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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摩严的累 他拼命想把 ...

  •   殿内的鎏金漏箭一格格往下沉,檀香在紫宸殿的梁柱间绕了三圈,才终于飘到摩严鼻尖。流火确实留了一缕极淡的余魄在他内景中。那时所有人都只当是句无关痛痒的谶语——不过是一缕残得不能再残的碎魂,掀不起半分风浪。连一向心思缜密的单春秋,都只随手在他脉门上搭了一下,便笑着甩袖离去,说不过是些散逸的灵气,没有大问题。
      起初,摩严只是习字时会偶尔失神,笔尖在玉简上拖出一道歪扭的痕。不出一个月,困意便像涨潮的弱水,从四肢百骸的缝隙里慢慢漫上来。他攥着剑柄站在演武场,剑招才劈到一半,眼前的剑影便叠成了三重重影。他膝盖一软,险些栽下去。每当此时,他就咬着牙掐自己的人中。也会有好心的弟子给他渡些气,但指尖渡过去的仙力像投入了无底洞,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他越是想努力就越是适得其反。他天不亮便起身打坐,仙诀在心里默念了千百遍,可神识沉得像浸了铅,连睁眼的力气都被抽得一干二净。别说引气入体,连从蒲团上撑起身的动作都要耗去他大半日的力气。
      这日,他强撑着从榻上坐起,指尖刚碰到榻边的围栏,便眼前一黑,重重跌回软枕里。到后来,他连躺着都要气喘吁吁,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把肺腑里仅存的仙力往外掏,额角的冷汗把鬓边的发丝浸得发潮。单春秋捧着刚炼好的凝神丹闯进来,看见他面色惨白地蜷在榻上,指尖猛地顿住。那枚温凉的丹药在他掌心滚了一圈,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缕残魂哪里是安分待着,它正像一株缠人的菟丝花,悄无声息地攀附在摩严的神元上,日日夜夜地汲取着他的仙力与神魂温养自己。
      残魂本就是天生缺了自主的根骨。它不会主动伤人,甚至会教导摩严,助他提升修为,却也会凭着本能,像涸辙之鱼贪恋水汽一般,把周遭最充沛的神魂养分一点点啃噬殆尽。而这离它最近、神魂最是醇厚的养分来源,便是半仙之体的摩严。单春秋看着摩严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忍不住在心里暗叹流火大人怎也会干出如此不识大体之事?照这样被悄无声息地抽下去,摩严能留着半条命不魂飞魄散都算是那缕残魂尚有几分良知了。
      这日,日光是从西窗斜斜淌进来。暖金色的光落在摩严眼睫上,像一片轻羽在扫。他意识模模糊糊地醒过来,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片暖意在眼皮上浮动,可四肢百骸像被沉山压住,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困意像潮水再次卷上来。他只挣扎了片刻,便又沉沉坠入了黑暗里。等他再次挣开那层黏着的睡意时,鼻尖嗅到了一点陌生的、带着松针与晒过的棉絮的味道。他估摸着时辰,该是日头爬到中天了。他咬着牙,用神识一点点撬动沉得像铁的四肢,费了足足半柱香的功夫,才勉强从榻上撑着坐起身。他逼着自己一步步往外走,指尖扶着冰冷的墙壁,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拼命想把眼睛睁大,可眼皮重得像铸了玄铁,只能勉力掀开一条细得不能再细的缝。眼前的一切都糊成了斑驳的色块,朱红的梁柱是一团沉郁的红,案上的玉简是一片冷白,连平日里熟得不能再熟的路径,都辨不清半分轮廓,更别说坐回案前翻看典籍了。他顾不得方向,胡乱向前走。忽然,肩膀猛地撞在一团软乎乎的东西上。那点最后的力气瞬间像被戳破的皮囊一般泄得一干二净。他连站稳的念头都生不出来,顺势便往那团柔软上一倒。鼻尖裹着一点带着草木香的衣料,下一秒他便又沉沉睡了过去。等他第三次从深眠里浮上来时,周遭的天光已经暗了下去,远处的天际浮着几缕深紫的暮云。这一次,那股蚀骨的疲惫终于退下去了几分。他攒了许久的力气,终于能把眼睛完完全全睁开。视线从模糊的色块里慢慢凝出轮廓。他才发现自己正枕在一个人的腿上。抬眼望去,面前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此人眉眼生得极柔和,脸上的皱纹像被风轻轻揉过的纹路,周身没有半分凌厉的气息,像山涧里晒了百年太阳的老石头。摩严瞬间僵住。他竟在这位陌生老者的身上昏昏沉沉地睡了整整一个下午。他脸颊猛地发烫,连忙撑着胳膊想直起身道歉,可残存的力气根本撑不住他的身形。指尖一滑,重心猛地往旁一歪,他竟连带着坐着的老者一同往旁边栽了下去。
      而落在笙晓古的眼里,这半日的光景,慢得像被拉长了百年。他生下来便是旁人眼里的呆子。旁人一岁便能牙牙学语,他到耄耋之年,才刚学会把奶嘴含稳,才刚记得要在想如厕的时候含糊地喊一声,才刚慢悠悠地学会把眼皮掀开,认认真真看一眼这个世界。他总觉得累。那种累是从神魂最深处漫出来的,像沉在深潭底,连抬手拨一下水面的念头都生不出来。周遭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淡得像雾。什么飞升得道,什么俗世纷扰,他全不在意。哪怕下一秒神魂散了,他都懒得动一下眉头。永远不会老的大人们常围着他扮鬼脸、讲笑话,想逗他笑。他看着那些在眼前晃动的脸,只觉得一张张都是不同颜色的光斑,连扯一下嘴角的力气都没有。大家总摸着他的头说他生得极好,眉眼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他心中却茫然一片。漂亮是什么?能吃吗?就算能吃,他也连张嘴去尝的欲望都没有。他的爹爹总对他温声细语的,每日天不亮便急匆匆出门,暮色沉底时才赶回来。踏出家门的那一刻,爹爹总会指尖捻个诀,摇身变成女子的模样。那女子看着有些眼熟。不过他只认为那不是什么值得想的事。大概是天天看到爹爹变成这个人,自然而然就觉得背影很熟悉了吧。他甚至不想去问那人是谁。踏入家门时,爹爹又会变回那个眉眼温和的男子。他的师父总喜欢哈哈大笑,极为爽朗,虽然他也不知道世上哪有那么多好笑的事。周遭的人都待他极好,会给他递甜甜的果子,虽然每次他都看别人吃了才敢吃。他没有喜欢的事,但他有抗拒的事,就是吃。他偶尔也会晃一下神,觉得自己这样对所有善意都无动于衷好像有些对不起他们。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像被风刮走的落叶,他连多想一想都觉得费力气,索性便由着它散了。
      今日他坐在章莪山的老槐树下,正晒着太阳闭目养神,忽然觉得眼前亮得刺眼。就是爹爹放在这里的时醒时睡的人形太阳。这个大金人闭着眼睛跌跌撞撞地走过来,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那光芒像正午最烈的太阳,晃得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他懒得动,便由着那道金光在眼前晃。没过多久,那人便“咚”的一声撞在自己身上,然后安安稳稳地枕着他的腿,不动了。笙晓古慢悠悠地把眼睛掀开一条缝,看着这个浑身泛着金光、似乎是叫做“摩严”的人安安静静地在自己腿上睡熟。他的呼吸轻得像羽毛。他连抬手把人推开的念头都懒得生,便索性又把眼皮合上,任由这个人靠着自己,一起晒着剩下的半下午太阳。风卷着槐花落下来,落在两人的衣摆上,连时光都慢得快要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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