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行一善》寄年

7、刚认识

　　闫桢盯着邹晴天看了两秒钟，忽而被气笑了：“你是在做自我介绍吗？”

　　邹晴天冷哼一声，没作声，抬步往外走。
　　在这种争锋相对的时候，能最大程度上膈应对手的，不是说出多难听的话去刺痛他，而是置之不理，让他有一拳砸在棉花上的感觉。

　　邹晴天明白这个道理，尤其在此刻，她并不想跟闫桢再多纠缠，便不作回答，直接往外走。
　　她刚出场馆门，本以为能直接打车回家，但谁料那双节棍男孩居然还守在门边，一看到她出来便忙不迭凑过来。

　　“我..还没做自我介绍，我叫程旭。”
　　“什么程序？”她被人拦下本就很不爽了，便蹙着眉下意识开口。

　　连对他上台打拳的那一丝好感和惊喜也开始逐渐消退。
　　或许她本来就是个对情感情绪都很淡薄的人。

　　程旭愣了一下，而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名字是有谐音梗的，便又解释道：“一程的程，旭日东升的旭。”
　　邹晴天抿了下唇，点了点头，心头已然逐渐浮现出了些许不耐，但是面上又不好表现出来，便礼貌道：“好，我记住了，我家里还有事，我先走了。”

　　程旭俨然没想过会是这个结果，面上的怔忪还没消散：“啊？”

　　“程旭？你还没回去啊？”
　　邹晴天听见这道声音的瞬间，没忍住朝一边翻了个白眼。

　　阴魂不散。

　　“啊？”程旭的视线从邹晴天耳边穿过，与她身后的人对上视线，解释道，“...我不着急回家。”
　　闫桢慢步走上前来，语气平缓：“你们认识吗？”

　　邹晴天内心暗暗腹诽：你刚刚不是看到他要我微信了吗？装什么？
　　随即又面无表情：“刚认识，怎么了？”

　　不等闫桢开口说话，她便直接道：“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邹晴天很不爽，她本就是处于某种原因来的志愿协会，没工资就算了，处处受闫桢挤兑也算了。
　　现在工作已经结束了，闫桢还推三阻四的不让她走。

　　想得也太美了。
　　邹晴天出了场馆直接走到路边拦车回家。

　　她上车后便靠在后排闭目养神。
　　车内的空气憋闷，带着某种引人反胃的车载香水味，让她很不舒服。

　　车辆在平缓地行驶着，谁料猛然间，司机忽而踩了刹车，邹晴天身子被带着往前倾了下，而后又砸回椅背。

　　邹晴天抬眼。
　　红灯。

　　她敛了下神色，垂眼滑动着手机。
　　冷不丁的，手机开始连续震动，邹父打来了电话。

　　邹晴天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爸字看，在心底默数了五个数，这才接起来。

　　“喂，爸，怎么了？”她的视线往窗外飘去。
　　“你姐今晚就回来了，我去机场接她，你去不去？”

　　邹晴天抬手扣着包边的链条，低声问了句：“妈去吗？”
　　“肯定去啊，一家人都去。”

　　邹晴天舔了下唇角，应声：“我不去了，我在家等你们回来。”

　　电话那头的邹父顿了下，而后叹了口气，话语中带着些恨铁不成钢的语调：“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不跟大家一起呢？出去玩你不去，出去吃饭也不去，现在去接你姐都不去了？你姐多久没回来了——”

　　电话那头的人还在说着话，好似不知停歇，邹晴天不想听他说话，反正来来回回都是那几句。
　　总结起来也不过就是她比不上她姐。

　　邹晴天闭了下眼睛，慢慢将手握成拳，长长的指甲抵在掌心，泛出阵阵疼。

　　“我不想去，你们想去自己去。”
　　她强硬地说出这句话，而后直接把电话挂断，将手机反扣下来，不去看是否还有来电和消息。

　　邹晴天不是很想知道他们三个站在一起的样子。
　　她到家后喝了口水便钻进卧室里，将早上拍的照片上传到电脑修图软件上，开始工作。

　　邹晴天是个很矛盾的人，她一面可以将自己拍出来的原图直接发到朋友圈分享生活，一面又要将照片精心修过后才愿意上传到视频平台。

　　就像她在这个家一样，明明面上很是大大咧咧，在心底告诉自己不要去在意他们三个的幸福生活，但另一方面，她又忍不住，忍不住去窥探他们在一起的样子。

　　心里还藏着些许期盼，也许他们能想起来，其实这个家有四口人。
　　他们还有二女儿。

　　而邹明珠，也还有个妹妹。
　　邹晴天憋着一口气，没多久就把照片修好发出去了，而后她将手机开了静音，埋进被子里睡觉。

　　云港的夏天很长很热，邹晴天裹着被子睡在空调房里，脑子昏昏沉沉的。
　　不知道是不是白天的情绪波动比较大，她忽然梦到了很久很久之前的一个场景。

　　邹晴天穿着宽大的短袖，坐在奶奶家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奶奶爷爷忙前忙后地往那辆黑色轿车的后备箱里塞东西。
　　小时候的邹明珠穿着漂亮的裙子，站在后备箱处垂眼望着她。

　　长辈们在寒暄道别，正准备上车时，邹明珠忽而上前来拉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温暖，皮肤也很白，包裹着邹晴天同样大小的手时，让她有种不真切的感觉。

　　明明是贴得很近，明明所有人都说她们是亲姐妹。
　　但是为什么手一松开，她会上车。
　　而汽车会扬长而去，很久很久都不回来。

　　“晴天，我让爸爸妈妈给你买新衣服穿。”邹明珠语气肯定，仿佛做着某种庄严的承诺。
　　话刚说完，邹父邹母从远处走过来，到两人跟前半蹲着，邹母顺手揽过邹明珠，半环抱着她对着邹晴天笑。

　　邹父拉过邹晴天，也学着邹母的样子抱她。
　　但没有长久地生活在一起，即便想装出一副父慈子孝的样子都很难。

　　因为，他根本不会抱人。
　　坐在他腿上的时候，她很不安稳，摇摇欲坠，根本不像被爷爷抱着的时候安心。

　　而后，她就挣脱了。

　　奶奶爷爷站在一旁笑着：“嘿，这孩子，爸爸妈妈马上要走了，快让爸爸妈妈抱抱。”
　　邹晴天没反应，像是没听见奶奶这句话似的。

　　她站在藤椅前盯着邹明珠看了很久。
　　那个时候，她的情绪感知能力还不如现在这般健全。

　　幼时的邹晴天只记得，爷爷奶奶告诉她，那是她的爸爸妈妈和姐姐，他们是一家人。
　　但他们三个会坐上那辆黑色的轿车，而她只能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离开。

　　所以邹晴天在面对着邹明珠的时候。
　　忽而语气硬邦邦地开口：“我穿的就是爸爸妈妈买的新衣服。”

　　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邹晴天在睡梦中翻来覆去，却怎么也想不起只不过什么，她脑子胀痛着，却一直醒不过来。

　　那句“我穿的就是爸爸妈妈买的新衣服。”始终在她的脑中回旋，像是一道道闷声大鼓，敲得她脑仁疼痛。

　　猛然间，邹晴天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昏暗。

　　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邹晴天缓了会儿，这才试着抬动了下胳膊，又舔了舔微干的唇角，抬手拿起手机看时间。
　　晚上九点二十。

　　手机上有无数个未接来电和微信语音电话。
　　有邹父的，也有邹母的。

　　邹晴天闭了闭酸涩的眼睛，起身按亮了灯，又去客厅倒了杯水喝。
　　此时手机忽而震动起来，邹晴天垂眸一看。

　　是邹父打来的电话。

　　邹晴天滑动手机接通了。
　　再不接就不礼貌了。

　　“喂。”

　　电话那头传来了邹父的声音，他们估计在车上，隐约还能听得到车载音乐。

　　邹晴天想着，他们应该在去接邹明珠的路上了吧。
　　真好。

　　“我给你打那么多电话你怎么不接？”

　　邹晴天将剩下的一口水倒进水池里，看着水从灰色金属色的水池里慢慢流下去，还残存了些许水珠覆盖在水池中。
　　她随口应了句：“在睡觉。”

　　邹晴天本以为邹父会再多说几句，她也做好了听到带刺话语的准备，但谁料电话那头静了半晌，静静的电流声中夹杂着些听不真切的轻音乐声和谈话声音。

　　“诶呦，我不说，天天哄着都不行，跟谁欠她的一样。”

　　邹晴天有些无力地叹了口气，但心口仍旧堵着。
　　就在她正准备挂电话时，那头传来了一道声音。

　　“邹晴天，出来吃饭吗？”
　　和缓的、平静的。

　　与小时候站在她面前说出那句“我让爸爸妈妈给你买新衣服。”的邹明珠一样，带着大家期许的那份懂事稳重。
　　哪怕过了这么多年，邹明珠还是这样，处变不惊。

　　邹晴天有时候会想，也许是因为她什么都拥有，所以才能够这样放松，丝毫不用担心这一份宠爱会消失。
　　而只有她才会佯装不在意，但又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渴求。

　　邹晴天几乎不跟邹明珠联系，也很久没听见过她的声音了，冷不丁听见时，甚至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她吞咽了下，面上隐约泛起了点类似于无措的神情。

　　邹晴天开口，想拒绝。
　　但对面的邹明珠好像跟她有心灵感应似的，赶在她开口的前一秒做了决定。

　　“我们到楼下了，收拾一下下来吧。”
　　“......”

　　邹晴天刚想说话，耳边就传出来了“嘟嘟嘟...”的声音。
　　她看着被挂断的电话，站在桌边愣了两秒钟，而后踩着拖鞋龟速挪到阳台的窗边。

　　独栋别墅的二楼，视野开阔，院子门口昏沉沉一片，连个人影都没有。
　　邹晴天冷嗤一声，唇角扯动，露出了一个带着讽刺意味的笑，正准备转身回房间。

　　谁料这时，一阵刹车声忽然响起，邹晴天的脚步顿住，缓缓回头，目光落在院子门口的车上。
　　她心跳逐渐开始加速，牙齿不由自主地咬着口腔内的一块肉，手心攥得很紧。

　　邹晴天很快稳住心绪，故作不在乎地想着兴许是别人家的车在门口稍微停一下。
　　以此来麻痹自己，让自己在得知事与愿违的时候不至于太过伤心难过。

　　但忽然，驾驶座的人按了下喇叭。
　　巧的是，他们家门口围栏上挂着的昏黄路灯恰好到了亮灯时间点，顺着这道喇叭声亮起，暖黄色的灯光映在旁边的黑色车辆上。
　　紧接着，车窗被人摇下来。

　　那张跟自己有三分相似的青年女孩的面庞露了出来。

　　“邹晴天，快点下楼，我很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