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舞裙》北极柚子

1、楔子

　　四十年前初春。

　　天上滴下几滴雨来，顺着弄堂上狭窄的天地间那杂乱无章的电线，晾衣绳子往下淌。

　　二楼上狭窄的小窗里钻出一个中年女人的脸，匆忙收回了衣服，又骂骂咧咧地抱怨了两句这说变就变的天气。

　　可这时节一向如此。

　　老太太微微拢了拢鬓角乱了的白发，从门口起身，提起自己坐的小藤椅转了身，往浅浅的院子里走就要把门阖上。

　　她今年快七十了，仍然身姿挺拔，一头白发抿的纹丝不乱,总是一袭深色旗袍，手上还涂着鲜红的蔻丹。不像弄堂里其他街坊，总是饭点端着碗闲话着东家长西家短，碎嘴消遣她从不加入，一把年纪了，脾气出了名的古怪又孤僻。

　　有人私下里说，她曾是前朝世家大族的大小姐，这附近一片的弄堂都是一个公馆拆了建成的，而那个公馆过去就归她家里所有。

　　据说她那时穿洋裙，喝咖啡，年纪轻轻被家里强迫嫁给世交家青梅竹马的公子，本该一生顺顺当当幸福美满，她却倔强坚决不愿做阔太太，在结婚前一夜执意逃婚离去，远渡重洋到国外念书。

　　街坊说，她这人做事一向怪，明明在国外混的风生水起，国破家亡后又坚决要回来。回来吧经商曾有那么几分起色，可惜经历很多事后也就成了一个普通的老太太：她最终一生不曾婚育，不知多少年前便搬来弄堂里一间狭小拥挤的两层小楼独自生活着。

　　众人听得隐隐绰绰，唏嘘不已。有文化的听者便叹一句旧时王谢堂前燕，也有人性子直，嗓音刀子般一刺还带着几分嘲弄：“架子摆足，怕不是还以为自己是劳什子大小姐哩！可惜时代变哩！”

　　谈了老太太，偶尔有口巧的街坊也讲些古怪的旧事，听得人捧着饭碗的人直勾勾，忘记往嘴里扒些饭：
　　“好几十年前红遍大江南北的，名唤桂如枝的一位舞女。据说她岌岌无名时曾为一位恩客生下一个女儿。”
　　“但是当她抱着女儿站在恩客门前时，却因为滴血认亲骨血不融让而被拒之门外。”

　　“然后呢？干脆说罢，别这么别扭地。”听众里不知道是李矮子媳妇儿还是谁这么说的，代表了观众的心音。

　　“桂如枝后来凭借自己的手段当红后，却始终愤恨，恩客死后便随手把女儿丢在恩客家门前不管不问。”
　　“那家孀居的夫人于心不忍，便当成亲生女儿收留了她，让她过了一阵好日子。”

　　那人接下去——
　　“谁知没几年，夫人去世，孤女无处可去，只好顺着不知内情的夫人娘家的安排，不知去了何处。”

　　众人听得啧啧称奇，冒着小雨听呆了时，雨越下越大，只能狼狈地各自散了匆匆跑回家，心里默默等待着下次晤面继续。若是忘了这桩事也无妨，离奇的故事天天有，是讲也讲不完的。

　　雨幕中升起雾气来，模糊起人的视线。巷道已经空了，可噼里啪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慌不择路，一步步踩着水坑就这样跑过来。

　　微凉的手止住老太太欲阖上门的迟缓动作，年轻的姑娘气喘吁吁：“奶奶，可否借我避避雨？”雨水顺着黑亮的发丝滑落，滴到老太太干枯布满皱纹的手上。她白色的长褶裙已经被雨水完全沾湿，显得格外狼狈。

　　老太太打开门，嗓音低沉里透着苍老：“进来吧。”

　　旧门吱呀，雨天光线昏暗，透过门缝里的一缕光看到空气中肆意浮动的灰尘，姑娘感激地应了声便走进来。

　　料峭春寒，姑娘家到底爱好看，穿着时兴的单衣，此刻却不得不搓着手臂直哆嗦。老太太没说什么，倒了杯热水端了来递给姑娘，装着热水的骨瓷杯缺了几角，原本描上的金线已经变得隐隐约约了，倒只像是个普通的白瓷杯。

　　姑娘赶紧撩了撩一直挡在面前的头发露出脸，抬起头正要伸手接过后称谢。那双已经干枯如同树皮的手却陡然剧烈颤抖起来。

　　瓷杯在地上粉身碎骨，热水四溅开来画出一个完美谢幕的水花。姑娘被吓得一惊，要缩回的双手就这样被枯树皮突然禁锢。
　　混沌雨天，靠门缝里透过的唯一光亮，姑娘惊诧地看清了老太太的神色——眼泪顺着脸颊，从她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珠子里掉下来。

　　她口里喃喃自语的一般话，让人又惊又摸不着头脑：“你还是这样年轻，这样年轻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