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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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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南蘅睁着眼睛,空洞地望着漆黑的窗外。
她这一辈子得到的爱太少,所以每次有人这般好好待她时,她总是情不自禁地动容,即便骨子里的理性告诉她说这话绝不可信,裴南蘅仍旧难免在片刻之中沉溺于此。
为什么呢?
为什么她始终没有办法得到一份纯粹的爱呢?
裴南蘅缓缓闭上眼睛,放松地依靠在徐千疏肩头,她本来觉得自己是已经睡够了的,可不成想,她居然就那样靠着徐千疏又昏睡过去。
徐千疏的肩膀很宽,怀里又很温暖。
睡梦中,裴南蘅感觉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在徐千疏身边,她完完全全放松下来,十分安心地昏睡着。
徐千疏耳边听到了裴南蘅温和均匀的呼吸声,他的胳膊松松地揽着裴南蘅的腰,怕她乱动,摔下床榻。
之前的时候,他俩也不曾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
三年前,是他不肯让她碰他,现如今,是她一直在抗拒他。
徐千疏觉得此刻恍若做梦一般,怀中人的身形纤瘦,薄薄的脊背,纤细的胳膊和手指,就这样软软地放松地依偎在他怀里。
裴南蘅披散落在背后的头发是软的,有淡淡的好闻的香气的,头发丝落在徐千疏脸边,有些微微发痒。
隔着薄薄的衣衫,徐千疏能感觉到裴南蘅胸膛里平稳的心跳声,裴南蘅的心跳声也像她这个人似的,声音不大,跳动的节奏却很有力。
徐千疏垂眼,静静地看着裴南蘅交叠垂落在身侧的宽大青绿色轻纱衣袖,她又换回了之前的素色衣衫,她的这种打扮更让徐千疏熟悉。
没错,三年前,他听闻裴南蘅的死讯后,起初还没觉得怎么样,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对她的思念不减反增,甚至愈加浓重,徐千疏一开始以为自己只是有点喜欢她,其中更多的是愧疚,可不成想,三年后,他在蔺水城重新见到裴南蘅,看见她言笑晏晏地坐在陆西阙身侧时,徐千疏瞬间就很容易很明白很清楚地确认了自己的心意。
他不是喜欢裴南蘅,他是已经爱上了她。
所谓愧疚,只是他为自己极度思念裴南蘅所寻的一个借口。
这份隐秘的感情或许在南诏国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端倪,只是那时候徐千疏因为母亲之死一直不肯承认自己对一个凡人动了真情,因而他极尽冷漠,想要逼退裴南蘅。
谁成想,古赵国再重逢,他竟然又一次地对裴南蘅动了真情,只是这次,上苍捉弄,他依旧没能与裴南蘅修成正果。
从小到大,徐千疏想要的东西都是用尽全力去争取的,他拿到了自己想要的大部分东西,而有些东西,有些人,有些感情,他穷尽一生也无法掌握在自己手里。
母亲的爱是这样。
裴南蘅的感情,亦是如此。
若是放在之前,他若是听说谁为了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苦苦挣扎,甚至于不择手段地强求,他只会说那人是个蠢货。
可如今,他就变成了那样一个蠢货。
徐千疏身上的担子太重,他心头积压的各种东西,还有体内随时都想要吞噬他神智的魔气,让他无时无刻都想去死。
成为魔头的这三年过的实在太辛苦了。
徐千疏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但是,他知道,只要裴南蘅陪在他身边,那他就能再咬着牙撑一撑。
徐千疏知道,自己不顾裴南蘅意愿,把她强行困在自己身边,的确太过自私。
可没办法了。
裴南蘅现在是他正在走的这条鲜血淋漓的黑暗的路上唯一的光亮。
他不肯放手。
也不愿放手。
绝不。
在他死之前,他绝不要放裴南蘅离开。
徐千疏稍微收紧了些搂着裴南蘅腰的手,微微歪着头,轻轻磨蹭了下裴南蘅的头发。
“南蘅,我面对着你,只有抱歉,”徐千疏眉宇蹙着,一张脸上满是苦涩,他声音很小,仿若呓语,“你别原谅我,永远也别原谅我。”
裴南蘅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徐千疏早已消失不见,她安然地躺在床榻上,有些懊恼地揉了揉自己额头。
她不是已经醒了吗?怎么又睡过去了?也不知道她装作没睡醒的模样有没有被徐千疏识破。
“子苏,”裴南蘅坐起身,“徐千疏呢?”
子苏听到裴南蘅的声音,立刻进来内室,边招呼人去喊医修,边让人把洗漱的东西端过来。
“裴姑娘,君上他有要事要忙,先走了。”
裴南蘅洗漱完,本想回去海苑,但突然间,她又想,若是回去海苑,她怕是很难再找另外一个借口寻过来这听誉阁,既然要和徐千疏拉近关系,她倒不如赖在这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不信徐千疏不回来。
子苏问:“裴姑娘,咱们回海苑吗?”
裴南蘅摇头,冠冕堂皇地为自己寻了个理由,“徐千疏他向来说话不算话,我不信他,在没回去蔺水城之前,我就呆在这里,不回海苑了。”
子苏震惊傻眼,“可是,可是这里是君上的卧房。”
裴南蘅移开目光,掩饰道:“他的卧房又怎样?难不成,他的卧房我不能呆吗?”
子苏忙解释,“裴姑娘,属下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您之前——”之前根本不愿意靠近徐千疏,怎么这会儿突然性情大变,要呆在这听誉阁不肯回去了?
子苏没敢说出后面的话。
裴南蘅对着子苏笑了一下,并没解释。
她不需要同子苏解释,她只需要让徐千疏放松警惕即可。子苏是徐千疏的手下,只要徐千疏一句话,子苏就不会敢拦她。
“徐千疏说什么时候回来了吗?”裴南蘅状作不经意地问道。
子苏:“这个,君上并未说过。”
裴南蘅的声音依旧有些哑,医修过来为她诊脉过后,她又服了一碗药,才开始吃早饭。
当然,她的早饭是在听誉阁吃的。
有子苏在,听誉阁原本伺候的侍从就像之前侍奉徐千疏般,很是用心地侍奉裴南蘅。
但裴南蘅吃饭时候向来不喜欢人多,因而那些侍从都是站在门外的。
徐千疏进来的时候,那些人也并没有通报。
看见裴南蘅坐在桌边吃饭,徐千疏说不震惊是假的,他以为裴南蘅醒来之后就会回去海苑,毕竟,她向来不愿意见他。
“还难受吗?”徐千疏回过神,坐在裴南蘅旁边的椅子上,温声关切道。
他不会哪壶不开提哪壶,问裴南蘅为什么不回去,为什么要在这吃早饭,他喜欢裴南蘅呆在他的听誉阁,他喜欢裴南蘅同他亲近,他喜欢看见裴南蘅。
裴南蘅不答,只是问:“你当真会带我回去蔺水城,送表姐最后一程?”
徐千疏认真看着她,许诺道:“会,我不会拿这种事情骗你,你表姐出殡那日,我一定带你回去蔺水城。”
他狭长凤眼微微上扬,清峻面容严肃,好似一个不染凡尘的君子,从他嘴里说的话,一字千金。
虚伪。
裴南蘅瞧着徐千疏这幅模样,满眼只有这两个字——虚伪。
她冷哼一声,抿唇不语。
“真的,”徐千疏瞧出来她不信,看她有些气鼓鼓的两颊,温柔哄道:“我保证这次绝对是真的,我要是不带你去,我就让你杀了我成不成。”
裴南蘅白他一眼,依旧不肯说话。
她愿意同他赌气,愿意跟他翻白眼,不会那么沉陷在表姐离世的悲伤中,这是徐千疏最乐意瞧见的场景了。
如此生动鲜活的裴南蘅,他很久没瞧见了。
子苏让人把准备好的早饭端上来。
徐千疏原本是可以不吃早饭的,但今日裴南蘅在这里,他就很乐意陪着她一起吃早饭了。
他边给裴南蘅盛粥,边同子苏询问今日医修给裴南蘅诊脉的结果。
子苏回答完毕,退了出去。
御风进来,“君上。”
瞧见裴南蘅也在此后,御风突然变得说话吞吞吐吐,犹犹豫豫,看向裴南蘅后,眼神躲闪,一直没能说出话来。
徐千疏眸色微沉,放下粥碗,冷声问:“出什么事了?”
御风仍旧下意识看了裴南蘅一眼。
裴南蘅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御风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她以为是自己和郑端神尊交易的事情暴露,不免有些心虚。
但转念一想,她之前就是一直打算惹恼徐千疏的,就算交易暴露,她在他面前的形象只会更坏,而这对裴南蘅来说,却并不是坏事。
裴南蘅逐渐稳下心来,也极有底气,看向御风问,“怎么,这事和我有关?”
御风心思被裴南蘅当面戳破,不免有些尴尬。
他又去看徐千疏脸色。
徐千疏向来不喜欢属下卖关子,“有什么事就直说,裴姑娘又不是外人。”
御风心道这可是你让我说的。
他心一横,垂下眼,并不敢看徐千疏,只是照实说:“天都来的那两位姑娘在门外,想进来跟您请安。”
徐千疏原以为是什么大事,谁成想竟是这事,他脸色微变,急忙想打发了那两个女人,“这种小事,你自己处理就好,不必来问我。”
裴南蘅鲜少能从徐千疏脸上瞧出慌乱来。
御风说天都来的两个姑娘,想来就是她昨日在大殿中央瞧见的那两个美人。
御风领命,火燎腚似的,急忙想要出去。
“等等!”裴南蘅突然出声喊住他。
御风立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徐千疏。
“你看他做什么?”裴南蘅微微皱眉,把目光从御风脸上收回后,她又转向徐千疏,“人家姑娘等在外面要给你请安,你就让御风随便打发人家走,岂不是让人家姑娘伤心。”
徐千疏这会儿还没摸清裴南蘅的意思,只是尽力遮掩,随意道:“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御风去处理,已经足够了。”
御风也附和,“没错,那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属下完全可以自己处理。”
裴南蘅审视御风表情,声音沙哑,但有些攻击力,“既是你可以处理的,那你为什么刚刚要进来禀报徐千疏?”
御风听到这话一愣。
徐千疏帮他往回找补,“近日里办差太忙,他有时候脑子不清醒,就会出现这种小纰漏,小事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说着,徐千疏就打算打发御风离开。
但裴南蘅哪里肯罢休,她看向徐千疏,眸色黝黑,“我没见过天都的人,可否让那两位姑娘进来,让我长长见识?”
徐千疏觉得这不太好,他不想让裴南蘅搅和进女人乱斗的烂事里去。
可是,这么久以来,裴南蘅很少主动跟他提要求。徐千疏实在是不忍心拒绝她。
徐千疏冲御风抬了抬下巴,让他把那两个女人带进来。
但御风并不是出去之后,就把人引进来,他是在外面嘱咐完卫娴和赵霁后,才把这两个美人带了进去。
昨日时候,裴南蘅没瞧清这两个人的脸,今日仔细一瞧,果然是两个美人,不仅肤白貌美,身形窈窕,说话也是温柔地能掐出水来,裴南蘅一个女人听到,都觉得浑身酥麻。
真不愧是天都的人。
裴南蘅欣赏这两个美人的同时,卫娴和赵霁也在震惊于裴南蘅的美貌,她俩自恃貌美,来之前还有些不服,结果瞧见裴南蘅的脸后。
卫娴和赵霁对视一眼,均得出一个结论。
裴南蘅这样的容貌能迷的徐千疏神魂颠倒,是件很正常很合理的事。
至少容貌这方面,她俩,心服口服。
进来之前,御风已经提前嘱咐过她俩,要她俩请安过后,就找借口说自己有事离开。
卫娴和赵霁满口答应,也是如此做的。
徐千疏反应淡淡,仿佛没瞧见她俩似的,一直在专注地给盘子里的鱼肉剥刺,卫娴和赵霁想要目送秋波,也寻不到机会。
没办法,卫娴只能笑嘻嘻地同裴南蘅打了个招呼,“裴姑娘,你的身子可好些了吗?昨天时候,你晕过去,君上可担心地紧呢。”
卫娴这话不过是随口说的,同裴南蘅凑凑近乎而已。
但徐千疏听到她这话,却下意识地手指僵了下,抬眼看向裴南蘅,裴南蘅察觉到他的目光,立刻意识到这是演戏的大好机会,她立刻装出一副被触动但又不敢相信的模样。
她微微睁大眼睛,试探般问卫娴,“你刚刚说,徐千疏昨天很担心我吗?”
卫娴没察觉到裴南蘅和徐千疏之间的暗流涌动,毕竟她和赵娴来之前,就听说过徐千疏是从不允许任何女人进去他的住处的,而昨天她俩亲眼瞧见徐千疏把裴南蘅抱进来,今天早上裴南蘅又在这吃早饭,徐千疏还在旁边陪着,任谁看,裴南蘅和徐千疏之间都是情意绵绵,鹣鲽情深的。
因而她没什么禁忌地随口道:“这是自然,君上昨天抱姑娘进来的时候,可是担忧地很。”
赵霁厌烦卫娴喜欢抢风头的性格,怕自己被比下去,也忙插话道:“是呢,昨天君上特别担心你,一直在催手下人去把医修找过来呢。”
裴南蘅神色复杂地侧脸看向徐千疏,正巧对上徐千疏落来的视线,徐千疏似乎是有些害羞,两人视线甫一触碰,他便立刻慌乱地挪开眼去,假装很忙地垂下眼,继续去给盘子里的鱼肉挑刺。
卫娴又夸赞了几句裴南蘅貌美。
赵霁不甘示弱,甚至想到了几句诗句,想要在徐千疏面前露露脸,但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御风就十分有眼色地找了个借口把她俩赶了出去。
赵霁又气又急,但她又不敢冲着御风发作,只能和卫娴吵吵闹闹地又回去了自己的住处。
听誉阁内,子苏和御风已经退了出去。
裴南蘅抬手按住徐千疏给鱼肉挑刺的手腕,徐千疏抬眼看她,“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