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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瘀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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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个大晴天,刚下过雨,似乎空气里都透着一股淡蓝色的澄澈。
昨晚陶妍没睡好,加上要倒时差,睡到中午才被徐蕴的电话吵醒。
“还没醒?”徐蕴的声音从听筒里轻飘飘地传来。
“嗯……”她将声音拉得老长,还带着厚厚的鼻音。
徐蕴有点想笑,款款下车,笑问道:“我到酒店了,可以现在上来么?还是需要我过半个小时后再过来?”
“现在上来吧,我起来了……”
说是这么说,可是迷迷瞪瞪爬起来,才拉开窗帘,就被阳光刺得倒回了床上。
接下去就全然跟做梦没什么区别了,飘着魂来游荡去,等反应过来,人已经在厕所里刷牙。
一口凉水含进嘴巴里才稍微清醒一些。陶妍漱了漱口,睡眼惺忪地看着镜子。
镜子里,身后的徐蕴正在帮她收拾东西、整理房间,顺便还点了一份煞是丰盛的早餐。
等陶妍刷好牙出来,热腾腾的食物已经满满当当摆在窗边的小桌子上。
徐蕴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双腿交叠,手指漫不经心地翻看随手从书架上拿的一本满是英文的精装书。
“我的姐,你可真是我的亲姐,”陶妍泪眼朦胧地奔过去抱住她,同时用脑袋蹭着她,“呜呜呜,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
徐蕴头也不抬,悠悠道:“可我看你没有我也活得挺好的。”陶妍是这样的,明明家里在琅文公馆那边长期租用了一间公寓,她却偏要自己花钱住外面,就为了所谓的独立。
“别这么说嘛,你知道我最爱你了。”继续用脑袋蹭她,使劲蹭,各种蹭,“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赶紧吃早饭吧,真是的,蹭我一脖子油。”
陶妍本来还心满意足,听了后半句话整个人差点跳起来,“我昨晚洗过头了好不好!”
徐蕴不理她,低着头,发丝不经意间垂落在脸颊一恻,她轻轻翻过一页,顺势抬手将其勾到耳后。
四年不见,陶妍瘦了,徐蕴也瘦了,细长的手指骨骼分明,腕骨瘦削地突出,锁骨也是,整个人单薄得透出几分凌厉,跟风吹就要倒了似的,
陶妍看着徐蕴,咬了一口香喷喷的糯米鸡慢悠悠地咀嚼。
她的视线停留在徐蕴比四年前更显成熟的脸上,原本温柔到以至于显得逆来顺受的面庞,被岁月修饰出了几分凌厉。挺神奇的,陶妍这心里不禁飘忽了起来。
“诶?姐,你额头上那是什么?”
陶妍忽然注意到徐蕴额头上一块青紫色的痕迹。她伸手想去触碰,却被徐蕴下意识躲开。
陶妍的手顿在半空,不知所措地看着徐蕴。
徐蕴一怔,不自在地笑了笑,将头发稍微拨下来一些将其遮住。
“不小心磕着了,没什么。”
陶妍了解她,那是一种刻意掩饰的表情。
她想要继续追究,可站起身,却听见自己的手机叮咚一声作响。
一条消息弹进手机屏幕,来源是一个已经有点眼生的头像。
她愣了一下,片刻才反应过来是林君微,昨晚刚加的。
陶妍拿起手机,瞅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解锁滑开屏幕。
「起了么?」
陶妍皱眉。
这个人什么意思啊。
后面又跟一条,「方便一起吃饭么?」
陶妍用力皱眉,握着手机愤愤敲字回复:
「不好意思!不方便!」
徐蕴默默观察着她这一系列的表情变化,心中已经猜到几分缘故。
她停下翻页的动作,上身优雅地向后靠了靠,轻抬手用指尖将额角的碎发掠到一边。
青紫色的瘀青露出半边。她收回目光,继续波澜不惊地看书。
点击发送,陶妍依旧兀自气恼。
所以说这人怎么可以这么自大。
她收起手机,听见徐蕴问她:“老同学?”
“啊?嗯,对,高中那个任舒,你认识的。”
陶妍重新拿起筷子,动作不知为何有些慌张,“你也知道我跟大学同学关系不是很亲近。”
“毕竟大学的时候你正忙着谈恋爱。”
这话就听得人很是不舒服了。
陶妍其实心里也清楚徐蕴对她和林君微的这段感情是颇有微词的,怨怼着她的。
可陶妍并不觉得过去的自己做错了什么,感情这种东西又不是她想控制就能控制得住的。何况那都已是过眼云烟了。
她想说那又怎么样,却又害怕点破这件事,害怕她与家庭与姐姐之间来之不易的和谐会再次失衡。
沉默了好一会儿,陶妍眨巴眨巴杏眼,用玩笑的口吻说:
“我看等你将来谈恋爱也不会比我好到哪里去。”
“姐,你知道我在国外这四年什么见的最多么?”
“什么?”
“爱恨纠葛。”
“国外留子圈乱着呢,她爱他、他爱她、她爱她的事情数不胜数。”
“而且我发现越是像你这种理智克制的人,爱起来就越是疯狂。哼,你现在笑话我,等你哪天栽了,看我怎么笑话你。”
徐蕴听罢,静静掀起长睫。她的目光直直地投射过来,看着陶妍,长驱直入抵达陶妍灵魂的深处。
卸去浓妆的陶妍全然褪去了昨晚那种陌生感,她像学生时期那样透着一股子孩子气,圆溜溜的黑眼珠子像泡着水,脸颊白里透红,气色极好。只是一身ELISABETTA FRANCHI的乔其纱连衣裙给她增添一种成年人的娇俏。
“是么?”徐蕴笑着如是说。
陶妍愣住了,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就僵在了那里,“是啊……”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只好静观其变了。”她的视线回到书本上,“快点吃,姑妈让我尽快把你抓回去见她。”
“知道了……”一说到陶女士,陶妍就又蔫儿了,她将尾音脱得老长,继续扒拉她的早餐。
***
徐蕴不喜欢和陶妍独处的时光被打扰,因此出门前特地给冯莺如放了半天假,自个儿单独来接陶妍。
回家的一路上,还特地兜了两个圈子,说带她在附近逛一逛。
陶妍对此没什么兴致,只知道这是她姐的好意,便也捧场地欢呼几声,说风好凉爽好舒服之类的,可不知不觉间,周围的楼房和街道环境逐渐变得熟悉,这才明白徐蕴的用意。
她认出来这里是她高中学校附近。
许多记忆里的画面都变了,就连曾经人满为患的百惠广场也已经彻底改头换面,不再是她熟悉的模样。
唯独街角那家肯德基还是老样子。
陶妍忽然觉得挺感慨的,她叫停徐蕴,自个儿下车去买了两支甜筒回来。
徐蕴摇头说不吃。陶妍不肯,非要递给她。
“要我吃两支,一会儿拉肚子了怎么办?”
宾利停在路边,陶妍一面对着甜筒边舔边咬,一面慢慢说起过去的事。
“以前上高中的时候,我总觉得高中似乎一辈子都过不去,觉得每天都度日如年,结果一眨眼的功夫我竟然都大学毕业了。”
徐蕴笑道:“妍妍,你似乎没有毕业吧,我记得你大学学分还没修完就出国了。”
陶妍不满地睨了她一眼,志得意满拍胸脯,“开玩笑,区区学分不在话下!”
接着她又说起高中那时学习是如何辛苦,她如何熬夜背书,又是如何跟老师斗智斗勇。
“我们高中的班主任是大学刚毕业的高材生,因为我们是她第一届学生,所以格外小心翼翼,以至于严厉到了死板的地步,还没收了我两次手机!”她愤愤竖起两根手指。
“现在她大概已经成了远近闻名的女魔头了,哎,真为我的学弟学妹感到忧心。”
徐蕴说:“你要想的话,我们可以去看看她。”
陶妍眯眸觑了她一眼,“姐,你不是说我妈急着见我么?”
大概午间放学时间到了,街边陆陆续续多了许多身穿校服的身影,她们并肩走在一起说说笑笑,一张张青春的面孔上全都是笑容。
其实高中并非全然是快乐的,可看在她们这些离开青春许久的外人眼中,就连少年的忧伤也带有青春的色彩。
徐蕴看着她们,渐渐也想起了许多事情。
说实在的,徐蕴对自己的高中没什么特别的感触,也并不觉得有任何一点值得她怀念的地方,唯一印象最深刻的就只有突然出现在陶妍身边的林君微而已。
是啊,已经过去很久了。
可即便过去了那么久,陶妍依旧无法正大光明地提及那个人,总要避着,好像那个人是一个不可触碰的禁忌。
“说得也是,”思及此,徐蕴默默发动汽车,“我们该走了。”
“诶?”真是想一出是一出,陶妍手里的垃圾都还没来得及扔。
她想说好歹给她找个垃圾桶,刚才开口,手机就响了。
掏出来一看,好嘛,说曹操曹操到,竟然正是那位女魔头打来的电话。
陶妍有些心虚地按下接通键,“喂,谭老师……”
“妍妍,听说你留学回来了?”
“是啊,老师,你是怎么知道的?”
“君微跟我说的。”
电话那头的女人笑着说。
真稀奇,语调竟然比过去显得开朗了许多。
“过几天不是学校校庆嘛,主任让我叫几个优秀毕业生回来热闹热闹,我当下就想到了你们两个,想着可以顺便一起吃顿饭,不过我听说你没空是不是?”
“呃……”
陶妍想起一个小时前林君微给她发的消息,顿时明白的原委。
她不住在心里默念三字经骂那个人了,一面回答:“没有没有,我非常有空,有空得很,呵呵……”
“真的么?妍妍,你可千万不要勉强,要是忙的话……”
“不会的老师,我刚回国,闲得整天在家里抖腿,时间和地点发给我就行,我会准时到场的。”
陶妍前一秒还笑得一脸菊花灿烂,等挂了电话,立即摆上怒容,冲着手机大眼瞪小眼。
徐蕴见状问:“谁?”
“高中班主任,”她在林君微的聊天界面快速打字,“说要一起吃饭。”
徐蕴会意点头,片刻,状似无心道:“又是因为林君微?”
这一问让陶妍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像心理防线被徐蕴口中的那个名字挑破了似的。
“可能吧。”她颓然叹道,几乎是下意识地隐瞒。
害怕她姐误会,于是忙又解释:“虽然我说那个老师是女魔头,但其实她人挺好的,时常接济林君微来着,而我……”
“而你因为林君微的关系,跟这位老师关系也还算亲密。”
“对,不过自从我出国后就没再和她联系了……”她的声音越说越低。
徐蕴默了默,“林君微会去么?”
“不知道……”
“需要我帮你隐瞒么?”
“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只是一顿饭而已。”她替自己解释。
“对了姐,你是不是也要参加学校校庆?”
“也许吧。”
“一定要的,姐,那天我跟你一起出门。”
“嗯。”
不知哪个瞬间,徐蕴额上的瘀青忽然明晃晃地倒映在了车内后视镜上。
陶妍生生看着,不觉感到喉头泛起苦涩。
须臾,她说:“姐,谢谢你。”
“不客气。”
徐蕴低声回答。
阳光明媚。
窗外那些青春年少的身影越走越远。
陶妍再次见到林君微是在两天后的开学日。
坐在寝室逼仄的小床上,陶妍忽然深刻地意识到:
她的假期结束了,并且她在这一刻正式成为了一个苦逼的高中生。
可她实在难以适应,这个寝室也太小了,床位也太多了,这床、还是0.9米的!又小又窄!老天奶,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陶妍不愿面对残忍的现实,整个人跟做梦似的恍惚呆滞着。
同时,她更加切实地同情起她姐来,想想她姐竟然在这样艰难的环境下熬到了高三,简直就是吾辈楷模。
陶妍如丧考妣地把两个硕大的行李箱拖到跟前,打开,又将被褥床单扯出来扔在下铺的木板架子上。
正要铺床,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喊着:“诶诶诶!你干嘛?”
一个女孩随之怒瞪着一双眼冲到了陶妍跟前。
陶妍不明所以,“铺…床啊……”
“废话,谁不知道你在铺床啊,可这是我的床,你不能把你的被褥铺在这里。”
“可是这床……”
她想说这个床位明明就是空的,结果那个女孩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大袋子,“我只是去吃饭没来得及铺而已!”
“所以……”陶妍本就恍惚的脑子更加痴呆,她愣愣地环顾周围,剩下的下铺都已经有人了。
“是的,所以你只能睡上铺了。”女孩一面说,一面抱起她的褥子塞给她,微笑脸。
陶妍一把抱住褥子,站在梯子前进退维谷。
话说她出门前是怎么说的来着?
“唐姨叶婶你们放心!不就是铺床嘛,我一个人可以的!”
结果现在她连怎么上这个上铺都不知道。
“对了。”
陶妍正欲哭无泪,那个女孩又笑着冲她露出闪瞎狗眼的八颗牙齿。
“我叫任舒,未来请多关照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