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行一善》寄年

13、同一家

　　值班室猛然传来了“咚”的一声响，很是突兀。
　　施界动作一顿，偏回头来看向他们：“什么声音？”

　　邹晴天捂着手腕，吃痛的表情一秒收起，克制回答道：“没事。”

　　但离得近的同学许是看到了她那一瞬间手腕撞上实木桌子的动作，关切道：“没事吧？”
　　“没事没事。”邹晴天握着手腕冲她摆了摆手。

　　闫桢冷笑一声，而后又偏回身去，邹晴天甩了甩手腕，悄悄窥探着闫桢的动作。
　　她清楚的看见闫桢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重新端正身子，将双手放在键盘上。

　　“不是吧？你一个字都没写啊？你中午那三个小时在这干嘛了？”施界单手搭在闫桢的肩膀上拍了下，而后惊呼着。
　　闫桢语气冰冷：“没写，怎么了？”
　　邹晴天倒吸一口凉气。

　　刚刚被她批判到一无是处的那篇稿子，是闫桢写的？
　　“......”
　　邹晴天抿了下唇，偏过头露出了尴尬的的神情。

　　死嘴，说话怎么这么毒。

　　她怀着这种心虚的心情好不容易在值班室挨到了下午六点，闫桢都没过来对她展开报复，邹晴天悬着的心便也放了下来，开始跟着大家一起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谁料她正准备起身时，一抬腿不小心踢倒了个什么东西，邹晴天抬手将头发捋到耳后，弯腰去看桌下时。

　　一个外卖袋子映入眼帘，这袋子的标识她认识，是易安区有名的面馆，价位不低，一碗牛肉面都能卖到六十多，更别提外卖送过来的了。
　　邹晴天弯腰将被她踢倒的外卖袋子扶起来，外卖小票上明晃晃的闫桢两个字映入眼帘。

　　那一瞬间，邹晴天恍惚被施了定身法似的，心口浮现起一股莫名的情绪来。
　　其间夹杂着些许口不对心的唾弃，嘟囔了句：“有病。”

　　邹晴天直起身来时，值班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施界斜倚在沙发椅上睡得正安稳，闫桢还窝在那个角落里敲着键盘。
　　他动作缓慢，半天才动一下，动一下写几个字。
　　字斟句酌到极点。

　　邹晴天皱着眉，闫桢似乎察觉到了身后有一道灼热的视线，指尖一顿，而后偏头看过来。
　　视线对上的瞬间，他松散的姿态瞬间紧绷起来，单手覆上鼠标，将页面最小化。
　　闫桢平淡开口：“走吧，明天按时来。”

　　“嗯。”邹晴天应了声，没有丝毫留恋，直接转身出了值班室大门。
　　她回到家的时候，邹父邹母还没下班，邹明珠的书房半掩着，从门缝里挤出来了一道光亮。
　　邹晴天直接回了房间，又换了身睡衣，然后躺在房间的单人沙发上发呆。

　　徐逸是自说自话，闫桢更是蛮不讲理。

　　想起闫桢那副端着的样子，邹晴天没忍住冷嗤一声。
　　神经病才无偿写东西给协会呢。
　　邹晴天抬手在手机上点了外卖，而后起身到镜子前补妆，准备等外卖到了她可以吃播一下。

　　五分钟后，邹晴天突然面无表情地坐在电脑前，摁了开机键，打开了个全新的文档。
　　她在心底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志愿协会奉献而已，仅此而已。

　　邹晴天看了看那个公众号的体量，也就一千字出头的篇幅，等外卖的这半个多小时，她赶出来了一篇文章，又在落款写上自己的名字，重新给这个文档命名，然后在电脑上登录微信，将文档传给了闫桢。

　　只发了文档，其他的什么也没说。

　　邹晴天取了外卖拿进房间，而后开了直播。
　　趁着直播间还没几个人，邹晴天把外卖盒打开，便打开便跟直播间的粉丝们聊天。
　　“大家晚上好啊。”

　　屏幕上开始有人断断续续飘着弹幕。
　　邹晴天拆开筷子，嘴里念着弹幕：“欢迎可可小心。”

　　林可心发弹幕问她：“在吃什么？”
　　邹晴天笑着回答：“排骨面。”

　　“......”邹晴天刚说出这句话时，上扬的唇角就顿住了，她眼睛微微睁大，一把捞起了外卖袋子。
　　在看清店名的瞬间，她没忍住惊讶出声来。
　　“我靠。”

　　这黄色的硬纸袋子，跟闫桢位置边放着的那个外卖袋子一模一样。
　　她眼睛快速眨动了几下，很难说清楚自己现在的心情是什么。

　　不禁对自己的脑子产生了怀疑。
　　讨厌闫桢，但是点了同一家的面条。

　　觉得闫桢无偿为志愿协会服务是个装男，但是...她帮闫桢写了公众号...

　　邹晴天吞咽了下，强稳住心神。
　　冷静，邹晴天。
　　天不会真的塌。

　　几秒钟之后，她再次回到屏幕前，看着直播间已经有了几十人了，她面上的怔忪瞬间被收起，邹晴天扬着笑，在直播间放着轻音乐，摒弃一切杂念，先开始了吃播。

　　屏幕上是明艳的面容。
　　屏幕背后是一双平静的双眼。

　　冷不丁肩膀被人拍了下，闫桢偏头看过去。
　　“我都睡一下午了，你怎么不叫醒我？”施界伸着懒腰嘟囔着。

　　闫桢面不改色地退出直播界面，而后长按直播间点了不感兴趣。
　　“晚饭吃什么？”

　　施界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来，随口应了句：“吃那个美美面条。”
　　“砰”的一声在施界身侧乍然响起，施界惊恐地看向闫桢，“怎么了怎么了？什么声音？”

　　闫桢面不改色地揉了揉手背，毫不在意被撞红的骨节和皮肤，语气淡定：“不好吃，换一家。”
　　施界啧了一声，皱着眉批评闫桢：“不好吃你中午还点外卖吃？有钱烧的啊？”
　　“......”

　　闫桢没说话，动作利落地将文档保存后起身。
　　“诶，等我一下。”施界也忙不迭起身跟上去。

　　下楼时，闫桢才顾得上点开微信，在一串划也划不到头、带着红点的聊天框中，他一眼看到了邹晴天这三个字。
　　“诶，怎么不走了？”施界跟在闫桢身后，被他这冷不丁停下的步子吓了一跳，差点撞上去。

　　那名字下面的一行灰色小字映入眼帘。
　　【文件】公众号.docx

　　再将视线往后扫，十三分钟前发的，那个时候他没看微信。
　　闫桢舔了下唇角，抬手点开聊天框。
　　上次聊天的时候，还是中午邹晴天给他发公众号文章的反馈。

　　语言简练直接，一针见血。
　　当时闫桢还没来得及回消息，就听见邹晴天在问签到表在哪？

　　后来。
　　聊天框就那么空出来了。
　　而此刻，这里静静地躺着一个文档。

　　施界凑上前来，越过闫桢的肩膀将视线投到他的手机屏幕上：“看什么呢？”
　　闫桢没作声，点进文档。
　　醒目的粗体大标题写了一行字

　　大学生暑期社会实践——载歌载舞的东城社区。

　　闫桢快速滑动着文档，看完了这篇文章。
　　“我靠...这是你下午刚写的吗？”施界睁大眼睛，目露佩服，“你这文采怎么一下子涨这么高了？”
　　闫桢眼睫动了下：“不是我写的。”

　　“...啊？”施界跟着闫桢的步子往下走，“你找人写的？”
　　他嘟囔着：“又花钱，上次主持人那个事就是你自掏腰包花了八百，再大的家业也经不住这么往外撒钱啊。”

　　闫桢将手机锁屏塞进口袋，抬步下着台阶，每个楼梯转角的墙上都开着窗户，夕阳西下，阳光透过玻璃折射出一道道光影，空气中微小的尘粒不断飞扬。
　　闫桢扯动唇角轻笑了下，他嗓音带着松散，语气好像和傍晚的夏风一样，软了点。
　　他忽然变了主意：“去面馆吃吧。”

　　-

　　邹晴天将脸探出镜头外擦了擦嘴，又补了口红，这才重新坐回来。
　　卧室里放着舒缓的音乐，邹晴天念着弹幕。

　　“那个很凶的志愿队长后来有没有再凶你了？”
　　“......”

　　邹晴天视线飘忽了下，而后又很快回神，脑子飞速运转思考怎么回答。

　　半晌，屏幕上的弹幕飘了好几句，邹晴天才眨了下眼睛。

　　“不算凶...吧...”
　　她半天只憋出来了这么一句话。

　　闫桢对她的态度确实不怎么好，认识的第一天就给她下马威，后来屡屡对她表现出严苛，还总拿乔，端着身份教育她。
　　但是，邹晴天的思绪猛然被拉回那个同坐在一条台阶的晚上。

　　忽闪的白炽灯下，闫桢认真地跟她道了歉。
　　即便在第二天闫桢就拿着签到表说风凉话。

　　但是，看他对志愿协会的态度...
　　这个志愿队长，好像真的...算是个好人。
　　邹晴天恍然意识到自己的思维越来越偏了，抬手捋了下头发，立马悬崖勒马转了话头。
　　“最近我拍的照片风格大家喜欢吗？我发现我好像还挺适合浓妆对不对？”

　　邹晴天凑近屏幕看着大家的评论，果不其然大家还是喜欢明艳的。
　　她刚准备开口，忽而听见有人敲门，邹晴天猛然被惊了一跳，心跳飞快。
　　两秒钟之后她才反应过来邹明珠回家了，她缓缓吐了口气，又看了眼时间，播了一个多小时了，也差不多了。

　　邹晴天跟粉丝说了再见，而后把直播关了，这才起身开门准备去找邹明珠。
　　但谁料一开门就看见邹明珠站在自己门前。
　　“啊！”走廊里没开灯，一个黑人影站在门前，邹晴天被吓了一跳，浑身的血液倒流，只觉得自己的汗毛和头发都全立起来了。

　　“你吓我一跳，干嘛啊？”邹晴天蹙着眉，语气有些抱怨。
　　邹明珠抿了下唇，往前踏了一步。
　　“不好意思，”她利落道了歉，而后沉寂了两秒钟，像是没话找话似的，“我是来告诉你，这篇文章你写的很好。”

　　“哦...”邹晴天正准备抬步往客厅去，谁料几秒钟之后忽然顿住脚步，猛然回神。
　　“什么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