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姝色》相与思

46、第 46 章 痛感从心脏

　　她只是顾念着陛下对她的救命之恩。

　　师父从前也说过，人性都是非常复杂的，这次下山走这一遭，她算是看明白，想清楚了。

　　身侧靠着一位暖烘烘的活人，施瑶没一会儿就睡熟了。

　　夜半时分，却觉得被子里像是被火炙烤过一般炎热。施瑶一动，便触及到他像是火炉一样的身子，睡下前先是吃过了药，但是夜间又反复了起来。

　　施瑶起身愣了愣，心中不免有些慌乱，重伤之下，还在高热，这是非常危险的。

　　她拢了拢身上的衣衫，从里侧爬了起来去敲老大夫的门。外间月黑风高，林子里只能听见呜咽的风声。吹得施瑶头脑都不甚清醒：

　　“大夫，大夫，我家公子身上发起了高热，劳请您赶紧过去瞧瞧。”

　　刘大夫倒是起地快，从门缝里露出一双眼睛来，不耐烦：“要加钱。”

　　施瑶满口答应，加钱的事还得等这位陛下醒转再说，她哪里有钱？

　　刘大夫也不计较，往屋子里去了。施瑶就坐在屋内的小矮凳上，搓着冻得发白的手指尖。老大夫把了脉开了药，颤颤巍巍地去厨房里煎药来。施瑶便坐在屋子里给陛下的额头上晾帕子。

　　刘大夫：“这位郎君倒是好福气啊，竟然会得这么一个体贴的好妻子。”

　　施瑶面颊染红：“这……我昏迷的时候公子不也是这样照顾我的吗？”

　　刘大夫没说话，倒是默认了。待厨房里的火燃了，他晃悠悠支使施瑶去看火，自个儿踱步睡觉去了。施瑶也没有推辞，左右睡不着就挨在灶房里，暖烘烘的火光让她的身子也暖和了一些。

　　面前的药味越来越浓郁，待到三碗水煎成一碗水之后，她便用屋子里的土碗盛了喂给陛下。

　　虽然这人晕人事不知，但药还是喂得下去。刘大夫又来看了看，最后下定论道：“若不是执着守着你，也不会严重到如此地步。”

　　“这样，你先看着他，老朽去山中采些草药来。”

　　外面大雪纷纷，山顶上都盖着白雪帽子。

　　施瑶看着老大夫颤颤巍巍的样子，不由道：“一定要去山上采药吗？”不是她看不起这位山中常年的采药人，实在是山上积雪深厚，要是稍不注意迷了路，到时候 陛下伤势再凶险一点，岂不是耽误伤情。

　　要不是她高烧将退，身子不适，早就应当回宫去报信，让宫里的人来将陛下接回去才是。

　　但是……施瑶心中担忧，宫中朝廷要他命的人相比不在少数。这个时候带着重病的陛下回去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施瑶不敢赌。

　　一切还是得等陛下醒来之后才能抉择。

　　老大夫看了看天色，面露难色。

　　施瑶：“上京城中是否有售卖的？若是有，不如我跑这一趟，万望大夫看好我家郎君才是。”

　　刘大夫皱眉：“这吉春堂的药物都是我拿去售卖的，还要我花高价去买！那不成不成。”

　　哪有这么个道理，完全是给这药堂送钱的。这山上又不是没有免费的药材，不过是进山寻一寻。

　　但现在来不及拖延了，施瑶道：“我们自负医药费，若是能够救我我家郎君，郎君醒来之后必有重谢！”

　　刘大夫想了想，应了。人要是死了那才是什么都没有了，看这两人穿着非富即贵的模样，相比是一诺千金的人。

　　两人说定，施瑶给陛下喂了药。刘大夫在村中熟识，让今日进城的人捎带上施瑶一程。施瑶原本也心中忐忑，刘大夫知晓陛下身上是刀剑伤势，不是非同寻常的伤病。也不知陛下当时是如何说的，既然刘大夫没有问，她便没有过多解释。

　　施瑶便乘着牛车入城去了，除了买药，她也得试着找一找陛下的亲信。

　　牛车外坐着一个皮肤黝黑的大汉，瞧见施瑶那张脸便面色涨红，不敢再细瞧。

　　乖乖，这是哪儿来的天仙似的小娘子！怎么从来没有在这村里见过，莫不是那些走江湖的侠士？但这姑娘瞧着温温柔柔的，不像是啊……

　　“啊！！！！痛痛痛，女侠饶命，女侠饶命。”一穿着破旧的大汉哎呦呦直叫唤，那黝黑的脸涨成猪肝色，完全是痛的。

　　他不过是和所有人一样，瞧着漂漂亮亮的小娘子心中痒痒，想要顺手沾点便宜。没想到这个小娘子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却是一个深藏不漏的高手。

　　这下满车心思各异的汉子娘子皆都面色各异，给施瑶的周身让出一大片来。

　　施瑶冷眼瞧了，安安稳稳坐她的车，一路上一言不发。这样的眼神从武夷山到南梁的一路上她都见得多了，躲是躲不掉的，不如狠狠收拾一番，方才能够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

　　只不过，那些小娘子的眼神竟然带了些仰慕。

　　施瑶略微有些不自在。

　　待到了上京城外，几人便轮番下车。赶车的汉子道：“大家都在这里下车吧，黄昏之后还是这个地方，到时候一起回村。”

　　施瑶闻言，从兜中掏出一两银子给了那赶车的汉子。汉子诚惶诚恐，不敢收下。施瑶道：“我这儿只有这些，多谢搭载一程。”

　　那汉子朴实道：“娘子既然是入城做事，到时候换些铜钱给我就是，这，太多了，我真的不能要。”

　　身后的小妇人拧了他一把，他还是没有改变主意。

　　施瑶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也可以，于是不再推辞：“你可知道这吉春堂的路往哪儿走？”

　　那汉子给施瑶指了个方向，施瑶便入了上京城中。

　　一路上还是很热闹，她揣着药单入了城中，顺利找到了药堂。小药童不过十五六岁，看见这熟悉的笔迹什么也没问，规规矩矩捡了这么多药。

　　见着这神仙似的姐姐方才多说两句：“要不是这是刘大夫的字迹，小店今日是不敢兜售这么多的伤药的。”

　　施瑶侧脸询问：“为何？”

　　那药童道：“听说皇帝在上元日遇刺，生死不知。那些刺客也都逃不远，太后下了懿旨四处寻找皇帝。就连药铺中售卖伤药也要查明去处，若是可疑，须得上报天听。”

　　施瑶手中一紧，太后竟然已经知道皇帝遇刺受伤了。这些刺客，是不是太后的手笔？陛下如今昏迷不醒，要是被太后的人现行找到，是不是有危险？

　　这举动令人生疑。

　　但谁也不知道皇帝在一个小山村中，只要将救命的药买回去，那他就不会有问题了。施瑶看着天色，尚且还早，她不知哪些是皇帝的亲信，是以不能随便报信。

　　不然来的是敌非友，那就麻烦了。

　　那小童忽然哎哟一声：“这白术今日是没了，我去隔壁药堂给你买点来。你且在此处呆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小童匆匆忙忙去了，施瑶在堂中等候。忽而一老妪领着幼子前来药堂之中，另一个捡药的童子上前招呼。

　　老妪道：“幸得官老爷恩典，让我与孙子能够前去见他爹最后一面。听说大狱之中上了刑法，还请卖我些伤药带去。”

　　药童听了，去店内拿了金疮药下来。

　　老妪颤颤巍巍从怀中掏出钱财，但金疮药何等昂贵，她将铜板数了又数还是不够。施瑶替她拿了钱财，她连声道谢。

　　施瑶：“老婆婆，你要去哪儿看望你的儿子？他是犯什么事儿了？”

　　老妪叹气：“我儿子从前是在知府大人手下当差的，知府大人得罪了长公主，一并被关押在了刑部大狱之中。”

　　得罪公主？这不是容成前些日子办的案子吗？

　　梁暻也在刑部大狱。

　　如果能够就此了解他，因果已解，她便不必淌进这躺宫廷浑水之中了。

　　这般想着，施瑶追上祖孙两人，道明来意：“老婆婆，我有一个朋友也因此入了大狱，不知可否捎带我一程。我见见人就出来。”

　　老妪面带疑难，施瑶暗中递了钱财过去：“若是让我去打点狱卒，怕是不止花这点银子。”

　　许是想着儿子命不久矣，又或是施瑶十分亲民。那老妪终究是同意了：“姑娘，你随我来。”

　　施瑶早就想好了，若是再见南梁帝。她如果下不了手，那就下毒。这样不是她手染鲜血，也许就不会退缩了。

　　这般想着，她去糕点铺子买了几叠糕点，撒了砒霜上去。

　　这毒药也是在隔壁药铺买的，伙计原本并不想卖。但财帛动人心，最终还是卖了。

　　她掂着糕点，跟着两人一起去狱中。原来狱卒是老妪的干儿子，那人见着老妪心下难受，便带着他们去了里面。普通牢房距离关押南梁帝的牢房距离尚且较远，施瑶寻了个空子从两人身边溜了。

　　今日牢狱之中的守卫并不森严，许是因为外调了许多人前去寻找皇帝。

　　施瑶一路上畅通无阻，顺着上次踩点的班房溜到了梁暻的牢房当中。

　　他被关押许久，上次来见之时尚且如清风朗月，而如今且状若癫狂，目光泛红。看见施瑶，便将那般悔恨的目光收了一半回去，嗓音嘶哑：“你怎么又来了？”

　　施瑶不由得心中一痛，那痛感从心脏一直蔓延到脑子里，她有些难受。未免夜长梦多，施瑶便将食盒里的点心往前送了送：“给陛下送吃的。”

　　梁暻不动。

　　施瑶挠了挠头，不知道怎么劝别人吃下毒药。

　　梁暻忽而发了疯似的低斥：“滚！”

　　“你给我滚。”

　　“卿卿若是知道，定然会吃醋的。”

　　施瑶被吓得一大跳，一双茫然的眸子看着他。

　　梁暻对上那双澄澈的眸子，拿饭躁动的癫狂终于落了下来，难受道：“施瑶，孤知道你想让孤活下去。可南梁已亡，孤在意的人一个个都死去了，孤爱的人……”

　　“她到死都在怪孤。”

　　“孤早就该下去陪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