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化为灰烬 ...
-
又来了。
棠泊第一时间就意识到她来到了一个新的回声,而旧的回声中的人物一同来到这里,这种嵌套结构听起来有些复杂,她一时也搞不清楚会有什么新变化。
糟糕的是被她们支使去调查古怪的坎贝尔也被一同牵扯进来,正惊叫着从远处狂奔来,他身后阴影缠绕构造成的猛兽张开巨口,一跃将他扑倒在地。
“诺拉道森!”坎贝尔惊恐吞咽口水,小心翼翼往后挪动,他看到远处的人,喊得更加大声,“救救我,我不想死!”
猛兽的形象与花豹相似,但通体漆黑,它顺着坎贝尔喊叫的方向回头,喉中声带发出沉重危险的咆哮,前肢压低,摆出一副戒备姿态,随时都会发动攻击。
可不知看到什么,黑豹耳朵弹动,后爪一把踹晕散发出不悦气味的坎贝尔。
棠泊绷紧脊背,诺拉紧紧握着自己的羽毛笔,徒劳地以笔尖对准危险,却不知该怎么降服这只猛兽,唯一让她们感到庆幸的只有黑豹没有轻易杀人。
不幸的是猛兽越来越近,黑豹踩着优雅的步子,尾巴尖一抖一抖,看起来挺兴奋,落到它爪下的猎物怕是只有被玩弄的命运。
棠泊猛地将诺拉推向高大乔木,目光顶尖脚边尖锐木棍,“你上去,我引开它。”
要是诺拉出事,她怕是更难离开这里了。
诺拉下意识用力扔出羽毛笔,手脚并用去抓树枝,回头喊道:“不行,老师怎么办?!”
豹子会爬树,更何况这东西还不一定是活物,被抓上一下差不多可以直接去世。
棠泊绝对不是会把自己的学生留下吸引火力的人,但为了安抚诺拉,她冲向开阔的道路,边道:“谁说留在原地就安全了,待会儿记得……”
叮嘱戛然而止,一位背着弓箭的路人站在道路上,手中弓箭却对着棠泊,她心中暗骂时运不济,有点想问诺拉在回声里死了能不能安然回去。
箭矢破空声掠过耳尖,棠泊屏住呼吸,几乎能看到箭矢破空时小小的颤动,而后直直钉在黑豹额头。
阴影短暂凝滞,倏然散去。
诺拉腿都吓得没劲了,她软软扒着树枝,小心打量来人,这人身材高挑,裹着漆黑的斗篷,一箭射出后将弓箭收回背后。
“不想死就跟我过来。”
声音冷冽,听着像是位女士,诺拉跳到地面,确定棠泊没受伤才松了口气,她想了想,还是拖着坎贝尔的手臂将他一起带上。
“那些是什么东西?”棠泊离她更近,看到她遮住的下半张脸蔓延出的疤痕,礼貌转开视线,推测她大概是守林人之类的身份。
“死神的力量化身。”弓箭手将面罩向上拉,瞟了棠泊一眼,“你们从哪儿过来?”
诺拉吃力拉着坎贝尔,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她主动接过解释的话头,“从明斯特尔北边,靠近潮汐海的村落。”
弓箭手再次打量她们,显然不相信她们能走这么远,但她没说什么,打了个安静的手势,撘弓射向一处草丛,拉满的弓射出,阴影化作的地鼠吱了一声,消散在原地。
“死神想偷走月亮的信仰,于是袭击各地信仰月神的庇护群落,潮汐海是最先受到攻击的吧。”弓箭手突兀冒出一句,表情却不是更人搭话的样子,整队又归为沉默。
她现在有一点点相信这群人的来历了,传说潮汐海是最接近月神的领域,同时也是受到入侵最多的地方,那儿的人们善良平和,不善打架,只能被迫迁徙。
“到了。”弓箭手推开一座木屋,其中的布置非常简洁,爬墙植物几乎将小屋全部覆盖,是处极难被发现的位置,正适合作为直面危险的哨岗。
“你们没必要知道我的名字,而且你们需要在这里等待三天,我才能确定你们身上没有阴影攀附。”
显然他们接下来的停留点就在这间木屋,弓箭手把唯一的小床让给了她们,而坎贝尔被诺拉放在躺椅上。
诺拉举着被子,小声道:“你不在这里休息吗?”
“我还要巡逻,你们老实点,绝对不允许靠近山谷范围,知道吗?”弓箭手搭着桌子,静静磨着锋利的箭头。
……
叮嘱的人离开,她们却不能老实留在原地,棠泊与诺拉对视一眼,小心透过窗户注视弓箭手的背影。
刚才这位的话语已经透露了很多信息,真的有一位神明对月亮的信徒下手,这些月亮的信徒为了避险,才从世界各地赶来兰普山谷躲藏。
“老师,还记得我搜集来的资料吗,兰普山谷的居民来源复杂,传说中起源于潮汐海的人是最多的。可惜咱们那个时候潮汐海已经干涸,没人知道它在哪,不然我能说得更逼真些。”
庆幸完,诺拉想起刚来时的惊心动魄,要不是弓箭手,她们至少得受点伤,她情绪又暗淡下去,“有本旅行志中记录了最初为守护山谷牺牲的英雄画像,其中有一幅和她很像。”
“我一直以为只是传说……”但没想到真的能亲眼目睹神明间的对抗。
“回声并不是真实的世界。”棠泊轻声道,反正现实世界已经发生了,她们做不出什么改变。
但换个角度,如果能在在回声里得到足够的信息时,哪怕只有一次,也能让它定格在好一些的瞬间。
诺拉显然听懂了棠泊的意思,她露出一个笑容,“我会努力的。”
确定守林人走远,她们离开林地。
棠泊站在山上俯瞰,为下去的道路犯难,在遥远的未来,这里有一处人工开凿出的石阶,但此时什么都没有出现,目之所及全是陡峭的山壁。
不知道这里的人们怎么出入,下面不适合种植粮食,凭借小溪里的鱼养活不了几百口人,一定还有其他的进出口。
棠泊回头眺望远处的乔木,高高的桦树站在山巅,普通乔木只能存活200年,但这颗树显然活过了一个纪元不止,上面的王冠可能只是一个启动装置,真正的秘质是树木本身才对。
她们看不到的是,山谷中一扇华贵的木门陡然被推开,其中走出的人尽力在黑暗中分辨轮廓,卷发吓得一抖一抖,一身衣物胡乱套着。
“救命啊,有人吗?这是哪?”时至半夜,没有人会在外行走,自然无人回答他的疑惑。
谢里曼哆嗦着弯腰系紧靴子的系带,回身打量雕满花纹的木门,他分明只是在明明之家尾随黑猫走到一处地下室,还没来得及点亮火把就感到一瞬天旋地转。
再回神就发现自己躺在地上,黑猫幽幽舔着自己的爪子,脖子上却没有铭牌,耳尖也多了几缕金色毛发。
这显然不是一只猫,谢里曼自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被吓到,他想起身,脑袋突然撞到床板,疼得哎呦一声,又猛的听到有人的鼾声与呓语,他下意识匍匐回原地,慢慢将猫推下去。
他怎么会跑到人的床底下,当时的内心过于崩溃,过了很久才发现自己还没了衣物,于是他尽力放轻脚步,拉了件屋主衣服,崩溃跑出门。
放眼望去。
全变了,山谷还是那个山谷,河流潺潺犹在耳边,但原本紧列的多层房屋被削了一半,松散坐落在河堤,他甚至还看到一群山羊站在河边咩咩叫,谢里曼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落到莫名境地。
黑猫从没关紧的门缝挤出来,侧身蹭着谢里曼的小腿,“喵~”
远处亮起一盏灯,谢里曼当即缩头,一把抱起黑猫躲到树后,“你谁啊?快把原来那只猫还给我。”
被整个抓起的猫歪头,耳朵软软立起,“喵?”
谢里曼再蠢也知道怪不到一只猫头上,他欲哭无泪蹲在屋后,来之前他尽可能打听回声的信息,可对他一个普通的一阶启示者来说,消磨回声的任务肯定落不到他的头上,他只记得一条特别的叮嘱——在领队开启回声时,有多远躲多远,因为你根本无法料到什么无聊的准则能与之共鸣。
只要在影响范围内,可能普通的无意之举就会达成进入的条件,到时候只会给领队添麻烦。
对了,还能去找领队。
可领队那严肃的态度又让他胆寒……
谢里曼悲催发现只剩下这条道路,他必须要跟上那位学识渊博的女士,尽管她们在几个小时前才搞出不愉快。
去哪里找呢?
他紧闭双眼,随意找了个方向迈步,竟然命运指引他到了这里,一定也能把他指向该去的方向……
“这里。”棠泊抬手给诺拉借力,沿着崎岖的山路,她们发现一道车辙压出的痕迹,当即顺着向前走去,穿过一道落差极大的闪避,断路出现在眼前。
为了不遇到打猎回来的弓箭手,她们尽可能加快了脚程。
回声中保存的景象是离开回声的关键,棠泊想尽办法从学生出套出一些好懂的解释,据说回声能长久存在一定是契合了某条准则,这条准则是搭建世界运行的关键。
至于准则是什么东西,棠泊静静梳理,涅布世界在有了生与死的准则后才得以诞生万物,这是光明与死神带来的准则,也奠定了祂们至高的地位。后续的神明无不给出了自己的准则,当神明越强大,祂的故事也会化成越来越多的准则。
因此,能力者前进的过程,就是收集准则,贴近神明的过程。
将这条理论放到兰普山谷,收纳回声的关键是掌握其中的准则,在无数混淆视线的杂物中找到最要紧的地方,剩下的流程诺拉一无所知,要棠泊这个“强大”的能力者操作了。
这种关键信息缺失的感觉十分不妙,棠泊在心中叹气,又觉得涅布世界简直像是一场文游,神明掌握准则并带来新的准则,这里的准则比起某种恒定真理,更像是世俗定义的权柄。
她认为其中的逻辑关系应该变化一番。
主要的准则影响世界,并因此衍生出权柄,又由权柄创造出低一级的准则,能力者在领悟低级准则时也会变得更强,因为她们在接近权柄,接近世界的本质。
但这又不适用于3000年后的世界,说到底只是棠泊运用有限信息做出的推测。
……
随着石阶前进,古朴的村落展现在眼前,只在资料上见过的黏土与粗石构成的歪斜小屋映在眼前,有几顶烟囱还在冒着微弱的烟雾,只是没几盏灯亮着,这座村落似乎彻底陷入了沉睡。
尽管环境变化不大,但时光带来的痕迹无可避免的影响着整体布局。
在棠泊所处的那个时代,兰普山谷与南城区几乎融为一体,世俗化得彻底;而诺拉的时代,兰普山谷还保留着明显的排外气息,但并不特别;现在,这里封闭又排外,村落刚刚建立,随时会面临灭顶之灾。
到达村落中心近似于广场的空地,棠泊视线不自觉被吸引,仰头凝视着面容似皎洁月光的雕像,洁白的花束铺列在其下,比起孕育智慧的雕像,这座显得过分普通,既没有出人的气质,也没有庄严的表情。
而且,她以为神明会刻意模糊其人性的特征,至少会模糊其相貌,这具雕像太具体了。
“这是……?”诺拉突然指向雕像手中捧着的东西,“一本书?”
棠泊走近些许,仔细打量这远超时代的造物,透过逼真的雕刻,她甚至能看出书页上的文字与精致的锁线装订。
“这些小黑块是什么?”诺拉同样凑近,“好像是装饰。”
棠泊的目光久久没有移开,她五指缓缓攥紧,这分明是她所来处的文字,是流传了千年仍保有活力的汉字!
尽管雕刻走形严重,又因风化逐渐模糊,但那规整同源的笔画绝不可能被认错。她第一反应是她的同胞曾来到这个世界,因为某种原因成为月神,又不幸陨落。
诺拉也在努力记下形状,这让她过分专注的目光不那么突兀,棠泊迫不及待默默阅读:“流落荒芜第十年,雾气后面依旧是那些看不清形状的生物,小白和小黑每天要花大半的时间清理,我没什么办法。半年前清理的东西活了过来,但依旧不正常,这份怪诞还要持续多久呢?
注:其实我没那么专注地记录时间,没有白天与黑夜,全靠感知计算,日复一日重复相同的事,或许我的感觉被无限拉长了,如果有人能看懂我的文字,希望你永远没机会这种感觉。”
雕刻的字迹有重复与损毁,只有这些有效的句子。没有令人惊恐的真相,也没有不得了的知识,这仿佛只是一篇平平无奇的日记,只是用词有些毛骨悚然。
棠泊想看看是否还有其他记录时,一阵急促的脚步踩踏传来,她只得就近躲到草垛后。
黑影化作的豹子叼着满满一大捧月见草,粉色的小花根茎整齐折断,又被根干草束缚在一起,显然废了它一大番功夫。
它身上有几处阴影稀薄的伤口,浓稠的黑色不时流散,看起来刚经受攻击。
月见草将雕像前的其他花束淹没,豹子嗅了嗅空气中留存的气味,突然伏低身体冲着前方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棠泊瞳孔收缩,脚步抬起,撕心裂肺的惨叫自另一个方向传来,声音竟然还有些熟悉:“啊!!南陆豹!这里为什么会有南大陆的……”
他的话没说完,从脚下捞起黑猫狂奔而去,该死的命运想让他当送上门的食物,还有比这更糟糕的发展吗?
谢里曼感到身后空气愈发稀薄,灵机一动踩着窗棂爆发最后的力量攀上一栋粗石尖房顶。
棠泊暗骂一声,那栋房离她们所在的位置太近,跑都不好跑,她一眼认出谢里曼,心头浮现一顾不好的预感。
果然,觉得自己到了安全的地方,谢里曼的智商立刻下线,他抱紧黑猫,像是把自己全部的勇气都压给了这只把他带过来的猫身上,放生恐吓:“你快走!游荡在过去的幽灵,快滚开。”
诺拉和棠泊都看愣了,这家伙骂着骂着突然哼起了咏唱调,可想黑豹受到了多大的挑衅。
但也不知道怎么的,黑豹从始至终都没有动作,它用尾巴扫了扫被风吹散的花瓣,只冲谢里曼呲牙就离开了。
棠泊:“……”
诺拉:“……”
虽然很不人道,但此情此景,两人只觉得提起的一颗心在风中凌乱。
棠泊本来在思考黑豹代表的神明抱着什么样的态度来献花,被谢里曼这一打搅,她开始担心那位弓箭手会不会被引来,到时候该说些什么好。
必须远离这里,她深深看了眼雕像,投出一颗石子吸引谢里曼的注意。
……
广场重新归于寂静,被惊扰的人们刻意忽视夜晚的异动,只有一道身影出现在黑豹曾驻足的位置,他抬起手,月见草一支接一支燃烧殆尽,不过片刻化为虚无。
一阵风吹过,将灰烬吹散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