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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5】不等式 ...

  •   孤儿院、小学、中学、大学、世间滨。

      孙荼荼、齿拿拿、图拉维斯、朱佑铭、全乌子。

      母尔贸人、天轨楼、死而复生、孑孓。不同的世界。

      她睁开眼,起身,头牢牢撞到上铺床板却并无痛感。

      因为身体如同橡皮,四周又是泥制的空气。眼前更多的是模糊,马赛克一样的世界。床柔软到不断下陷,直到她坠落到现在。安安稳稳地跪坐在地板上。地板被打扫得反光。中学寝室,空无一人。阳光按照轨迹走进来,和她握手,快速离去,随后室内由阴转晴,过来了月亮。氧气变得稀薄。

      这是在梦里。

      孟孑孓挥手向不合理的一切摸索,发现什么都感受不到。自从有了工作之后她就再也没做过梦,距她最近的入梦体验还是在中学毕业那天,然而梦到高考落榜。现在看着光怪陆离,不免感到一丝新奇。

      寝室里有自己熟悉的塑料拖鞋和吹风机,甚至寝室长偷偷摸摸藏在床垫下的翻盖手机。一共六部,来自不同的女生。拴着刺猬挂件的那部自己的。长桌靠墙,摆着看不清字的习题手册。身后是泛光的铁床。寝室楼里无处不在那被阳光暴晒过的纺织棉气味在室内愈发浓烈。

      微风朝她过去。她回过头,发现月光正不慌不忙地踱进来,捧起窗台上的铃兰花。太久没人浇灌已经枯萎下去,干瘪得不成样子。像被谁匆匆用胶带缠成的。她突然觉得有些可惜,也忘了当初到底是寝室六个人里谁种下它。铃兰在记忆里存不存在都是个谜。

      “睡得很好吧。”

      她把头转向门口。有人坐在椅子上。

      头发微卷的男人。黑发,五官端正,眉毛浓密。双瞳是不在常人接受范围之内的银白色。对称的半框眼镜。毛衣,衣领遮住脖子。外面套毛呢大衣。坐姿规矩,声音正常。

      学校里没见过这样的人,公司没有,孤儿院也不存在。她狐疑地猜测:这是梦境给她捏造出的新角色,度过梦里这一段时间就无影无踪。类似这样的角色少说七十多个,在梦里陪她度过一生,只是太贴近现实人类的还从没遇到过。

      不认识他。

      “还好,”她眨眼,“你是谁?”

      “不重要,”他面带微笑,“你是谁?”

      “孟孑孓。那你是谁?”

      “嗯,你还活着。”

      前言不搭后语,没回答自己的问题。不知是确认还是安慰还是陈述事实——总之对方的话让自己心里一颤。她不明白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我当然活着,”她站起身,俯视对方,“所以你是?”

      “我说过,这不重要。

      你最近有些忘本。”

      她双手背到身后:“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这在预料之中,你本来就该忘本。再或者,你不配拥有‘本分’。”

      责怪宛如谜语。她讶异地上前伸手,想拍拍他的脸,想看看对方是否拥有痛感,如果能给以反应,至少还算个正常人。语言功能紊乱确实是件伤脑筋的事。

      还没落到那张脸,先被对方抓住手腕。不疼,但被甩回来时已经脱臼。

      “你很过分,这么做不对。”她看着自己垂下去的手,软体动物一样连接腕关节,就是没有掉落。倒还蛮新奇。

      他站起身,没有接话。现在换她仰视对方。这一瞬间她感到身体突然变得沉重,世界有了重力,自己稳稳地站在瓷砖地板上,空气也不再是被固态化的。一切豁然开朗。对方身上有能把世界改变的神奇之处。她更加好奇。

      “变成什么都没给予之前的样子,”他蹙起眉头自言自语。这让她想起一位暂时没有数据的人,“实在恶心。到底是为什么?”

      “不懂,可以请你详细地说说吗?”

      难道他抱着多说无益的心情?

      孟孑孓猜对了。对方将手伸向她,轻而易举取出义眼,毫不费力捏碎。动作行云流水。硅胶、树脂同金属残渣一起落在地上。她不可置信。眼眶里空空荡荡,灌入冷风。她同时有了痛觉。只感觉眼睛里那团息肉冰冰凉凉,毫无顾虑地跳动。

      不是多说无益。她看向他逐渐阴冷下来的脸,发现自己只猜对了一半。他是根本不想跟她有所接触而已。取下一只眼睛是警告。她还没梦见过这么奇怪的角色。

      “所以你到底是谁啊?再这样我就要醒了。”

      “不重要,完全不重要,”他眼睛里有嫌恶一闪而过,“可以让你永远醒不来。”

      “如果真是那样,我就不用去上班了对不对?”虽然她并不懂为什么自己如此讨厌上班。

      对方扔摆着一副毫无味道的表情。

      “孟孑孓。你最好明白什么叫安分守己。”

      她茫然地摸摸眼眶内里,其实是有温度的。她被自己动作刺得向后缩了一下。疼痛仍然存在。

      脚下传来一声脆响。寝室地板以她为中心向外开裂,裂成一张蛛网。其他砖块正不断向下崩塌,下面是几乎漆黑的虚空。

      恐高的本能让她有些错愕,一瞬间想抓住对方求生,然而再抬起头,他消失不见。寝室门也带着月光一起向下瓦解。

      孟孑孓双臂一阵瘙痒,发现自己正在融化。由胳膊到脖颈、腹部、大腿、脚踝,最后才是头颅,视力消失的瞬间铃兰也跟着消失。梦里变成一片虚空。

      她看着自己的身体和寝室一起无影无踪,心底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我不需要梦了。

      醒来时心跳得像要冲出体内。她惶然喘气,仿佛再也呼吸不到。家的味道游进鼻腔,让她呼吸稍微平静下来。

      闹钟在枕边不识趣地报时:现在是早上六点二十三分,九月三十一日星期一。

      记忆碎片式地在脑海中回闪。铃兰、月光、寝室——还有人。男人。梦里那个新角色,梦里的怎么可能是新角色。梦里的人她怎么可能不认识。

      朱佑铭。

      她当时为什么不害怕呢。

      孟孑孓两手惊魂未定地摸上双眼。都在。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都完好无损,都在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

      做梦是奇怪事,梦到他更是另一种奇怪。首先是孙荼荼,其次是朱佑铭。

      她到底还要经历多少奇怪的事情人生才算回归正轨?

      脑海中又浮现出妖精的脸。孑孓。曾经她握着她的手说,全部都是命中注定,她曾经研究奇闻轶事到深更半夜,之后才明白一切不过都是命中注定!然而孟孑孓不信她的话,不信这种理论。虚无缥缈的——自我安慰的——精神寄托。无论对她的生活还是精神世界来说,都没有任何作用。

      现在有了。这种心境的转变似曾相识,使她不得不去接受。

      抹去额角冷汗。今天星期一,应该上班。现在离正式开始工作的时间还差三个小时。她还可以睡个回笼觉。

      孟孑孓重新躺下,发现自己根本睡不着。不管床铺多么柔软舒适,她还是难以返回梦乡。一旦闭上眼睛就害怕无法再度睁开。犹如蜉蝣亲见黄昏来临。她粗糙地呼吸,手机也在枕边。

      她匆匆解锁,社交平台仅有一条新消息通知。是孙荼荼发来的。

      苹果:身体还好吗?

      孟孑孓打字。

      mjj000:很好,怎么了?

      回复的速度很快,孟孑孓推断她这个时间大概是刚做完瑜伽。

      苹果:什么?

      苹果:你不是请假了吗?

      一道雷劈向她身上。孟孑孓立马坐起身来,手指在屏幕上飞速移动。

      mjj000:???没有这回事,是谁这么说的。

      苹果:不,图拉维斯说你因为流感,请了一周病假。

      孟孑孓愈发摸不着头脑:这都是什么对什么?昨天还聊得好好的,今天就反目成仇,给自己先出了道难题?还是说人真的不可貌相,其实他并没有表面上那么老实?她细细地将记忆里那些琐碎的丝线挑出来。

      随后想起他的上级是朱佑铭。

      mjj000: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mjj000:天呐。

      她无奈地扶着额头——她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朱佑铭是故意的。那番不知到底归类为威胁还是暗示的话在她脑海里回荡开。他可能真的像梦里一样什么都知道。

      伪造病假让自己在家里待着。言外之意就是不想让她回到公司和他们汇合。他可能真的什么都知道。无处不在的监控摄像头始终闪着红光,可她之前就是没法察觉,瞎了眼似的连一丝怀疑都没有。她算是明白孙荼荼他们对朱佑铭的恨意到底从何而起——即使这种恨意只有孙荼荼一人表现出来。

      苹果:啊?

      mjj000:我不去了,稍后跟你说吧。我也不确定。

      苹果:好,你好好休息。

      mjj000:嗯。

      孟孑孓关上手机,在心里把思路默默捋个清楚。即使离开公司,她和孙荼荼他们能见面的地方还有很多。证明他的行动只是一个下马威,如果真的那么忌惮,后续就会明里暗里让她辞职。

      以他的权利。直接把自己遣送出国都是小事情。

      她人生中做错的事情不少:打翻花瓶、摔碎杯子;把小打小闹的情侣调解到分手;本想安慰受伤的朋友却不小心踩到他打了石膏的脚——这些都不足为奇。

      或许当初来世间滨也是错误的选择之一。

      最错误的当然还是遇见她的上司朱佑铭。他当初接纳自己进入公司的面目有多和蔼,现在就有多可憎。简直令人反胃。

      她突然理解孙荼荼。在心里佩服起她的隐忍。然而厌恶的心情太过淡泊,她也有些抓不清楚。

      床脚躺着坎肩。

      要去个地方,她想。

      “蜜桃乌龙茶,全糖,少冰。”

      老板听着奶茶款式。见她模样,略感一丝熟悉。这种感觉在看到白净完整的脸后倏忽间烟消云散。

      “好嘞,您稍等!”

      全乌子在靠窗位置坐下,翻起手机。与其说是翻手机,不如说只是好奇一下他社交平台到底长什么样。结果就是干干净净,没有一条动态。性别年龄生日更是被其隐藏。头像是张黑白摄影作品。她费了些功夫才辨认出那是硬币的侧面,边缘同黑色底图相接,光把整体勾勒得惟妙惟肖。

      Zhu-0818。这是个私人号。她张嘴,哈欠从嘴里出来。

      风铃响起,脚步紧随其后,声音同时发出:“常喝全糖对身体不好。”

      她回头。高领毛衣配毛呢外套,终于不穿西装。眼镜倒是十年如一日地烙在鼻梁上。

      “我天,”她皱起鼻子,“你是鬼吗?”

      “这不重要,”朱佑铭在对面坐下,笑容可掬,“还是注意身体。”

      这就像她之前那个教练。为了让她在擂台赛上夺冠,每天拼命地劝她多吃些健康的东西。那是她最恶心的半年,半年没碰一包薯片。

      朱佑铭大概也是这样,她要帮他干活,所以身体必须健康。

      “照这么说,你也不怕自己咖啡因中毒。”

      “当然。”

      “反正有钱怎么都是治。”

      “未必。”

      她懒得跟他说话,起身去取奶茶。在位子上从头到脚打量了对方半天才重新坐下。

      “不喝?”

      朱佑铭摆手。从她刚去取饮品就拿出手机一个劲地翻。认真得像个临近考试的学生。

      “Quan_0821,是你?”

      “不是我,不知道是谁。”全乌子阴阳怪气道。

      朱佑铭轻笑。关上手机。

      “找我干什么?还起个大早,”她低头看一眼电子表,“现在才七点多,不回你的宫殿巡视?”

      “顺路过来看看。”

      “有什么就简单说,我喝完马上去跑步。”

      朱佑铭挑起眉头。

      “确实是顺路。”

      “不买东西就可以走了,人家老板要的是生意。”吸管里面隆隆地响。

      “好吧。

      我今天什么事都没有,很难得。”

      全乌子倍感好笑:“哇,这又是什么意思呢?邀请我跟你兜风啊?”

      朱佑铭唔了一声:“反正都是休假的。说成’兜风’未尝不可。”

      “免了,有什么事就在这说呗。”

      “嗯——精神上的兜风?”

      她想把饮料甩到朱佑铭脸上。余光瞥到推门进来的人,本来径直走向前台,却在他们面前顿住脚步。

      “哦!”

      全乌子眨眨眼睛。她印象里的棕色终于出现,只是比之前黯淡了些,稍稍发灰。变得完全自然,也完全不光鲜。

      朱佑铭闭上眼睛,轻蔑地笑出气声。

      孟孑孓脸色难看得像生吃过一条活鱼。

      太阳穴一阵刺痛。口袋里的手止不住地抖。

      “好久不见。”全乌子侧过头,目光投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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