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霖铃》月见葵野

23、齐刘海

　　他们坐的位置靠着暖气，白芷听的脸色有些泛红，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被空气中的热气烘得发烫。

　　这句话是夏晴也意料之中的，他知道白芷听是个很敏感又很好奇的人。她想知道很多东西的答案，但又怕自己说话没轻没重的冒犯了他。从笔迹就能看出来她有多犹豫，有的笔画粗得像要把纸戳破。

　　后面漫画区有两个小孩坐在地上边看边笑，白芷听觉得自己这里安静得有些诡异，快速按了两下笔帽，“咔哒”了两声，她才看到夏晴也点头。男生的刘海好像永远都挂在眼睛上，扎着眼皮。

　　[你的头发扎不扎眼睛]

　　于是她先问了这个问题。夏晴也愣了一瞬，有些诧异地抬头，大概是没想到她会先问这个。女孩笑得很淡，但还是掩盖不住一抹得意，像是在说“没想到我会问这个吧”，还眯了眯眼睛。

　　夏晴也被她的表情影响得心情也好了一些，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有一点，但是不想剪，感觉剪了很尴尬]

　　白芷听瞬间懂了他的感觉。

　　小学三年级时她短暂地留过一段时间的刘海，那时全年级不知道刮起了什么风，一夜之间几乎所有人都剪了厚厚的齐刘海，一直剪到眉毛下面，不露出一点额头。看见同桌也变成了齐刘海的当天晚上，她也拿了把剪刀在镜子面前跃跃欲试，被刚下班的妈妈发现拿过了剪刀，免了一场发型灾难。

　　妈妈剪的刘海没有其他人那么厚，稍稍长过眉毛，像她在街边橱柜里见过的洋娃娃。她照着镜子美了几个小时，愉悦起来的心情又在爸爸推门进来时偃旗息鼓。她尽量避免与他碰面，却还是被他抓着左右看。

　　“真丑，就不能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观察了几分钟后他才皱着眉头开口。嘴里的酒精味熏得白芷听想吐，也没有心思回答他，转过了头。

　　“老子赚钱养你！你要是还不争气！要你干什么？！”他突如其来的发作让白芷听呆在原地，也不再挣扎，愣愣地看着他那张挂满胡茬的嘴一开一合。“就把心思放在这些！剪个头发你能考上大学了是不是？……”

　　正在洗澡的妈妈连身上的水都没擦，拿着一条毛巾光着脚捂着就跑了出来，头发上还挂着洗发水的泡沫。她从爸爸手里把白芷听夺了过去抱在怀里，白芷听现在还记得那股湿答答的感觉。她被推着回了小小的房间，妈妈的声音留在了后面：“你回屋……你又喝那么多酒，跟闺女来什么劲？杯子里倒了刚烧的水……”

　　妈妈的语气一半无奈一半埋怨，但也不敢太怨，只是在里面掺了一点点。爸爸还是在外面大喊大叫，后面也许是被妈妈哄着进了屋，声音渐渐小了。白芷听对着小镜子照了又照，自己也觉得这样子很丑，为什么要突然一时兴起剪什么刘海。

　　白芷听的表情原本还是笑着的，突然又皱起了眉头，看着有些难过的样子。

　　夏晴也有些奇怪，拿着本子在女孩眼前晃了晃，上面还多写了一句“你怎么了”。白芷听回过神，摇了摇头，接过了本子，又按了两下笔帽。

　　居然连记忆都会跑题。刚刚本来是要想什么来着……哦，尴尬。她只剪了那一次刘海，后面长长了之后就再没剪过，只是任它长，到了扎眼睛的程度，班主任还专门找她谈过话，说她这样的发型有些太“个性”，要么剪了要么梳上去。第二天她就拿了个一字夹把刘海夹到了头顶，梳上去的瞬间，好像视野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额头那里空空的，一整天都觉得很尴尬。

　　[我以前也留过这么长的刘海……后面梳上去的时候也感觉很尴尬
　　你爸爸，你之前都没有和我说过]

　　两行字的话题转得太快，不过夏晴也早就有了准备。他知道总会问到这里的。

　　[是，原本没有打算告诉你，因为觉得告诉你只会让你也难过，是我没有考虑好]

　　夏晴也的话像是每一个字都写着“抱歉”两个字。其实白芷听也没有质问他的意思，只是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而已。

　　[没有怪你，只是我都不知道，你平时要上课还要去医院]

　　[没有很多，我觉得想去但是爸爸不想，他不让我去，妈妈说他愧疚，本来打算把钱拿来给我治耳朵，但是他又病，他也很难过，但我不怪他，因为我知道他为了我，他更需要钱，我生活也不困难]

　　夏晴也从来没有一次写这么多话，语句一多混乱感就更明显，但白芷听能看懂。

　　白芷听之前的确想过，夏晴也能在普通学校上学，能看那么多书，能被养成这样，为什么会这么多年还没有把耳朵治好，她以为夏晴也家里没有那么穷，起码不应该到初中快毕业了还没有做成手术。

　　直到她在医院看到了夏晴也，直到听到张阿姨的那句“癌症”，她说不好当时是什么心情，说难过有些太浮于表面，说悲痛又显得太过沉重。她只是突然想到了之前看过一句话，“世上的事常常使上帝的居心变得可疑”，刚刚她去书柜的时候看过一排排书，想起来了那句话是《我与地坛》里的。

　　[这本书，我也看过，我也想，如果真的一直就这样，那我也要像作者一样]

　　后半句有些无厘头了，但白芷听还是能懂。

　　她其实很喜欢夏晴也这个名字，第一次看到就觉得名字的主人应该是个很有活力，像夏天一样热烈的人，以至于她紧接着想到他的缺陷会有些遗憾，有一种听见某人名字叫长生，实际上却很短命的唏嘘。

　　尽管她很讨厌班里同学经常对她表现出的同情的心理，但她能理解有时候面对有缺陷的人理所当然流露出的“可惜”这样的感慨。

　　但也许夏天……

　　又想得越来越远了，白芷听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夏晴也笑了笑，低下头去写字。但夏晴也的视线并没有移开，蹙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也不一定一直就这样，你也刚初中，有那么长的时间。其实我还有个问题，如果你有一天能听见了，你最想听什么声音？]

　　接过本子的第一时间，夏晴也没有去看女孩写了什么，而是先写了一句“你表情一直很难受是不是耳洞疼”让她看，看她摇了头之后才去看上面的话。

　　最想听到什么声音。

　　这句问题他并不陌生。其实他回答过许多次，很小的时候妈妈问过，爸爸问过，上了学之后有几个同桌问过，爷爷奶奶问过，安意老师也问过。

　　现在他面对着这个自己非常熟悉的问题，脑海中浮出了自己曾经写过的答案。

　　想听小鸟的声音。因为他见过很多小鸟，麻雀，喜鹊，还见过一种奇特的连妈妈都不知道叫什么的鸟，妈妈说它的叫声是叽叽，麻雀的声音是啾啾。妈妈说春天的时候它们的声音会让人心情很好。

　　也想听蝉鸣声。他忘记了看谁说的，夏天的时候蝉非常吵，吵得人想马上去摘一筐下来烤了吃。他看别人吃过，觉得那东西烤出来看着实在恐怖，拒绝了尝一口的提议。

　　具象一些的就是这些，因为实在好奇那些拟声词听起来是什么效果。抽象一些的概念也写过，写想听春天的声音，夏天的声音……他能感觉出每个季节的风的区别，理所当然的，声音也应该有所不同，温暖和寒冷都理应有属于自己的音色。

　　但面对白芷听问出的同样的问题，他突然觉得好像回答什么都显得太过单调，都没办法准确表达自己真正想要的。

　　白芷听大概是知道他需要考虑一下，翻了翻自己拿的几本书，挑了一本没看过的翻开了第一页。

　　运动器械区有两个男生在试篮球，把篮球扣到了两个人的座位旁，一路小跑着过来说了几句对不起，但那个埋着头的人没有任何反应，他们对视了一眼，又说了句对不起，低下头去够那只篮球。那个人还是没有动作，他旁边的女生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他们在和谁说话，很快抬头说了句“没事”。

　　看漫画的小孩已经去了另一边，看过的漫画书有几本还摊在地上，也不知道他们还要不要看，白芷听打算先不管，等要走的时候如果他们还没回来再去收拾。

　　夏晴也还在思考，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白芷听也不催，起身把自己拿的书放了回去——她没什么心思看，挑书挑了那么久主要还是在纠结到底要不要问，在思考问他问题会不会让他不舒服……拿了两本书还是因为毕竟都在书柜前面站了那么久了。

　　刚翻开的书看了几页就被满篇的译制腔长难句给劝退了，放回去之后甚至没看一眼书名。

　　耳洞其实还是有点疼。她到旁边的镜子前照了照，耳垂有些泛红，蝴蝶结还是很闪。

　　等她回到座位，夏晴也好像突然想好了答案，开始缓慢地落笔，写了很久，最后其实也只有三个字。

　　[想听雨]

　　夏晴也没写上去的还有，他想听的是几年前的那场雨。写上去大概看起来会很奇怪，白芷听不会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尽管只有三个字，但白芷听没觉得这是很敷衍的答案。他不是这样的人，更何况他想了这么久，总该有他的理由。

　　白芷听没有根据这个答案继续问下去，只是想起了自己刚才买的东西，总要送出去。

　　[我以后能和你一起去医院吗？我想去看季禾子她们，今天我还给她们带了礼物]

　　白芷听眼神闪了闪，浅色的瞳孔看起来总是柔和的，让人不忍心拒绝。

　　夏晴也觉得这样也好。对爸爸还可以说是因为白芷听也要来看朋友就顺路一起来，是个无可置喙的理由。

　　于是他对着女孩点了头，很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