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逢缘》竹雨林

37、你好，邻居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从枕边传来，许左右迷糊着双眼挣扎爬起，眯着眼看了老半天，才看清楚是曼姐。

　　“小许，你休息的差不多了吧，今天开始来上班吧，社里有个很重要的活，我需要你协助我完成。”

　　曼姐永远雷厉风行，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出前因后果，甚至不容许左右思索，就挂断了电话。

　　许左右大脑发懵，这两天刚搬进新房，自己一直忙前忙后收拾新屋子，华姗姗还没结束她的出差，说是这次遇到的编辑有点难缠，她谈不下来合适的合同，索性短住下来好好磨一磨。

　　于是新房的卫生问题，物业上的手续，家具的搬迁全部压在许左右一人身上，林誉成十分积极地跑来帮助许左右搬家，几乎每天都下班过来帮她收拾屋子。

　　昨天晚上跟林誉成收拾好最后一个阳台的角落，已经快十点钟了，他又吵吵着喊饿，于是两人又点了宵夜和啤酒，一直奋战到半夜一点才结束战斗。

　　许左右起床快速洗漱，顺便整理了思路，决定先去报社里看看情况，至少曼姐是给了自己一个台阶，能够借机回到报社也显得更理所当然。

　　于是许左右又穿上了蓝色的衬衣，橘色绳子下面挂着记者证，穿好帆布鞋就出门了。

　　天气很好，晒的许左右感觉全身上下都暖洋洋的，她路过市中心的医院，依然人来人往，车流不息。

　　季礼就在里面上班，他此刻会在做什么呢，许左右眼前似乎浮现出他眉眼低垂，安静坐在电脑面前，白皙修长的手指敲击着鼠标，金色的眼镜反射出一双深邃好看的眼睛。

　　许左右驻足了一会儿就离开了，她继续向着报社前进，大概五百米的距离就到了。

　　“你回来了？！”

　　林誉成端着一杯水恰巧路过，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欣喜，“你怎么回来上班了？”

　　许左右走向自己的工位，已经薄薄落了一层灰，“曼姐说有个活需要我来做，我就回来了。”

　　她放下背包，寻找酒精湿巾，擦起了桌椅，“不欢迎我当你同事？怕被网友看见网暴你？”

　　林誉成原本轻松欣喜的脸色，瞬间变得有点无奈，“那群网友纯粹是有病，你别放在心上，他们的话我看了只觉得好笑，再说一切都是因为高志扬，管你什么事情啊。那些营销号和公众号都是拿你当噱头，赚流量，曼姐都没说什么，他们算什么啊。”

　　许左右笑了笑，知道自己不应该激他，年少的男孩一点即燃，扑面而来的是鲜活的愤怒，在她这里已经很久没出现过的情绪。

　　林誉成又站到自己眼前，双手搭在许左右的肩膀上，强迫她抬起了头，看着彼此的双眼。

　　“许左右，你不会那么想的，对吧，你不会在乎他们的想法，对吗？”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坚定地相信你，你是我见过最善良最简单又坚定的人，我会永远相信你的笔，也相信你的人。”

　　许左右突然觉得一股暖流涌入全身，阳光恰巧洒在眼前少年棕色的绒毛发丝上，她眯起双眼，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嗯！我不会在乎他们的想法，不会被任何人改变。”

　　“谢谢你，誉成，感觉今天是个好天气。”

　　高跟鞋的声音传来，曼姐出现在办公室外，“小许，你回来了，跟我过来一下。”

　　林誉成抢过她手里的酒精湿巾，“你快去吧，我来帮你打扫，保证还给你一个无比干净的工位。”

　　许左右推开主编办公室的门，曼姐正坐在电脑面前，眉头紧皱，余光里似乎看见自己的影子，于是挥挥手，“过来坐，小许。”

　　还没等许左右屁股坐稳当，曼姐就单刀直入，“小许，关于网络上的舆情，我和几位社长都谈过了，上层一致认为做最小化处理，就是停职一段时间。前段时间你一直在家休息，我相信你也调整好了的状态，从明天开始，就正式回来上班吧。”

　　许左右不知道该做何表示，毕竟自己确实拖累了报社，最近这段时间，她经常看见网友连带攻击报社，都在质问报社为什么还没有开除自己这个无良黑心记者。

　　她试探地张口道，“曼姐，关于网上那个匿名报道的人，社里调查结果有.......”

　　曼姐轻轻笑了一下，用手将额前的一缕头发挽到耳后，“小许，深入追踪吴婷月的人，我们整个报社，甚至整个北城，也只有你。我根本不需要调查，因为每个人的文笔都会说话，我透过那些文字就能看见。”

　　许左右还是忍不住，直接问了出来，“曼姐，那为什么还要保我。社长他们在面对这么严重的舆论下，我不相信我足够优秀
　　到不可缺失的程度，报社离了我，大有人在，我根本不是不可替代，所以只可能是你，在上层那里保住了我，为什么。”

　　“这些年，我努力往上爬，坐到了如今这个总编的位置，我早都没有新闻理想，也不再相信这个世界有所谓的公平正义，多么可笑，我站在发声渠道的顶端，却不再信仰铁肩担道义。但我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好像看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只是单纯的凭借一腔热血和所谓的热爱，就从那个偏远山区的村子里走到了北城报社的总编办公室，我早都不记得我的初心了，但你一直记得。小许，这件事情如果一定有过错方，是高志扬，是校方，是老师，是霸凌同学的学生，也可能是不明真相的网友，但绝对不能是你。”

　　“因为我担心，如果你得到了惩罚，可能这个世界上又少了一个真正的记者。那么有可能下一个吴婷月，就不会得到拯救，会永远活在黑暗里，见不到真正的太阳。所以我帮你，不仅仅是帮你，还帮我自己，更是帮无数个吴婷月。”

　　许左右低头笑了笑，眼角泛红，过了许久才说道，“谢谢你，曼姐。不过，就算我失去这份工作，我也不会觉得是我做错了，我早就在很久之前明白不是所有正确的举措，就一定会带来好的结果。我帮助不了所有人，但是哪怕再出现一个吴婷月，我就再帮一次，我不会停止，也不会认输，更不会改变。这不是我的初心，是我的本心。”

　　“但还是谢谢你，谢谢社长，在面对如此现实的抉择里，能够给我这个理想主义一片保护区，包容我。我会好好工作的，曼姐。”

　　许左右从报社走出来，脑海里还在思索刚刚和曼姐聊天的内容。

　　走到小区门口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小区保安礼貌地冲她点头，许左右满腹愁容地点头，然后继续朝记忆里单元楼的方向走去。

　　突然，她盯着路灯下被拉长的影子不动了，除了她自己的影子，似乎后面还跟着一个同样长的影子。

　　宽大，如同黑雾一般沉沉压下，在她不近不远的距离之外，匀速跟着她一起前进。

　　许左右左拐，身后的影子也左拐，她右拐，身后的影子也右拐。

　　一时间，额头上的冷汗如同雨后春笋，密密麻麻全冒了出来。

　　许左右加快了脚速，一边低头一边大步流星冲着单元楼的方向快走起来。

　　直到走到门口，她才松了一大口气，快速输入密码拉门就准备迈进去。

　　可身后的影子不知为何，也快步追了上来，宽大的手掌覆盖了她的手，许左右吓得尖叫出声，却很快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还混着一丝丝薄荷味。

　　那是季礼洗衣粉的味道。

　　许左右回头，不可置信地盯着站在眼前的季礼，少年眉眼充满笑意，白皙的皮肤在路灯下微微泛着光，高大的影子彻底覆盖住了自己的影子。

　　“你怎么会在这里？”

　　许左右有点摸不着头脑。

　　季礼却一副早就知晓的神情，他的手覆盖上来，摸了摸许左右的脑袋，把她的长发揉乱。

　　“你好啊，我的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