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千骨同人]氤氲寻道》瑟尔纳特

188、醍醐灌顶 他们每一个

　　长留山的云百年如一日地绕着绝情殿的飞檐打转。笙晓古坐在后院的露风石上，双手正托着小脸往下望。山风掀起他束发的红绳，露出一张粉雕玉琢却带着几分顽劣的小脸。笙箫默站在一旁，袖中的手指轻轻捻着一把玉箫，目光落在自家儿子小小的背影上，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算起来，这孩子转世后已离开绝情殿整整百年了。他原以为已经足够聪明活泼的晓古会得到大家的喜爱，却不想第一天就把绝情殿搅得天翻地覆。
　　事情的起因本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拜会。听闻晓古变的如普通孩童那般活泼了，白子画难得露出了笑容，前来叙旧，丝毫没有仙人的架子。莫小声蹲下身，指着站在他眼前的这道清瘦孤高的白衣身影，轻声细语地给小家伙介绍。谁料笙晓古歪着脑袋，黑亮的眼睛把白子画从头到脚扫了三遍，忽然脆生生开口，声音清亮得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你是不是因为太黑了，才偏偏要姓白呀？”
　　话音刚落，殿内瞬间静得能听见茶盏里热气升腾的轻响。白子画脸上那万年不变的淡漠神情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握着佩剑的指尖几不可见地动了动。一旁的端茶的小厮连大气都不敢喘。众人偷偷抬眼去看，只觉得这位真人周身的寒气比绝情殿千年不化的积雪还要凉上三分。
　　笙箫默额角的青筋跳了跳，赶紧上前一步按住自家儿子的肩膀急着找补，赶忙说道：“休得胡言！他是堂堂仙界至尊。什么黑不黑的，话可不能乱说。”
　　其实，笙箫默比谁都清楚，那个黑，是妖的黑。白子画在他眼里也是黑的。这娃儿真不愧是上神转世，都没开始修仙呢就能看清人的本源了不成？可笙晓古半点不怕，反而仰着小脸，盯着白子画雪白的衣摆，说得更起劲了：“爹爹骗人。他才不是什么普通仙人——他明明是大盈仙人！”
　　这话刚出口，站在一旁的单春秋脸色骤变，一个箭步冲上来伸手就死死捂住了小家伙的嘴。可他这慌慌张张的举动，反倒像明明白白告诉满殿的人，这小娃娃接下来要说的，绝对是能掀翻长留的惊天坏话。笙箫默看着单春秋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在心里默默叹气。这对师徒当初不是相处的挺好的么？小姨转世后和自己的徒弟八字不合了不成？殿内的气氛已经僵到了极点。谁都知道“大盈”二字出自《道德经》的“大盈若冲，其用不穷”——传说中那位求道一生的大盈仙人自以为功法圆满、大道在握，到最后却发现毕生所修处处是缺漏，终究求道失败，坐化在无人知晓的荒山之中。把这名号安在白子画身上，简直是往他修行道心上狠狠扎了一根刺。
　　世尊见状，连忙端起茶盏打圆场，对着笙晓古温声开口道：“小友莫要玩笑。子画他是六界人人敬重的好人，数百年来斩妖除魔，一心护着六界安宁，是实实在在的向善之人。”
　　可怜的世尊就差没将“他是你徒弟”这一句喊出来了。想当初，白子画为了喂他奶，手臂一悬就是几个时辰。这小子可不能如此不讲情面啊。可谁也没料到，方才还嬉皮笑脸的笙晓古，忽然挣开单春秋的手，收起了所有顽劣，眼神亮得惊人，直直盯着世尊反问道：“他守护了谁？”
　　世尊愣了愣，依旧耐着性子解释道：“他守护六界苍生，守护天下所有的人。”
　　“不对。”笙晓古摇了摇头，小手指着满殿的人，声音清晰得像一道惊雷劈在众人耳边，“他们不叫‘人’。他们有名字，有姓氏，他们是张三，是李四，是长留的弟子，是凡间的百姓，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从来就不叫‘人’。”
　　满殿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这娃娃前百年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谁能想到才学会说话就会不停的指责人。那些人从来不叫人？这句话，什么意思？
　　单春秋反应最快。他不等众人回过神，一把捞起笙晓古扛在肩上，丢下一句“我带这孩子去外头逛逛”，头也不回地踩着疾风，几乎是落荒而逃般离开了大殿。众人不用堪都明白他的心情多么崩溃。上神啊上神，我们想着修好您的魂魄，您是迫不及待的要开始平等的训斥每一位弟子了么？等您再长大一些好不好？可他刚踏出殿门，身后一直站着像尊白玉雕像似的白子画忽然如遭雷劈，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那些被他压在记忆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画面，像破碎的镜子一样猛地拼合起来。夕阳下，一道素衣女子的身影背对着他，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并非时时刻刻都是你师父，也不是你口中男女之情里的那个‘女’字。我有名有姓。”“噗通”一声轻响，白子画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他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层层冷汗瞬间浸透了雪白的衣襟，顺着下摆滴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周围的人全都慌了神。笙箫默第一个冲过去扶他，世尊也连忙起身围上来，一众弟子手忙脚乱地给他渡灵力、拍背，七嘴八舌地嘘寒问暖，可白子画什么都听不见了，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那几句话，只有那个模糊又清晰的女子身影。那个人是他的师父？可他从小到大的师父，明明是衍道啊？身体里的本能比意识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清晰地“看见”年轻的自己恭恭敬敬地跪在那道素衣身影面前，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带着颤抖的敬畏，一字一句地说：弟子不敢直呼师父名讳。
　　那女子是谁？她到底是谁？白子画跪在满地的冷汗里。眼前的长留大殿、身边所有人的声音，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虚影。他守了几百年的大道，他以为坚不可摧的道心，在那个小娃娃轻飘飘的一句话里，裂开了一道连他自己都不敢直视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