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汤掺水了》九里尘

56、叙旧

　　贺晚苦笑，“我也以为自己回不了。”

　　巫峫叹了口气，“去后院吧——你这衣服怎么回事？你不会现在潦倒到这种地步了吧？”

　　贺晚低头看了眼被划的破破烂烂的衣服，“这叫艺术！艺术——还不是进鬼市的时候遇上个不知好歹的小鬼，那指甲跟清朝后宫妃子戴的护甲似的，还没护甲好看，人家那护甲还是金色的呢，上面还镶颗钻什么的……”

　　“你要是不掩藏自己的魂息，方圆五里之内哪个不长眼的敢靠近？现在你这游丝似的魂息，也就我能识出一二了。”

　　巫峫走了一半，又折回来，“那个小鬼尸体处理了没？摆巷子里不好看。”

　　“你竟然觉得我是那种心狠手辣、暴戾恣睢、阴鸷狠绝的人？我在你心里的形象竟然如此不堪……”

　　巫峫：“？？？？”

　　贺晚越过巫峫朝后院走：“没弄死。”

　　巫峫：“？？？？”

　　“你这是无妄涯里待久了，体会到众生皆苦了，还是突然被哪个高僧劝说放下屠刀？以前的你别说一个小鬼了，祖宗十八代都能翻出来在青焰上烤一遍。”

　　贺晚迈进后院，“我天生慈悲心肠而已。”

　　巫峫：“……”

　　后院里屋檐下、树上挂满了暖黄色的灯笼，院里一方小石桌，一个小池子，里面养了几尾鱼，荷叶浮在水面上，绿油油脆生生的。

　　巫峫往池中撒了把鱼食，“你回来这么长时间，竟然也不来看看我，白费我二两眼泪。”

　　贺晚进来也不客气，直接坐在了石桌前，还给自己倒了杯茶，“我那天不进你这店门了。”

　　巫峫冷笑一声：“你那是自愿进来的吗，进来了还装不认识，我还白搭两两上好的羊脂玉玉佩……”

　　贺晚一口闷了那杯茶，“你这茶也太寡淡了吧，有酒吗？”

　　“有。”

　　巫峫拎了三瓶酒放桌上，“松雪酿。”

　　“你这店神出鬼没的，我哪找得到？”

　　巫峫冷哼一声：“旁人就算了，你如果想找，不过轻而易举的事。今晚不就找来了？”

　　“我是怕你不想被人打扰——不然，以前的‘七春阁’不会改成如今的‘朽圄’。”贺晚倒了杯酒递给巫峫，“你给自己造了座囹圄，把自己圈了进去。”

　　巫峫接过酒杯，神色落寞的像迟暮老人等待最终时刻，“会出去的，总会出去的。但——暂时还出不了。”

　　贺晚拔了另一瓶酒的木塞，直接拿瓶往嘴里倒。

　　“哎，我这儿酒不多，经不住你这么造——说吧，找我干什么？”

　　“叙旧。”贺晚又拔了一瓶酒的木塞，递给巫峫。

　　巫峫接过，放在桌上，起身进屋，“你的鬼话留着去骗骗旁人吧。”

　　再次回到院里时，巫峫手上多了一筐松雪酿，“旧人故事不提也罢。”

　　贺晚沉默了一会儿，“我的浴血瓶快要炼好了，想从你这儿要一个千绕丝。”

　　巫峫的眼里多了几分水汽，他拿着酒瓶往嘴里灌酒，一瓶灌完了，才开口：“又要来一遍？这次要还是……还是不成怎么办？你再在无妄涯里困上百世？”

　　“这次会成功的。这次——我对他而言，只是过客。”

　　“过客？”巫峫扔了空酒瓶，重新开了一瓶，“若是过客，从一开始你就不应该顶着个孤魂野鬼的身份接近他。”

　　贺晚抱着半空的酒瓶，“本该离他远远的，可一想到要是他真入了轮回，那就……再也见不着了。”贺晚抬眸看了眼巫峫，吞了后面的话：

　　在那暗无天日的无妄涯想了百世的人，怎么舍得就那么远远看着，就只想跟着他，缠着他，和他待在一块，有一天算一天。

　　巫峫抬头看檐下挂着的灯笼，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神愈发迷离。

　　“你就不怕他知道或是想起什么？”

　　贺晚轻声一笑，“怕，但最终一碗孟婆汤，全都忘得干干净净了。也无所谓了。”

　　巫峫从灯笼上收了视线，看向贺晚：“你这性子……倒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要是不这样，怎么凑到他面前去，混个面熟都难。他在无妄涯那事之后，所有事都忘了，七情六欲都被斩断了。不过好在现在恢复了一些。”

　　巫峫一愣，“七情六欲没了？怪不得……”

　　“什么怪不得？”

　　“我九十多世前见他的时候，就觉得——”

　　“你见过他？”贺晚打断了巫峫。

　　“见过。他手里那把玄铁火画扇还是我送的！上千年的宝贝，要不是看在你面子上我才舍不得送呢。当时就觉得他性子也太冷了些，跟个木头人似的。他从进店到离开，说的话加起来不到十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点儿情绪不带。”

　　“你怎么知道是他？”

　　巫峫起身踱了两步，“因为他身上有你的魂息。”

　　贺晚眼皮蓦然一抬。

　　一阵风吹过，惹得屋檐下一片清脆响声，贺晚这才发现每个灯笼两侧都挂着一串石青色的风铃，都快与夜幕融为一体了，灯笼的暖黄色在风铃上照不出半点光芒——难怪刚才没看见。

　　再仔细看，风铃外面还笼着薄薄一层半隐半现的纱。

　　“这风铃……也是出自他手吧?外面还笼一层缚尘纱——十两银子一个的缚尘纱！虽然不知道按现在的人民币算要多少钱……”

　　巫峫就着醉意点了点头。

　　一阵笛声猝然响起，不见半分悠扬婉转，紧促中透出无法言说的邪魅。

　　巫峫又开了瓶酒，“空笛启夜，琵琶召鬼。子夜了。”

　　笛声将歇的时候，琵琶音宛然而起，凄惶空灵。

　　笛声和琵琶声都魔音般穿墙而过，就算是在这半隔绝的后院中也听得清清楚楚。

　　琵琶声一止，外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其中夹杂着木板门开门时的吱呀声。

　　——鬼市开市了。

　　_

　　左忘没回幽冥谷，趁着将近午夜，拐去了鬼市。

　　站在鬼市大石门前，刚掏出鬼面戴好，就听一阵空灵急促的笛声响彻七巷八陌。

　　笛声催得很紧，让人心里腾起一股难言的焦躁。

　　但很快，笛声停了，铮铮琵琶声取而代之。

　　浓雾渐渐消散，幽深的巷子里，青砖黛瓦下的灯逐一亮起。门板嘎吱嘎吱被打开，灯笼昏黄光亮下，鬼影幢幢。

　　左忘拎着药包散漫的走在林立的店铺间中，雾气还没有完全消散，薄纱似的笼着。

　　明明是灯火十里，众鬼熙攘，可他却生出一阵悲凉来。

　　他原本对这世间是没有什么留恋的，从喝下最后那碗孟婆汤开始，他就是一个没有记忆，没有过去，没有情绪的孤鬼，进出大小魇界，看遍红尘俗世。他以前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如果有一天自己魂飞魄散，一抹魂息归于厚土，也不会觉得难过。

　　可他现在……现在却有点难过。

　　——却不知为何，不知为谁。

　　等他不知转了多少岔口，停下来时，“长秋堂”三个龙飞凤舞的字赫然出现在眼前。

　　“哎呦喂，左大人！”

　　穿着彩色碎布广袖衫袍外罩五色大氅的醴禁鬼挥舞着双臂迎了上来。

　　“看来我今天和长秋堂有缘。”

　　“有缘有缘，左大人一来，我这小店立刻蓬荜生辉！哎哟，左大人怎么提着药，感冒发烧？头疼脑热……”

　　醴禁鬼看着左忘面具半遮的表情，自觉多言，忙止了话头，亲自给左忘搬了把椅子，还把自己座椅上的软垫取下来给左忘铺上。

　　“碧螺春西湖龙井庐山云雾君山银针铁观音闽南水仙，大人喝点什么？”

　　左忘：“……白水就行。”

　　“哎呦，那哪行呐，左大人好不容易来一次，白水显得我招待不周。这样，我把这些茶泡到一起，尽个礼数。”

　　左忘：“……”

　　左忘要拦的手臂刚伸起四十五度角，醴禁鬼就脚下两个风火轮飞到后堂去了。

　　他悬在半空的手臂愣是就那么悬了半分钟才放下——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左忘觉得自己今天入了狼窝虎穴。

　　事实上，左忘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醴禁鬼确实是无事献殷勤，但非奸非盗。上次因为那副药方的缘故，左忘按诺帮他搞到了鬼市和镇子之间的通商令，还暗中给他倒卖“上面”来的东西行了方便，总之就是他最近赚的盆满钵满，钞票、铜钱雪花似的往店里飘。

　　醴禁鬼已经把左忘当做一棵有点高冷但这并不碍事的摇钱树了。这棵树可以给他带来异常丰厚的钱财利益，所以区区一杯茶而已，自然得侍奉好。

　　等醴禁鬼端着一杯——超大透明玻璃杯，且杯底三分之一沉着茶叶，顶部三分之一浮着茶叶，中间三分之一是颜色堪忧的——茶走进来时，左忘刚伸出一条腿考虑要不要走。

　　“哎呦，左大人！”醴禁鬼二话不说把大玻璃杯往左忘手里一塞，烫的左忘又塞回了醴禁鬼手里。

　　“先放着，我找你有事。”

　　醴禁鬼立刻把大玻璃杯放到一旁桌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腿蹬得笔直，微微欠身，半寸厚的面具都挡不住他谄媚殷勤、眼里冒光的笑容。

　　“你上次那药方，有点问题。”

　　醴禁鬼只觉头顶一声闷雷轰隆砸到了头顶，白花花的银子、黄澄澄的铜板、花红柳绿的钞票插着翅膀往店门外飞。

　　飞啊飞，飞啊飞，他伸手去拦，可抓住的钞票像泥鳅似的从手里钻了出去。他又伸手去抓，抓啊抓，抓啊抓……

　　“你干什么！”

　　一声喝斥在耳边炸起，插着翅膀的银子、铜钱、钞票全都消失不见了，手里只剩一片冰凉——慢着！

　　醴禁鬼低头一看，自己抓着左大人的一只手……

　　又一声闷雷轰隆隆隆隆砸到了头顶。

　　醴禁鬼欲哭无泪，觉得鬼生无望了。

　　“松手！”左忘眉毛都快跳出发际线了，他平时就很抗拒和旁人接触，上个和他接触的……是贺晚？好像也没发生什么，上上个跟他接触的是总殿门口一个小鬼，当即就被他用玄铁扇扇到一百丈开外了。

　　左忘强压着要拿玄铁扇的冲动，恶狠狠盯着醴禁鬼。

　　醴禁鬼忙松了手，腿一软就要跪下三拜九叩了，被左忘踢过去一张矮凳拦住了。

　　“我不受你这一拜。”左忘说着把刚被醴禁鬼握过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醴禁鬼扶着矮凳颤巍巍站好，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上次那药方，我——”

　　“没作用？”醴禁鬼着急的问。

　　“有作用。”

　　醴禁鬼松了一口气。

　　“但有些事好像还是没能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