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点杀生 “生也一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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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前，曌州的地官是金乌郡的姚氏。
银芙蓉说：“那姚氏有个爱好，喜欢在大壑玩一个“两马竞跑”的游戏。他用一条无穷长的绳子将无辜之人绑在中间，把绳子两头交给两名修士，分别告诉他们：‘这条绳子的另一端是一匹奔向大壑的疯马，你有两个选择，要么以你的神通，现在速速前去拦马。只不过你靠得越近，绳子越松，马儿便奔跑得越快；第二种，你回头跳进大壑，我即刻用地火烧死马儿，逼它停下’。姚氏用这个方法玩死了许多人，也逼死了无数的修士。”
李酒歌纳闷：“原来竟有这一层真相，怎么就被后世传成那样了？”
张瑾正襟危坐：“师长，当年姚氏作恶，其余二州四海的曜官竟坐视不理吗？”
“后生，你怎知我曾问过同样的问题？”银芙蓉梳理旧银袍的线头，“可当年天海倾倒，腐蚀了朔州大半生存地，淹死了不知多少性命。离、朔二州急于治水，四海忙于止水，死魂无人超度，阴灵流转人世，大伙儿早自顾不暇了。”
天海水是强水，强水是活的。它的流向无序、状态无常、变化多端，时烫时寒，时顺时逆，时而具有强腐蚀性，有时它的力量甚至不比弱水。正曜院成功引下了天海水，打造通天河，其中牺牲了无数前赴后继的开拓者，倾注了诸多学者的研究心血，如此一来，才仅仅攻克了天海的部分垂流难关。
“嗯。”张瑾若有所思，淡声道，“那姚氏能侥幸活命，想必因为在当年的灾祸里只有曌州无恙。”
银芙蓉道：“不错。姚氏一族作为天下符修第二，本领的确卓绝，所以大伙儿都将曌州的太平归结为姚氏的功劳。但依我看，最主要的原因在于，当时天海汹涌，地火又时常活跃，两者随时有撞出新混沌的风险，若杀了姚氏，曌州之火只怕更加难以镇压，何必徒增忧患？”
李酒歌“哈”了声，意不平：“兴许姚氏正是知道别人会这样想，所以才越发肆无忌惮呢！那时的天下第一都忙得分身乏术，他一个老二，哪来的本领保曌州一州太平呢？前辈，若我没猜错，镇地火的哪是姚氏，而是山神桂魄吧！”
他说的天下第一，自然是三百多年前的李氏。那时的李氏家主为李酒歌的师祖李刹，年少成名，是史上最年轻的曜官。三百多年前的天海之灾里，隔壁东朔州的水患最为严重，李刹保下离州后，便马不停蹄地向东支援。
“嗯，是祂，那个……山神。”银芙蓉想到往事，笑意变得很荒芜，“我能一举杀了姚氏，也是借助了桂魄的力量。”
李酒歌撑起脸，“咦”道：“这一举可不小，史册上清楚记载了，你银杀霜刀功绝顶，将姚氏分成了三千一百六十二片！如今真真假假我可看不懂，该听谁的呢？”
银芙蓉道：“这本史册中的任何记载都可以不实，独独那些数字，绝无差错。”她笑意很深，似是又想到了那个场景——
食尸鹫在空中盘飞。
姚氏被禁灵绳捆起来，挂在悬崖上。他被禁了灵能，破口大骂，发誓要将面前这位剑客五马分尸！他根本不将银杀霜放在眼里：哼。区区问神者，还是个女人，谁准她修行耍剑的？她若是不听话不温顺，应该卖了打发贱户！
“可是姚宗主，我读书少，分不清贱户和宗主的区别。”银杀霜坐在树上，逗头顶的鹫，“不过我单知道一点，你将我分尸后，应该卖到肉铺，如今倒好……”
姚宗主仇视道：“好什么？”
鹫鸟落在银杀霜的肩，目光冷峻，而银杀霜却眼中含笑：“好在你为我提供了一个赚钱的门路，嗯……若是想靠卖肉换钱，想必宗主的肉最贵，这样好不好？你杀一个人，我就在你身上切一片肉，你族人杀一个人，我就切两片。”
姚宗主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好你个粗野的小贱人！”
银杀霜在树上翘着腿，乖巧倾听姚宗主的教诲，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打瞌睡。
姚宗主说：“我早就说过，修行必须分出个好坏，非宗室出身的贱民不准悟道，血脉腌臜！一旦修行了便满脑子的野念头，谁还管得住？啊？如今好了，什么烂鱼烂虾都能问神，看看吧，祸害都杀到跟前来了！”
银杀霜正起身子，忽然睡醒了似的，粗鄙地困惑道：“在说啥呢？哦，对不住，我又没听懂！但你说完了是不是，好巧，我也数完了。”银杀霜放飞食尸鹫，从树上翻下来。
姚氏啐了声：“我不信你敢——”
他嘴巴张到一半，忽然感觉肩上一阵凉意，紧接着便是翻滚的辣痛！姚氏悚然低头，发现肩头被悄然削掉了一个角！天啊……她出剑了吗？这谁能看见，太快，太快！
姚氏还在愣神时，银杀霜已经长剑归鞘。姚氏的惨叫和鲜血一起喷出，那痛让他有点醒悟了，面前这个人、这个女人，绝不是善茬！
她竟敢！她、她怎敢……
银杀霜对姚氏的痛苦无动于衷，她擦完剑上的血，平静道：“若你只杀一人，尚可活命，只是很可惜啊，我适才数了数，这里死了三千人……姚宗主，你也用你的神通速速保一下命好吗？”
姚氏抢说：“胡言乱语！这些人……是他们不听地官之命前去镇守地火，罪不可恕！你不是问神者吗？你去学宫——”
银杀霜剑又出鞘，这次姚氏少了一片薄薄的腿肉。哎，好端端地，这人非提什么学宫呢？她对读书一窍不通，独独在切菜方面天赋异禀，偏偏少修学宫又不开设厨艺课，是个很烦人的地方！
姚氏肝胆俱裂，他捂着血口跪下来：“不是学宫，是正曜院的刑察司！姑娘，你去那儿问问大司寇①，不按地官的调令镇守地火是、是重罪！况且，我什么时候杀了三千多人？你要杀我可以，但休要将欲加之罪赖在我头上！”
银杀霜“嗯”了声，再出了剑。剑光转瞬即逝，姚氏又少了一片肉，可银杀霜连银袍都没脏，上面的月纹图案依旧澄澈皎洁。
“是吗，不好意思，我算数课睡大觉，看来是我数错了。”银杀霜听着连连痛叫，有些动摇，“这样吧……嗯？你想让我放了你？不，不，我向来言出必行，但这次是我搞错了，搞错了怎么办呢？那就只能委屈你再数一下，数到三千为止了。”
姚氏失声痛哭起来，仿佛忽然之间有了忏悔之心。可她银杀霜是“祸害”啊，祸害听了求饶和哭声，只会更开心。银杀霜剐了一片，又剐了一片，直到将自己的银袍剐成红袍时，有个人走过来。
银芙蓉累瘫了，她对身后人道：“这次只杀了一个。”
那人声音冷冷的：“三千一百六十二剑。”
银芙蓉回身审视他：“这么计较？我让你来记录杀人数，应该按人头算。”
满地生肉，红通通的腿骨半藏在血肉堆里，食尸鹫落在银杀霜身旁，正在大快朵颐。
而那人青衫白净，只远远站着，冷声重复：“我说三千一百六十二，绝不出错。就算跟前有三千一百多个人，你也全部杀干净了，有何区别？”
银芙蓉认真思考道：“你说得很有道理，世家公子出身就是不一样，想得比其他人都多。可银云，你跟了我，走得便是修罗道，光动脑子可不行，难道今后你就拿一只笔点杀生吗？”
银云冷眉冷眼，神色间都是对杀伐之事的憎恶。他出身名门，不仅很有修养，还写得一手锦绣文章。于他而言，平生最大的抱负便是以文救世，写出一部记录时下的真实史册。
若不是被家里被仇人灭门，银云也不至于投奔银芙蓉，沦落到与这样的修罗恶棍为伍！可恨他本该用来书写史册的笔，如今竟用在给尸体记数上，他的一笔一划都在杀人！
银云收了点命册，看向银杀霜的眼神似在向她索命：“是，生也一只笔，死也一只笔。”
在银芙蓉的印象里，银云分明是个徒有一身傲骨的清高文士。可是……
李酒歌替她问出来：“可他后面怎么就和你自相残杀起来了呢？”
银芙蓉收回目光，反问道：“你先前说桂魄就是牙仙，后面又是怎么反应过来银云才是牙仙的？”
“我是瞎猜的。”李酒歌道，“先前那调动地灵的行为，便令我想到四种可能，你、桂魄、银云，以及银氏的现任地官。那时我不知道在前辈的幻术里，误以为已经前辈身死，首先便排除了前辈你。其次不会是桂魄，更不会是现任地官。
因为牙仙一事重大，七位曜官却均没有现身曌州介入调查，而是放任自家弟子直入凶杀现场，这样的袖手旁观和心大，只能解释为，曜官们的战场不在曌州，而在刑察司，银氏的现任地官正在大司寇面前受审，因而现任地官也不可能作案。
李酒歌语气惋惜：“只不过我太愚笨，疏忽了这么大的命案无论如何都该有师长在场才对，结果一个都没有！那只能说明一点，师长们到不了这个地方。”
“我瞧你穿着李氏的红宗服……”银芙蓉觉得很有意思，“嗯，小少年，你在学宫的成绩也很厉害吗？”
李酒歌拱手道：“一般一般，倒数第三。”
“哦？这更有意思了。”银芙蓉道，“那敢问第一第二是谁呢？”
李酒歌竖起大拇指：“都是我师妹。”
银芙蓉道：“了不起。”
李酒歌表示低调，道：“这一箩筐不过是我误打误撞猜出来，真正了不起的在这里呢！”他拍拍张瑾，银芙蓉便问：“他也是倒数第一？”
“数反了呀！”李酒歌哈哈道，“张同窗，你气不气？”
“我应该气吗？”张瑾笑了下，抬手倾过酒坛，仔细为两位斟酒，“不过的确还有一点，史册里的记载和前辈讲述一致，银云是被仇人寻仇才结交的银杀霜，说明他本就走投无路、无亲无故，又如何会是那酒客口中的‘在牙仙之乱中死了至亲至爱，郁郁而终’呢？”
银芙蓉碗里的酒荡漾，她一口没喝：“所以你们猜中了酒客说的故事是假的？”
张瑾摇头：“师长，恰恰相反，这两个故事拼起来，才更能令我们想破一层。”他神色如常，酒意浓时他最为清醒，“银云的确死过至亲，只是他辗转数年后，又重新遇见了令他珍视的人。但他没有想到，自己终其一生都将因此作茧自缚。”
李酒歌的目光掠过酒，瞧向那只为自己斟酒的手：“是呢，张同窗，这可怎么办？我听了过后，又要猜一个故事了。”
张瑾道：“什么故事呢？”
银芙蓉好奇道：“说来听听。”
李酒歌指尖有酒，在桌上画圈：“桂魄性命尚在，又没有地火分散祂的力量，祂却仍旧阻止不了银云作恶，只能说明祂心有余而力不足；祂能为信徒显灵，却无法做到次次显灵，我猜是有什么限制了祂。收缴魂魄绝不是桂魄的作为，可若是银云为桂魄杀人夺魂的话……”李酒歌再不喝酒了，他眼神清明，“前辈，神祇若没有了魂魄，便失去了全部力量，祂变得残破、弱小、无能为力，这令神祇生不如死。可这个时候，偏偏有一个人要救神，这个人拿起屠刀，造下一桩桩杀孽，再以活人魂魄饲神祇的话……”
他语意未尽，张瑾却已接过下文：“那么，若神祇在此时对信徒显灵，何尝不是一次求救？又……何尝不是一次求死？”
银芙蓉终于喝下了第一口酒，这酒实在太醇、太辣，三百多年过去了，她还是没有办法静心品尝。
银芙蓉没有评价故事，她的故事都在酒里，吞下肚之后反倒词藻贫瘠，只能搜肠刮肚，评价一句。
“作茧自缚，这个词你用得很好。”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点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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