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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堕马 拓跋详难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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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冷风簌簌,间或有鸟兽哀鸣。
死前的哀鸣最是凄厉,勾得高照容也满心凄惶。
一想到刚才发生的事,抓着缰绳的高照容不得不分出一只手来,擦去腮边的泪水。
她想回去,可是她知道眼前这个为她牵马的宦官是不会同意的。
两刻钟前,陛下一马当先了射下了两只豺狼。
众人山呼万岁,跟着他冲入林间。
连小冯贵人也嚷着打猎,跟着走了,再也没人顾得上她这个骑射不精的小小充仪。
遍视林间,只余她一马两人,她试探问道:“陛下神驹,恐难追赶,不如返回?”
双蒙却道:“大冯贵人嘱您照顾陛下,岂能陛下未回您就先回呢?”
高照容被堵住了话头,不能言语。
她总不能说,她是担心大冯贵人派双蒙来对她下手的吧?
想着大冯贵人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让自己的内侍官跟随她,应当不至于要行凶,这才心里安定了一点,任由双蒙牵着马到处带她走走。
可渐渐地,她便发现,双蒙并不是随意走动的,他似乎有自己的路线。
刚开始,她以为双蒙在寻找陛下,可有两次,她都听到了陛下的声音,可是双蒙却带着她朝别的方向走去。
这可有些不对劲了。
她两次指出陛下的方向,可双蒙却斩钉截铁地说她听错了。
高照容遂不再发问,而是提出原地休息,双蒙应允了。
一刻钟的工夫里,双蒙催了她三四次起身,她都以再休息一会儿拒绝了。
高照容本也是打着赖着不走的主意,她料定双蒙也不敢动手催促。
谁知双蒙见劝不动她,便独自离开了,只留下她一个人。
坐在地上许久了,她开始觉得冷,便起身欲上马。
可才踏上马鞍,便有危险袭来。
“嗖嗖”两箭贯风而来,就扎在她的脚边。
她被吓得大叫,想要快点上马,可是越是着急越上不去。
马儿也被她吓到了,不停地挪腾脚步。
双蒙这才从不远处跑来稳住了马,朝着远处喊道:“这有人,这有人!”
“什么人!”一声粗犷的喝骂由远及近:“我还以为是只麂子!”
来人显露身形,是陛下的二弟,拓跋禧。
高照容忙垂首行礼,不想叫来人注意到自己。
拓跋禧骑在高头大马上,眼神放肆的在高照容身上游走,“还道是哪个晦气的东西?原来是个女人。”
“怎么跑这儿来了?”他语调轻佻,全然没有对天子女眷的敬重。
双蒙移步上前挡住高照容,恭敬道:“这是诞育了二皇子的高充仪,大冯贵人嘱咐高充仪照顾陛下。”
拓跋禧的嘴角撇下来,“原来如此,不过陛下可不在这边,这是我圈起来的地盘。”
双蒙将腰躬地更深:“打扰您的兴致了,我这便带高充仪去找陛下汇合。”
拓跋禧面色阴沉下来,并不回答,而是驱马靠近,用马鞭抬起高照容的脸。
高照容早就吓得六神无主,此意识到更大的危险来临,抬头时已是涕泗横流。
许是再美的人,糊了一脸的鼻涕眼泪也不会好看。
拓跋禧满面嫌弃地移开了马鞭,对着双蒙哼道:“还不快滚!”
双蒙忙跪地叩头,推着高照容上了马背,便牵马快跑离去。
远离拓跋禧后,高照容越想越害怕,满心委屈再难忍受,终于抑制不住地伏在马上哭了起来。
哭自己怎么就那么倒霉地碰上了陛下的弟弟,哭自己给大冯贵人永远地留下了把柄。
她想求双蒙,求他别将刚才的事告诉任何人。
可还没开口,就听双蒙道:“今日发生的事,我会一五一十地告诉贵人,绝无隐瞒。”
高照容登时心如死灰,连流泪也忘记了。
她豁达想道:反正大冯贵人捏死自己都不用找借口,多了一个把柄少了一个把柄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她的内心还是止不住的怨恨,这一切分明是大冯贵人的错,若不是她威逼她跟过来,这些事根本不会发生,她完全不需要承受这样的压力。
方才拓跋禧看着她的时候在想什么,是个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大冯贵人到底要她跟过来干什么?她知不知道她这样轻飘飘的一笔,就可能毁掉别人的一生!
兀自怨恨间,忽听双蒙道:“高充仪,臣自小便养在典厩属,对马比对人还熟。你可知道,那些骑马受伤的人多是怎么伤的吗?”
高照容听入了神,不禁问道:“如何伤的?”
双蒙目视前方,像在看路,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在看。
“骑马时最怕堕马。人堕马,人慌马更慌。马将人甩下来,人便要先摔上一次,若不能及时起身,马蹄踩踏间,轻则断骨,重则丧命。”
高照容似懂非懂,正想再问,却见双蒙飞快地回头看了她一眼,而后笑道:“前面有人。”
话毕便小跑着过去。
高照容在马上颠得浑身不舒服,仍是不忘谨慎,“可能确定是陛下?别又是什么王...”
骑在马上,她看不到双蒙的表情,只能听到双蒙的声音里充满着难抑的喜悦。
“错不了!就是他。”
高照容忍着颠簸,风太大,吹得她不得不眯起眼,心想着见到陛下就好了。
可马停了下来,她却如遭雷击!
这哪是陛下!这不又是陛下的亲弟弟吗?
双蒙到底怎么回事!
难言的愤怒涌上心头,她想质问,可却见到双蒙已跪在地上同拓跋详行礼了。
拓跋详是拓跋宏的七弟,今年方八岁,仍是一副稚气未脱的小孩模样。
高照容心里暗骂双蒙,却也觉得,同这个皇弟相处片刻,不至招人口舌,遂也利落下马,向拓跋详行礼。
拓跋详无意与高照容多说,回礼也仅是点了个头,便扭到一边去,不再看他们。
双蒙却突然变得健谈起来,“王爷此行所获颇丰,竟连麂鹿也猎到了不少!真是厉害!”
拓跋详难掩得意:“不是我吹嘘,我虽年幼,可也与二哥开一样的弓。猎到些麂鹿也是正常的。”
双蒙却道:“这哪里算寻常?臣刚见过二王爷,可没见他猎一只麂一只鹿啊!”
“真的吗?”拓跋详抚掌而笑:“怎会如此啊?二哥竟连最小的我都比不过吗?这次可要大大地丢脸了!”
拓跋详的侍官也忙奉承道:“猎场上才见真章。二王疏于骑射,比不过您也是正常!您这样年幼就已胜过了二王,假以时日,恐怕还能胜过五王,比肩陛下呢!”
“哈哈哈哈哈哈!”拓跋详笑得合不拢嘴,“最后若真胜了二哥,你们统统厚赏!”
“谢王爷!谢王爷!”
“谢王爷!”双蒙也跟着喊。
拓跋详好笑地看向他:“你有什么谢我的,你是给冯贵人办事的,可不是我麾下的,就算有赏,也没你的份儿。”
双蒙堆起笑脸:“臣不看以后的恩赏,想现下就跟王爷求个恩典呢。”
他回头看了高照容一眼,满面为难道:“冯贵人叫我跟着高充仪伺候陛下,可陛下神驹怎么跟得上啊?没照顾到陛下也就算了,猎场上,高充仪一只兔子都没猎到,这...这出去后恐惹人嘲笑啊。”
拓跋详疑惑道:“高充仪被嘲笑与我何干?你啰嗦了一堆,还没说要求我何事?”
双蒙轻轻地扇了嘴巴,赔笑道:“怪臣话多。臣就是想求王爷能赐下两只兔子,给高充仪充作猎物。这样出去了,也好说没白进来一趟不是?”
拓跋详本欲拒绝,担心自己少了两只兔子,就比不过拓跋禧了。
可转念一想,这么多人看着呢!
这内侍都求到头上来了,也就两只兔子罢了,若是不给,岂不是显得自己太小气了?
传到哥哥们耳朵里,少不了又要被笑话许久。
“给你给你!两只兔子罢了,值当什么?”拓跋详挥挥手,满脸不在乎:“你自己去拿,别说两只,十只也使得。”
“多谢王爷!多谢王爷!”
双蒙喜得抱住拓跋详的靴子,再三躬身拜谢。
拓跋详好笑地看着他谄媚的丑态,脚一抬,便将双蒙踢到了队伍后头。
后面的侍从已经准备好了两只兔子,一看双蒙过来,便塞到了双蒙怀里。
两只兔子浑身血淋淋的,每只身上都插了两三只箭,看样子已是血流干了。
双蒙朝着高照容招手:“高充仪,还不来谢谢王爷?”
高照容抿了抿嘴,虽不情愿但也照做。
“多谢王爷援手。”
高照容看向双蒙,实在不明白双蒙这样做是为什么。
她本就不善骑射,空手出去又如何?还有什么旁人的嘲笑,她难道就在乎?双蒙为她争取的,她哪样都不需要。
双蒙却似得了什么珍宝一般,十分欢喜,又是拜了三拜,才将兔子身上带有徽记的箭拔下去,又用自己的衣袖擦干了血迹,才还给了拓跋详的侍从。
“高充仪,您将您的箭插在这兔子身上,就算您猎到的啦。”双蒙捧着兔子,谦和地指挥着。
高照容对血淋淋的东西怕得紧,实在希望这场做戏快点结束,遂拔过身后的箭囊,闭着眼睛就朝兔子扎去。
谁料带毛的软肉最是难着力,她这毫无章法的一扎,反倒让箭矢滑了出去。
一撮兔子毛也没刮下来不说,自己还踉跄了两步。
“哈哈哈哈哈哈。”嘲笑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高照容霎时羞红了脸。
拓跋详在马上更是不留情面,“莫不是有眼疾?兔子都死了还扎不上!”
他策马上前,距离双蒙极近,丝毫不顾自己的脚已踢到双蒙腮边:“真是废物,照着扎都扎不进去。到底行不行啊?不会这个也要我代劳吧?”
他被逗得捧腹大笑,鞋尖一拱一拱地不停戳着双蒙的脸。
高照容脸红得几欲滴血,谩骂与羞恼堵在胸口,却一句也不能说出口。
双蒙直了直身子,朝着拓跋详的方向侧了侧,扶住那只脚稳稳地踩在自己的肩头,解释道:“方才是臣站的位置不对,挡住了太阳,充仪没看清才扎偏了。这样,臣将这兔子举高些,充仪看准了再扎!”
话毕他一抬手,便将兔子举在身前,向高照容发出邀请。
高照容本就憋着一股气,也不多言,抬起手就狠狠朝兔子身上扎去。
“噗嗤。”箭没入肉的声音传来,高照容心下一喜,可还没等弯唇,变故陡生。
“嘶!”拓跋详座下的马儿忽地凄惨长鸣,扬着前蹄就往前跑去。
“马发狂了!快制住它!”双蒙率先反应过来,大喊侍从们帮忙!
马背上的拓跋详几乎吓死过去。
虽然握紧了缰绳,可马背起伏的幅度太大,有好几次他都感觉脸要贴地了!
想稳住身体,却被甩得四下翻飞,想勒住缰绳,手臂却快要脱力!
难道今日要死在这里?
他心中涌上一股灭顶的恐惧。
追赶着马的众人也是胆战心惊!
他们的王爷正像风筝一样,被甩得双脚朝天。
可偏偏骑的是月氏进贡的好马,脚程极快,他们这些凡马怎么挥鞭也追不上。
有人大喊:“用箭,把马射死!”
双蒙大喊道:“不能射,王爷还在马上!”
拓跋详的随从早已吓得六神无主:“那怎么办?我们追不上啊!”
再看拓跋详那处的境况是越看越心焦。
马儿不时狂乱摆首,左冲右突,仿佛是铁了心地想将马背上的人甩下来。
双蒙往那侍从腰间一探,便将匕首擒在手里:“以锥刺股,尽力追赶!靠近时就将王爷扑下来!”
那侍从怔愣一瞬,发现自己的匕首已到了双蒙手中,心中闪过一丝不悦,几乎是下一瞬,他便朝双蒙伸出手。
“请归还匕首,护卫七王是我们的职责。”
双蒙微微一笑,飞快地朝自己的马臀扎了一下,又将匕首甩给那侍从。
马儿吃痛,一瞬便窜出好远。
双蒙不停鞭马狂奔,总算追赶上了拓跋详。
正欲飞身扑救拓跋详,余光中却见方才的侍从也策马迎了上来。
两人均在对方脸上看出了势在必得。
难言的默契一瞬产生,二人几乎是同时朝着拓跋详扑去。
两名成年男子的飞扑足以冲断了缰绳,撞翻马鞍。
拓跋详仍攥着断了的缰绳,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两具沉重的身体带着翻下马背,在草地上滚了好几轮才停下来。
发疯的马已窜入山林不知所踪。
追赶而来的众人忙将被压在最底下的拓跋详挖出来。
匍一卸掉负重,拓跋详便蜷曲身子,呕起血来。
血仿佛无尽一般,不停地从他的嘴角淌进他的鬓发间,最后又落入草地里。
这一幕可将一众吓得半死,胆小的侍从已是跪在地上痛哭起来。
拓跋详亲近的侍从急着想要将拓跋详抱起,孰料才碰到拓跋详的身体,拓跋详便发出痛苦的尖叫。
侍从不敢再碰,朝众人哭喊道:“快去找人!快去找人啊!”
有腿快的侍从顾不上擦干眼泪,抬腿就往猎场出口跑去。
又有人猜拓跋详是有骨头断了,忙喊道:“搭担架,砍树枝,抬着走!”
持刀卫兵又忙去劈树。
正乱成一团,忽听一道女声响起:“发生了什么?”
众人回看,如蒙大赦。
竟是大冯贵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