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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门的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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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杜柏承回门,大家一起去他们村看热闹啊!”
“哪个杜柏承?”
“还能有哪个?就是如意乡,下溪河村的那个呗。”
“哦哦哦~我知道他!”
提起如意乡下溪河村的杜柏承,十里八乡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连三岁幼童,都知道这杜家自祖上起,便有个光耀门楣的科举梦。虽家境贫寒,但只要是男丁,就算借债都会供其读书习字。只盼着祖坟冒青烟,出个状元郎,从此步入官宦之家,光宗耀祖,鸡犬升天。
但奈何他家实在没官运。
杜柏承的祖父考了一辈子,到死都是童生。
杜柏承的父亲中了童生后,也止步不前,在考秀才的道路上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最终成为十里八乡一大笑柄。
杜柏承是家里最小,头上两个哥哥都不是读书的料。他七岁时,就被杜父带去参加童生考试,听说本是想碰碰运气,不料还真考上了。
七岁的童生,任谁看都是神童。
大家都说杜家要转大运了,一改往日嘲笑态度,早早巴结起来。杜父也彻底放弃了对长子和次子的培养,只一心对杜柏承这个小儿子寄予厚望。
但他家也不知被下了什么咒,杜柏承考了十年秀才,仍然还是个童生。
这让杜家彻底成了个大笑话。
但对科举有着莫名执着的杜家父子,仍然不抛弃、不放弃。无论外人怎么说,怎么笑,就是要考,死也要考。
一年前这父子俩又结伴去考秀才,却不想杜父突发疾病死在考场。杜柏承再次落榜不说,还因为文章垫底,被主考官‘悬牌批责’,在全江南考生的面前丢尽了脸面。
许是打击太大,杜柏承顶着流言蜚语,在把父亲的遗体好生背回家中后,就跳河自尽了。
“这人啊,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就拿杜柏承来说吧,自杀一次没死成,又在床上躺了小半年,都以为废了!唉?父老乡亲你们猜怎么着?”
“人家有一天突然从阎王殿还魂不说,又是卖字又是做豆腐,不仅短短一月时间就还清了家里的高利贷和所有欠债,还逆天改命,成功把自己嫁进高门了……”
连通各村落的三岔口有个小集市。平日里本就热闹,今天更是多了许多生面孔。彼此一问,才知都是特意赶来看杜柏承回门的。
热闹的人堆里说什么的都有。
最起劲的那个,十分享受大家包围拥护的目光,唾沫横飞用自认为无比诙谐幽默的话语,不停往外抖着大家不知道的猛料,间或还要配上滑稽的表情和动作,把大家都紧紧吸引在自己周围,逗得人群捧腹大笑。
“人家都说不是冤家不聚头,这杜柏承和邬家公子的舅舅,就是一对冤家啊!”
“怎么说?”
“你们知道去年‘悬牌批责’,逼得杜柏承跳河的那个主考官是谁吗?”
“就是邬夜的亲舅舅,刘玉楼啊!”
“你们说,亲舅舅往死里逼外甥女婿,外甥女婿偏偏不死要去祸害他的宝贝外甥,这是不是我说的,不是冤家不聚头?”
邬夜耳朵灵得很。
马车刚从官路上下来,他就听到了外面闹哄哄的声音,并准确无误地锁定住了那个光是听声音,就十分令自己感到厌恶的人。
他扫了眼桌对面抱着暖炉,歪在软榻上睡觉的杜柏承。撩起轿帘敲敲窗框,小声吩咐阿信。
“去,给那喧哗取宠的混账十耳光,把他的满嘴狗牙都给我打下来!”
“顺便打听打听他姓甚名谁,家是哪里的,要是家中有人在咱家的铺里、田庄上讨生活,都给我撵出去。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胡嚼别人是非!”
阿信应诺。
却听杜柏承出声道:“不准去。”
邬夜回头。
杜柏承睁开眼睛看他道:“你撒完气拍拍屁股走了,咳咳~我的家人还要在村子里生活呢。”
“……”邬夜给了阿信一个眼神,示意他把人套了麻袋后,再狠狠地打,其余的也都照自己的话去做。放下车帘问杜柏承:“你就不生气?”
“人家实话实说,我生什么气。”
邬夜蹙眉:“什么实话实说?难道你真是他嘴里的那种人?还是也觉得,之前‘悬牌批责’,是舅舅故意针对你?故意往死里逼你吗?”
“杜柏承,”邬夜急切解释道:“你是读书人,你应该知道。‘悬牌批责’是朝廷所规,是朝廷要求主考官,对垫底考生的文章,进行批责示众。目的是做范文,教导其他落榜考生,如何书写正确文章。”
“你被舅舅‘悬牌批责’时,我们还不认识,舅舅更不知道你是谁,考卷也都是被封着名字的。你的文章垫底,那是主、副考官,好多人阅卷后,一致判定的结果。”
“舅舅对你‘悬牌批责’,不过就是公事公办,完全不存在故意针对,更不可能会想着逼你去死。”
“而且舅舅身为两州巡抚,在百姓间的官声一向极好。你也是他管治下的百姓,你应该知道,舅舅这个父母官,是有多么的清廉且公正无私,对不对?”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杜柏承也确实不认为在这件事上,便宜舅舅有错。
但导致原主自杀的种种原因里,到底有‘悬牌批责’的功劳。杜柏承也不认为自己有替原主释怀的资格,遂沉默不语。
邬夜瞧他不说话,也知,道理是道理,情绪是情绪,这两者谁都无法战胜谁,也不该混为一谈。
他轻轻拽了拽杜柏承的袖子,放柔了声音道:“我承认,舅舅为官刚正不阿,有的时候,确实有些不近人情。但作为长辈,他是很好——”
“确实好。”杜柏承冷笑道:“为了你这个宝贝外甥,堂堂两州巡抚,居然能在百忙之中,抽空大半夜亲自带兵闯入百姓的家里,又打又砸不说,还把刀架在人家家人的脖子上逼赘,寻遍天下,翻遍史书,怕也再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好长辈来。”
杜柏承用阴阳怪气的调调,说出很是羡慕的话:“邬夜,你能有这样的好舅舅,真是全天下最最幸福的人。”
“杜柏承!”
邬夜一下就恼了:“你有完没完?能不能不要老拿这件事情出来说?舅舅为什么逼你入赘?还不是为了救你,我连清白都搭上了!你却一点良心都没有,不愿意负责吗?你也不想想,没我你早就被淹死了!好歹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哪个圣人教的你?对待救命恩人该是这种态度?”
杜柏承冷嗤:“为了救我,先害我,算哪门子的救命恩人。”
邬夜皱眉:“杜柏承你什么意思?我害你什么了?”
杜柏承捂唇轻咳:“你自己心里清楚。”
马车骨碌碌驶过集市,刚才还如滚水般翻腾的人群,已经安静下来。
全都伸长了脖子,瞪大眼睛看着那被两匹骏马拉着的精致红木车厢,以及跟在马车后,用红木扁担挑着回门礼的几十个黑衣大汉。
无不面上唏嘘,心里惊叹:邬家真阔!杜家是真好运啊~
邬夜将隔在两人中间的矮桌推到一边,探身过来揪杜柏承的衣领,压低声音道:“杜柏承!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杜柏承十分讨厌邬夜一言不合就动手的坏毛病,长眉轻蹙,照着他的脸就是一耳光。
“啪!”一声十分响亮的肉响。
反应迅速的邬夜用手接住了杜柏承的巴掌,作用力太大,虎口处的破皮牙齿印,又渗出殷红的血来。
邬夜也不觉得疼,只用力攥紧了杜柏承冰凉的指骨。瞧那红唇紧抿,面色霜冷的样子,真真是怒极了。
“咳咳~”杜柏承抽不动被邬夜紧紧握着的手,躺在榻上用另一只手扯住邬夜的衣领,将他用力拽到面前警告道:“再敢动手动脚,我——”
道路颠簸,将车厢侧下方用来通风的小窗,震的弹开又合上。
那位置就在杜柏承的视线范围内,一眼就注意到了人群中穿着老虎皮靴的男人——和那日推他掉入冰湖的人的鞋子,一模一样!
这下杜柏承也顾不得再和邬夜掰扯,推开他向外望。
但马车速度很快,闹哄哄的集市只是在眼前一闪而过,便随着马车转弯,被甩在了灰蒙蒙的大山后。
“杜柏承……”邬夜还要纠缠,不妨马车突然一个急刹,投怀送抱直接扑进了杜柏承的怀里。
四片唇相撞的瞬间,牙齿也狠狠地磕在了一起。
“唔~”
“嘶~”
两人在惯性作用下狠狠亲了一大口。嘴唇破皮,牙根发麻,舌头也被波及,终于谁也不吵了。低头舔着伤口,默默整理凌乱的自己。
邬夜红着脸偷偷瞟杜柏承。
杜柏承垂眉想着刚才集市上的那个虎靴男。
原本他一直怀疑那日自己落水,是邬夜动的手脚。可刚才试探时,看邬夜的反应又不像。
如果虎靴男是推自己落水的真凶,那他行凶的动机是什么?
杜柏承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个名副其实的书呆子,关系网十分简单,家人也都是善良忠厚的老好人,从不与人结怨。
而杜柏承才穿来半年,虽因为发家太快惹来了些红眼病,但要说树立生死仇敌,却是不至于的。
杜柏承可以确定,无论是原主还是自己,都没和那个虎靴男接触过,更不可能产生什么要命的冲突。如果虎靴男是受人指使来害自己,那除了邬夜,杜柏承还真想不到其他可以怀疑的对象。
但无论如何,自己被推下水这件事,必须得调查清楚。
如果真是邬夜指使,那对于这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小人,杜柏承绝不能手软。与邬夜的和离,也不能再拘束于合作上的好聚好散。必要时,得采取非常手段。绝不能再让邬夜伤害自己和原主的家人第二次。
如果另有其人,那更得揪出来,否则后患无穷。
杜柏承思索间,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下来。
邬夜连着推了他好几下:“杜柏承?杜柏承!”
“嗯?”
“到了。你发什么呆?”
杜柏承撩起车帘,远远就看到自家大门口,男女老少乌泱泱围了一堆人。眉头轻蹙道:“让你的人,把车停到院子里去。”
邬夜也不想被人当猴看,但还是拒绝道:“不行,哪有新婚回门,轧门槛的道理?太失礼了。”
杜柏承:“没那么多规矩。”
邬夜还是摇头:“你是没那么多规矩,也不怕别人怎么说,到时候拍拍屁股不管了,但我还要抬头做人呢。”
杜柏承:“……”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