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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还你 ...

  •   翌日,方才下了早朝,镇国公便要来恭请圣安。

      萧策安笑笑,“请进来吧。”

      杨巍刚立定,微抬眼皮,就见萧策安面皮上一道细细的血痕,沿着下颌斜入颊边,嗓音顿时沉下来,“陛下,您遇刺了?”

      他边说,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侍候的宫人。

      萧策安两指摩挲过血痕,目露回忆,“并未。只是叔父送的若水剑,着实过于锋锐。”

      杨巍瞳孔骤缩,“陛下,臣恳请您放……那位姑娘出宫。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何况您二人瞧起来……颇有些不合。未来若走漏了风声,于您声名亦不利。”

      萧策安心觉好笑,“叔父,你人老了,我们你情我愿的,不叫什么你死我活的比试切磋,只是玩闹罢了。”

      昨夜杨柳偏要抱着剑上榻,连睡觉都要搂在怀里。长长一把剑横亘在二人中间,萧策安怀抱佳人都有些硌得慌。他本想一亲芳泽,岂料刀剑无眼,滑出几许青锋,恰恰便碰在萧策安下颌上,当时便破口流了血。

      刀剑又没成精,就是不必细想,萧策安也知道是杨柳蓄意而为,只是看她喜欢,也舍不得扫兴。

      左右死不了。

      杨巍道:“姑娘的婚姻是大事,顺心为上。陛下,您不如就此成全一桩好事,来日大开选秀,充盈后宫,放了那位姑娘出宫,还能结得一件善缘。”

      萧策安手肘搭在案面上,心觉奇妙。

      这话,是他最不爱听的。可杨巍说这话,为的是杨柳,萧策安就又能平心静气地听下来了。

      乃至心下还思量着,要多多地给杨巍赏赐,最好能多到让杨巍一辈子都对杨柳好,哪怕是为了装也能装出来。

      萧策安屈指敲敲桌子,听着杨巍静下来,肃容道:“叔父,这话,朕只说一次。朕这辈子,只要杨柳,旁的谁都不行。”

      杨巍讷讷,张口好几次,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良久,杨巍默然道:“您若真是这样想,就请您立她为后,不要委屈了人家。”

      萧策安笑道:“朕亦是如此想。”

      他本是想着,位分能慢慢提,杨柳想离开他的念头,却不可不遏制。可后来夜深人静,与榻上的杨柳呼吸交缠,看她睡梦里也是微微拧着眉头的,便又改了主意。

      杨巍拱手道:“那臣去拜会娘娘?”

      萧策安颔首,心绪怡然,一手扯着衣袖,一手提着紫毫,饱蘸了朱墨要批奏折。

      元宝忽然轻步快走进来,躬身附上一方折叠素帕,“陛下,奴才无意间捡到这帕子,瞧着不似凡物,其人十分爱惜。”

      “哦?”萧策安来了兴致,搁笔,伸手接过来。

      太后和侄儿在行宫,此处又是禁廷,近来又未进过外人,除了杨柳,萧策安想不出还有哪个丢了这样特别的帕子的人。

      素帕四方已经起了毛边,显然是主人经常摩挲。打开来,是个眉眼鲜活的女子,着一身青白间色衣裳,背着药箱,同杨柳七八分相像。

      下角绣着横平竖直的小字:爱妻柳絮。

      萧策安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他是知道的。担忧磨损画像,叔父从来都不舍得拿柳医士的画像看,只敢临摹了后对着副本黯然伤神。

      柳医士出事时,萧策安只有三四岁大,时日久远,已不记得柳医士的容貌,直至如今才知,杨柳竟真是杨巍和柳絮的女儿。

      萧策安招手,“元宝,你过来。”

      元宝附耳听着,虽不解他的吩咐,但依旧照做,匆匆出去了。

      萧策安负手起身,再不批奏折,自去寻杨柳。

      至少成婚前不能让他二人相认,否则事情该何等难堪,又要如何收场?

      ……

      杨巍这一路上并不太平。

      往日里一炷香就能走到的路,今日硬生生耽搁了半个时辰。

      但还好,杨巍瞥一眼提着的楠木盒,坚毅的面庞上露出一抹笑。

      但愿,她会喜欢。

      待到了濯龙宫,杨巍这颗心,便又安定了些许。

      连自个的寝宫都送了人,他这侄儿,确有几分真心。

      方才踏入宫殿,就听得一阵欢声笑语。

      “他真这样说的?”

      “自然,朕骗你做什么。”

      “一会儿还要来看我!”

      “嗯。叔父先朕一步,也不知路上做些什么,竟然这时候还没到。慢死了。”

      “哪里慢了?路上这么远,总要歇息的,当然得走走停停。”

      “行了,你别眼巴巴望着。朕也来看你,你却连一杯水都不给朕留。”

      “我给你倒水喝,你不要亲我。”

      杨巍在珠帘外停住脚步,视线下垂,待听得动静小了,轻轻咳了两声。

      萧策安懒洋洋问:“叔父,进来坐。你们二位至今还未曾细看过对方吧?今日也好认认人。”

      杨巍不敢进,“臣侍立在外。”

      杨柳脸颊悄悄红了,指尖捻着自己被弄得微微凌乱的发丝,一圈圈打转,低声抱怨,“我还怎么出去啊。我上次戴着幕篱,都看不清楚叔父长什么样。”

      萧策安笑道:“下次再见也不迟。叔父,你给她带了什么好物什?”

      杨巍便将木盒交给宫人,宫人捧进去,“臣观娘娘多有体虚之症,这块药玉格外难得,当初凿刻成了两枚玉佩,原是给臣的两个孩儿准备的,温养身体效用极佳。”

      他苦笑一声,摇头道:“如今看来,臣和夫人命中只有一子。两枚玉佩,一枚留给臣的孩儿,一枚赠与娘娘,还望陛下娘娘莫要嫌弃。”

      杨柳眼眸愈发明亮,举起玉佩看着,见那碧绿之色宛如山中流淌的石上泉,夺目至极,又有淡淡药香,唇角就带了笑。

      “我喜欢。这穗子是谁打的?好生特别。”

      杨巍肩头舒展,半是回忆,半是苦涩,“正是臣的夫人打的。这两枚玉佩,乃是臣岳丈所造,唯有穗子出自臣夫人之手。”

      萧策安含笑望着杨柳,看她眉眼俱是欢欣,呼吸都比寻常时候鲜活有力,不禁感叹。

      杨巍绝非善心泛滥之辈,甚至因久经沙场、多年孤寂而有些冷酷,只见了杨柳一面,就多有上心。

      而杨柳,这么多天里,哪怕萧策安朝夕相伴,也多是冷面以对。自从昨日见了杨巍,一日功夫不到,眼看就要越过萧策安去。

      萧策安此刻,仿佛也生出许多欢喜。

      与其等他们日后相认,中间许久都不得相见,不如他来将这桩缘分坐定,先将他二人认作义亲,待他们真正相认时,再面面相觑,惊叹这天赐的缘分,岂不美哉?

      因而缓声道:“叔父,朕观你与阿柳格外投缘,不如由朕做个见证,你二人结为义父义女,如何?”

      杨柳浑然忘记动弹了,双腮泛起绯色,满面热意,锃亮双眸越过纱幔和珠帘,目光灼灼,紧盯着那道模糊不清的高大身影。

      在漫长的沉默中,杨巍发问:“陛下,敢问这柳,是哪个柳字?”

      萧策安忽地生出不快,皱眉道:“河边柳。”

      杨巍扑通一声跪下了,垂首道:“恕臣不能从命。人心只有一颗,臣的心掰做两瓣,一瓣随亡妻而去,余下一瓣,留给臣的孩儿。无论孩儿是死是活,是男是女,绝不另许。”

      他不知道,从昨日到今日,他待那位阿柳姑娘,究竟是何等心绪?是移情么?他连给孩儿备下的药玉都捧出来送人了。

      十九年,日日夜夜都寻不到,杨巍绝不能泄气。他的心,绝不能给孩儿以外的人留下一丝一毫空隙。再微小的空隙,夜以继日,也足以消磨杨巍的意志,杀死他的孩儿。

      爱忠贞不渝,不容许背叛。一错再错,对阿柳姑娘,也并不公平。

      一只杯盏挟着巨力朝杨巍砸来,落在身旁,裂了一地碎瓷茶水。

      杨巍不挪动分毫,板正跪着,脊背挺直,垂下头颅。

      萧策安慌忙去看杨柳。

      杨柳脸色唰得白了,血色消失得一干二净,眼圈却霎时红了,乌眸里团着一层濛濛水雾,泪水在眼睛里打转,呆呆望了杨巍一会儿,又无措地低下头。

      她手里握着药玉,朱红穗子轻轻晃着,不时拂过衣摆。

      萧策安环住杨柳薄肩,感受着杨柳肩膀微微颤抖,柔声道:“莫怕,只是件小事,我们到别处转转。”

      杨柳推开萧策安,抬头时,有泪水沿着脸颊滑落,将那枚玉佩甩到离杨巍几步远的软席子上,嗓音却极坚定。

      “我亦有父有母,此生绝不会认你这毫不相干之人为父。”

      “阿柳!”萧策安制止,“叔父,阿柳累了,此事改日再提。”

      杨柳眸子里燃着一团火:“我敢说就敢认,这辈子都休想再提!”

      杨巍血肉仿佛被剜去一块,嗓音艰涩无力,“臣,亦如此。”

      萧策安一个头两个大,示意人将杨巍带走。人还没近杨巍的身,却见杨柳又低头去解腰间佩剑。

      这把剑,杨柳日夜不离身,握在手中,举起一望,轻盈缥缈,又如此地削铁如泥。杨柳想滑出一段剑身来看,颤着眼睫忍住了,冷冷摔在杨巍身侧。

      “还你的若水。”

      “我才不像谁。”

      杨巍重重磕了几个头,杨柳踩着的地砖都能感到几分震颤。他正要再磕,却被一圈侍卫围着,血肉模糊地“请”走了。

      萧策安暗自叹息,将杨柳揽入怀中,用力拥着。

      杨柳泪水又汹涌了,绕在眼眶里打转,“我,我,以后有他在的地方,我统统不去。总之,有他没我。”

      萧策安道:“要躲也是他躲你,有你没他。”

      杨柳多伤心,萧策安便有多恼恨杨巍的不识抬举。

      杨柳还是哽咽,“我从前总听说京城是非多,原来是这样的。”

      萧策安冷声道:“你在宫里,无论多少是非,也休想沾到你身上。他不识抬举,我自有法子了解了他。”

      杨柳听了,抬眸道:“你别要了他性命,也不要针对他了。他究竟也没做错什么,更没想过害我。”

      “若是我遇上这事,也会觉得是无妄之灾的。”说着,又扭头落下泪来。

      萧策安抹抹杨柳泪珠子,抱着杨柳放在榻上,掖了被角,“先睡会儿。”

      杨柳从被子里伸出手,紧握着萧策安,“派个御医给他瞧瞧吧。我不想有人因为我死了。”

      萧策安很坚定,带着杨柳手指按在自己下颌的血痕上,“小伤,死不了。你瞧,他的伤呢,就和我这个差不多,顶多有碍观瞻罢了。”

      杨柳破涕为笑,“怎么会,我看到他脸上都是血。”

      哄睡了杨柳,萧策安神色微凝,边批阅奏折,边念着此事的走向。

      事已至此,绝不能让杨柳发现此事有他的手笔。

      只要能和杨柳恩恩爱爱,过程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萧策安有杨柳,杨柳有他萧策安。

      但也不能平白让杨柳受委屈。

      所幸杨柳瞧着似乎放下了,也已入睡。等他带她去散散心,兴许便就过去了。

      不料未及午间,宫人便慌忙来报,杨柳发起热来。

      “太医呢!传太医!”

      萧策安握住杨柳冰凉的手,看她一张脸泛着异样的潮红,额头滚烫,唇也干裂,不由心头狂跳,恨不能以身代之。

      握着杨柳的手,抵在自己额头,萧策安忽地发现,杨柳唇轻轻翕动着,即刻将耳朵凑近了听。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极幽弱,吐字却又极清晰。

      “都不要我……”

      “没有,没有,阿柳!”

      “我要玉,要、剑……要……要……要来无用……”

      杨柳的语气也从执着转为怅然迷茫了,眼角滑下泪来。

      元宝就又见萧策安神色骇然地吩咐,“将府库里的美玉、宝剑,全都拿来。若少了一个,尔等提头来见。”

      然,开弓没有回头箭,萧策安再是悔恨,只要杨柳恨的不是他,就绝不足以令他收手。

      甚至……萧策安凤目微凝。

      他还能乘虚而入,也说不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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