为这一番动作，狠狠吐了一口血。

　　叶湫气得想骂人：“宋渺！这样下去，不用等你内力冲撞爆体而亡，你吐血就吐死了！”

　　宋渺握着他的手借力坐起来，眼神飘忽，叶湫觉得宋渺现在连他在哪里都看不清，做的这一切都只是倚靠本能。

　　宋渺：“且死不了呢，不能用涅槃……”

　　叶湫顾不上许多，只知道此刻宋渺命悬一线：“你在想什么呢！”

　　宋渺：“涅槃会变白发……现在不能。”

　　叶湫只当他是担心他们做的事情会连累到山庄：“那怕什么，山上从不怕牵连，大不了你带个斗笠。”

　　宋渺：“不是……你不明白……”

　　叶湫气都要气死了：“你先活下来才有机会说别的。”

　　宋渺实在支撑不住，头靠在叶湫的肩头，说话也是有气无力的：“别让酆竟遥知道。”

　　叶湫视线上移，看向还在发呆的酆竟遥，合着宋渺连站在身边的人都没看到。

　　酆竟遥听到了宋渺这句话，心痛之余，虽然没有得到宋渺的解释，有些疑问他也已经有了答案。

　　宋渺接着说：“我这几年在江湖上培养的探子和杀手，披白山庄还可以接着用，我已经和他们知会过了，以后都听你的……”

　　他像是交代后事一样说这些话，叶湫又气又无奈：“你在和我交代后事吗？”

　　宋渺摇头，幅度很小，但已经用尽全力：“……小叶啊，我不想死。”

　　“那你就用涅槃。”

　　宋渺又摇头：“不可以，涅槃一旦动用，就会压制其他的内力，其他的功夫我就不能再用，现在还不行，还不够时机。”

　　叶湫知道自己再劝不动，只能说：“我去找青茶。”

　　宋渺又拦他：“他要来早来了，不用你找。”

　　叶湫还有单说什么，青茶推门而进：“现在能救他的只有涅槃，来找我不如劝他。”

　　宋渺没听到青茶的话，已经再次昏死过去。

　　青茶到底是不忍心，又给他探了脉，末了叹气：“暂时死不了，半个时辰就能醒。”

　　酆竟遥这才讷讷道：“他还有什么计划？”

　　这话是问叶湫的，但叶湫看向了青茶：“似乎你知道的比我多。”

　　青茶完全没有叶湫那般沉重的心情，一派的云淡风轻：“我也不清楚，我只是偶尔去给你俩看看病，和他也不是很熟。”

　　他的轻松让酆竟遥更加憋闷。

　　他们都知道宋渺要做一件事，但又没人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

　　酆竟遥转而想到另外一件事：“他体内有多种内力冲撞，这是怎么回事？”

　　叶湫对于这件事只是有些猜测，具体情况他也并不知道。

　　现在想来，他们说和宋渺相熟，其实彼此真的不熟悉。

　　江湖人相交，只凭投缘与否，过去、身世都不是他们要了解的事。

　　叶湫还是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他在进入披白山庄前，应该在其他的门派学过功夫，而且学的时间并不短。”

　　一门的武功就对应一门的心法，内功外功相辅相成才能学成一门功夫。

　　不同的内功心法意味着内力在周身经脉不同的游走方式，不同的外功就是用什么样的招式把内力用最适合的方式打出去。

　　在这样的习武方式下，就注定了一人只能练习一门的功夫。

　　一旦多种内功外功同时存在在一个人体内，结果就是多股内力冲撞，走火入魔到疯癫发狂都是轻的，严重的就是多种内力冲撞，最后爆体而亡。

　　这种情况就和现在躺在床上的宋渺一样。

　　可是——

　　“外功易练习，内功却不容易，宋渺十岁的时候上的披白山庄，三岁在江湖上流浪，期间不过七年，他能练习多少种武功？”

　　酆竟遥的疑问只有宋渺一个人能给他答案，只是还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问。

　　叶湫苦笑：“这大概就是天才的诅咒吧，学什么都快，所以死的也比别人快。”

　　酆竟遥眼圈通红，青茶倒是对这句话十分赞同：“混蛋和笨人才能长命百岁。”

　　小二端来清水，青茶要帮他清洗被叶湫拦下，叶湫向着酆竟遥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青茶看那人一脸阴狠，眼里却是控制不住的哀伤，宋渺的血还凝固在他的脸上。

　　青茶抬手把帕子递到他眼前：“我去帮他拿个衣服，你自己也擦一下。”

　　一堆人沉默着离开，酆竟遥把宋渺擦的干干净净。

　　宋渺的唇格外的红，酆竟遥知道，那是因为内力冲撞导致的气血翻涌。

　　他拇指轻搓宋渺的唇珠，俯身在他的唇上落下一个轻吻。

　　热乎乎的宋渺让他真切感受到这个人还活着，也正是这样的感受，让他的泪抑制不住的上涌。

　　泪珠砸在宋渺的脸上，酆竟遥俯身把宋渺抱在怀里。

　　他现在明白了昨晚宋渺的怪异行为。

　　昨夜他情绪不好，又被宋渺撩拨，紧接着又是被拒绝的刺激，一夜发生的事情太多，多到他无法细想。

　　他回房后躺在床上出神，大脑一片空白，生锈了般根本转不动。

　　此刻想明白了，宋渺忽然地亲近，又狠心地拒绝，难道都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吗？

　　可如果想错了呢？如果宋渺是真的要拒绝他呢？

　　那又如何，宋渺所剩不多的时间，要浪费在这些事情上吗？

　　即使不喜欢，酆竟遥也要在这段时间里把他们绑在一起。

　　宋渺可能要死了，要死了。

　　其实谁都没有确定地给出这个答案，但是这是此刻酆竟遥唯一的念头。

　　“你别死，”酆竟遥在宋渺耳边低语，“宋渺，别死。”

　　“……好，宋渺一定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