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第 43 章 ...

  •   林霏清没敢看南流景的表情,她道:“您睡了一整天,昨夜下了场雨。”
      只这一句话,便能解释很多事情。

      南流景低着睫,稍微出神了一会,回过神来看向林霏清,看到她眼中的忐忑与不安,轻轻笑了一声:“这样啊。”

      沉默。
      雨后的空气带着潮湿,沿着罅隙丝丝缕缕蔓延进屋内,摄得林霏清有些呼吸不上来。

      她站在床边,不知该做些什么好,想说几句宽慰的话,却又清楚,什么话都缓和不了当下。

      半晌,南流景开口:“推我去看看吧。”

      如今他的情况已经很不适宜再出门,可林霏清没有分毫犹豫,迅速推来了轮椅。

      花房的温度比从前低了一些,林霏清视线落在明纸窗上那道缝隙上,又很快挪开。

      南流景坐在屋中央,看着面前已经萎靡下去的几株瑞雪。
      一夜之间,雪白的花瓣变得焉黄,茎干有气无力地垂落下去,数片叶子掉落,要不了多久,便会腐烂在泥土中。

      如此蓬勃的生命力,衰落下去,也不过一夜之间。

      林霏清站一旁不去打扰南流景,过了一会,她估摸着时间,倒了杯热水塞进他冰凉的手中:“有些烫。”

      南流景眼睫轻动,应了一声,拿过水杯捂手,一边调转轮椅不再看那些已经败落的花,转而看向林霏清。

      “灾年时,见着瑞雪,便知死不了。”南流景声音低沉,像是在与林霏清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想种它其实也没什么别的心思,只是想看一些,熟悉的,鲜活的东西。”
      “现在看来有些贪心了。”

      他的姿态几近平静,林霏清看着他,猛然意识到,哪怕他家财万贯富可敌国,要的东西,或许从来没有得到过。
      既然钱财不是他所求,那他这半生,究竟得到了什么?

      林霏清微微叹了口气,蹲下身,与南流景平视,轻轻握住他搭在扶手上的手,并无多少缱绻,更像是安慰。

      南流景的目光缓缓重新聚焦,挪到她的脸上,片晌,被她握住的那只手翻转,反握住她的:“我没事。”声音似叹息,“只是突然……”

      他顿住,眉头飞快地蹙了蹙,像是在斟酌词句。

      “……有些不甘心。”

      林霏清同样愣住。

      “我本以为我已做好了准备,只是方才那一瞬,却觉得,不想就这么算了。”
      “怎么也得再看看,瑞雪开花的样子。”

      落在手背上的手握紧,带着不适配病重的之人力道。
      林霏清看着南流景,除了好什么都说不来。

      “让花房重来一次。”
      “好。”
      “我想试试那个法子。”
      “好。”
      “叫金澜来?”
      “好。”
      “你陪我。”
      林霏清便笑了:“好。”

      金太医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转变有些意外,却还是迅速表示明白,之后会入宫与太医院正商议。

      看了眼已经有些困倦南流景,林霏清适时地接过话口:“大约要多久?”

      金太医俯身禀道:“从现下开始,莫约半个月,应该能准备好。只是……”

      林霏清还以为有什么不妥:“只是什么?”

      金太医:“此举,皇后娘娘怕是不会同意。”

      林霏清默然,想到先前与皇后的对话,也大约能料到她会有什么反应了。

      这时,闭目养神的南流景突然开口:“我去与她说,你们把该做的事情做好就行。”

      待金太医领命离去后,南流景看向有些担忧的林霏清宽慰道:“放心,她又不会吃了我。”

      说到这里,林霏清反倒想起另一件事:“金太医他们说的那个法子,到底是要做什么?”

      毕竟,皇后娘娘是很希望南流景好起来的,但她却如此排斥此事。

      南流景想了想,举了个例子:“一条河水流经村庄,用以灌溉农田,可有一日,村民发现水流变得细微,查探一番后,原是一块大石堵住了上流的河水。”

      林霏清:“村民们会将大石挪开?”

      南流景扯了扯唇:“我的心脏便似此河,脉络堵塞,金澜他们便想着以外力疏通开来。”

      林霏清起初还有些想象不来,可联想到皇后曾说过的话,突然反应过来:“莫不是要……”

      “大约就是这个意思。”醒来这么久,南流景已然疲累不已,说话声音变得含混,“总要有些风险的。”

      林霏清无言以对,沉默片刻,扶南流景上床休息。

      第三日,皇后御驾亲临,这次同样没有等人迎接便怒气冲冲地上了楼。

      南流景与她的谈话林霏清不得而知,那一场对话没有维持多久,毕竟南流景如今也支持不了太久,当皇后从屋内出来后,疲惫地叫来金太医,吩咐他与院正共同协商诊疗的办法。

      皇后同意了。
      这条路上最后一个阻拦的障碍也撤去。

      金太医他们动作很快,甚至不到半月,一切便已都打点好。

      动刀前一晚,林霏清照常在屋内与南流景说话,知道将要发生的事重要,故而林霏清反而不愿表现得太过夸张,这些日子也从来没有在南流景面前提起,以免害南流景紧张。

      可这晚南流景却主动开了口。

      “担心吗?”南流景把玩着手中玉戒,似闲谈般漫不经心道。

      林霏清抬头:“啊?”愣了愣,又很快反应过来,“有一点。”
      这件事上没必要撒谎,就算她说不担心,南流景肯定也是不信的。

      透过烛光,南流景眯着眼审视玉戒的成色:“据他们所说,有二成的把握。”

      这个几率不算高,林霏清抿了抿唇,她甚至怀疑,有没有二成这么多。
      毕竟,那可是要刨心啊。

      紧接着,南流景就道:“但我估计二成都没有。”

      林霏清无言。
      这方面他们倒是出奇的一致。

      看出那玉戒一般,南流景挑了挑眉,随手将其丢到桌上:“但利润很高。”

      这话南流景从前教她时说过,林霏清轻笑一声:“只要利润够高,一个合格的商人敢于冒任何风险。”

      南流景抻了抻疲惫的脖子,侧目向她投来戏谑的一瞥:“你最近很喜欢学我说话啊。”

      “因为您说的总是对的。”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笑出声。
      ……

      只是片晌,玩笑过去后,气氛却莫名凝滞下来。

      林霏清不动声色地深呼了几口气,低头看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从前被压抑在心底的焦躁与烦闷,终于在这一场近似玩笑的提及中彻底显露出来。

      她不是有一点担心。
      她是很怕。

      “林霏清。”
      她抬头。

      南流景就坐在那,依旧苍白依旧憔悴,可眉眼却轻松又舒展,烛光落在他眼中,映出莹莹灯火,亮得惊人。

      “别怕,不是什么大事。”南流景道,“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林霏清看着他,没有做声。

      “等我好了。”似是见她心情没有好起来,南流景有些无奈,于是又许下承诺,“告诉你个事,成不成?”

      -

      整个过程林霏清并不能在现场,清晨目送金太医与院正进入屋内,林霏清便转身去书房处理这几日堆积的事务。
      南流景先前便说整个过程会持续许久,左右等着,不若随便找些事打发打发时间。

      林霏清强迫自己专注着,将手头事务处理了一部分,抬头一看时间,已经过去了四个时辰。

      会出事吗?

      只是稍微的空闲,这个念头便伺机钻入脑中。

      林霏清脸微白,赶在越来越多的想法出现前,迅速伸手去下一份文书。

      她需要这些庶务将思绪占据,最多一天而已,只要捱过去了,就好了。

      可她握笔的手仍颤抖起来,像是有千百只老鼠钻进脾胃,噬咬着她五脏六腑都在发抖。

      南流景很早就教她不论发生何事都要保持冷静,她也早将这些教诲记在心间,可此时此刻,她才意识到,很多道理不是你明白了就能做好的。

      南流景遇到这种情况会紧张吗?
      应该不会吧?
      他一直很坚定,只要做下决定就不会瞻前顾后。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林霏清手中的文书已经许久没有翻过一页。

      直到夜幕降临,明月出山。

      门外突然传来响动。

      下一瞬,门几乎被撞开,秦柳站在门外,喜道:“夫人!成了!”

      林霏清怔怔抬头,看着秦柳。
      “你说什么?”

      秦柳兴冲冲地进来,差点要扑到她身上来,好在控制住,只是语气掩饰不住的欢悦:“特别顺利!金太医说只要再休养一段时间,南大人就没事了!”

      林霏清那颗一直飘飘悠悠的心,终于安然落地。
      没事了。

      手中握的笔不知什么时候脱落,洇湿了整张文书。

      这场折磨了南流景二十年的病痛,终于在这个傍晚,得到了结果。
      林霏清只觉浑身上下轻飘飘的,仿佛落在云端中。

      此时此刻,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到南流景身边去。

      可才欲动身,却被秦柳按住手腕:“您别急,金太医说接下来三日南大人得静养,任何人不得探视,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您且再等等,可好?”

      秦柳脸上仍挂着笑,可情绪已经稍稍平稳下来:“今日还有个好消息。”

      林霏清:“什么?”

      秦柳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件落在林霏清手边:“您朋友,寄信来了。只是还落着从前的款,便送去了燕都,今日才送过来。”

      阿香。
      阿香的信。

      林霏清冷静了些。

      她眨眨眼,平复了下呼吸,一条条吩咐道:“叫院正大人与金太医好好休息,你们也辛苦了,楼中与府里上下,多发半年月钱,南大人有什么消息,立刻来告诉我。”

      秦柳笑道:“知道了,我这就传下去。”
      说罢,秦柳转身离开,顺便给林霏清阅读信件的时间。

      林霏清喝了口茶,打开信件。
      依旧是熟悉的字迹。
      但里面的内容却与从前有些许不同。

      峥儿很健康,也很喜欢林霏清送去的礼物。
      阿香想先好好照顾峥儿,可她婆母不满意,不仅开始给她站规矩,还话里话外催促她再要一个孩子。
      好在她的夫婿体谅她,时常帮着她说话。

      信的最后,阿香说,住在一起总归不方便,她的夫婿不想她再受婆母的气,加上生意也越来越大,过段日子,便会搬到燕都来。

      ……

      阿香,要回燕都来了。

      林霏清有些慌乱。

      阿香能回燕都自然是好事,可是,可是与此同时,她也记得,阿香是南流景真正的救命恩人。

      得知喜讯的喜悦顿时被冲散大半,真相赤裸裸展露在她面前,提醒她,自己是一个卑劣的窃贼。

      恰秦柳返回,见林霏清坐在原处一动不动,还以为她是仍欢喜着,便笑眯眯地问她:“您也累了一天了,现在叫人传膳吗?”

      却半晌没听到回答。

      “夫人?”秦柳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不,我今日,先不吃了,你去休息吧。”

      打发走秦柳,林霏清的理智也稍稍回笼。
      想起南流景昨夜说的话。

      他有事要告诉她。

      会是,那个吗?

      林霏清认认真真地将信叠起收好。

      等,听完南流景的事情再说吧。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金太医说可以见南流景了,只是仍不能耽误太久。

      林霏清推开门时,便见南流景正搀扶着床柱,小心翼翼地试图站起身。

      她刚想去扶,却被南流景一个手势止住。

      直到看他自己一人站稳在地上,朝她张开双臂,林霏清才恍然,像是重新回到了三日前得知南流景平安的那个时候。
      被存储的喜悦倾泻而出,她控制不住地迈开腿,扑进南流景怀中。

      熟悉的气味与温度包裹住她,一瞬间有种想哭的冲动。

      南流景还站不稳,被这一下重新撞回床上,却仍没有松开手,只扶住她的腰,拍了拍她的后脑,笑道:“轻点,我还是病人呢。”

      听见这句,林霏清猛然回神,正想起身,却又被按回原处:“疼,别乱动。”

      林霏清一下子不敢动了,只得闷闷问道:“……您感觉如何?有不适的地方吗?”

      她连着问了好几个问题,南流景一一答了,耐心好得不像话。

      林霏清听着他胸膛处的心跳,沉默了片刻,突然问:“您当初说的事情,是什么?”

      不知是不是错觉,面前人好像有一瞬间的僵硬。

      只是一瞬间后,南流景熟悉的声音,稳稳当当地自上方响起。

      “抱歉。”他道,“害你在这里耽误了这么久。”
      甚至让她错过了送赵书源离京的日子。

      “现在我已经没事了,如果你想的话,随时都可以和离。”

      没想到是这样一句话,林霏清彻底傻在原地。

      她僵着身子,从南流景怀中挣出,看着他,喉间干涩不已。

      “您就是要告诉我,这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 43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