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探伤病 布兰登胞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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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兄长：
我想我的心病比结核病更难治，心病总没有个症状可言。只是觉得脸孔灰灰的，眼窝酸疼，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没有力气说，好像总在发烧。
所以我叫让诺把带着弹簧柳叶刀的医生都赶出了庄园，克里斯，他们决不能再从我身上放走一滴血，我已受够了空气里的金属气味。还有那些瓷盆，倘若不是用来盛放鲜血，就更能名正言顺地出现在收藏家的展柜上，在几世纪以后。但现在它们毫无收藏价值，我叫查理将它们砸碎后埋远些……
催吐又多是件罪恶的事情啊，比病症本身更令人难受，我这辈子都不想再闻见啤酒和蒜泥。我认为我该远离锑，毕竟我既不崇拜瓦伦丁修士（你相信教堂的柱子会爆裂掉出书籍吗，克里斯，你肯定不信），也不羡慕哥尔德斯密斯的灵感。
医生少了，我的呼吸畅通多了，让诺也重新着手修理花园。午后暖和时他常陪我在花园里晒太阳，听园丁修剪灌木。太阳比刀具和化学元素更能治我的病，我感觉比从前好了不知多少倍，只是怕风。
我想缝些东西，却总坚持不了太久，我的耐心比身体更虚弱了。放下针线时总会想起我那无名的棕眼小女友，有枚顶针我始终没还给她，这事发生在我们头一回坐船来法国，你还记得吗？主人热情地邀请我们参观……
如果你在午后阅读这封信，那么我此时就在花园中，用这段无法拿起针线的时间来给你写信，克里斯，但不要误以为给你写信是我的别无选择，我可是为你放弃了在午后读书。
谢谢你寄来的巧克力和糖，我和让诺都很喜欢，他说我不该太缠人，但我还是要写，期盼你再来春藤山庄。我本不想写令你烦恼的话，但让诺的忧虑实际上提醒了我（你要怪就怪他吧），如果有朝一日，我能够在信中或是当面听说你已成家，我断不会再缠人的，那时我只会是个幸福的妹妹。
我也不想说丧气话，但我们能见面的机会总是一日比一日少，克里斯，所以你要来的话，提前写信给我。另，请别担心，我说的丧气话总是不应验的。我早就和让诺打赌，工业进步，机器升级，巴黎城中的缝纫学院早晚破产，可它竟奇迹般地焕发生机。
为写信放弃午后读书时光的，
夏洛特·德·吕米耶尔。
清晨的巴顿山谷下着毛毛细雨，将草坪洗成鲜艳的维罗纳绿。布兰登冒雨踏上第三座山丘，站在柏树下，已能听见兰姆女爵的农庄里传出的、鸭与鹅的争论声。皇家邮政的马车从山道驶下，车轮声辘辘。
他跟着送信员向山下的巴顿庄园漫步，雨雾渐浓，太阳变成个浑浊的光球。道路湿滑，布兰登上校想起玛丽安小姐的伤情。气温寒凉，他动动手臂，发现大衣上的纽扣略有松动，于是又想起昨夜的德尔佩小姐。
见过门外的威洛比后，她面有病色，欲言又止。也许她瞧出了布兰登良心不安，或德尔佩小姐只是看见了拴着他的那粒扣子的线被拉长，于是她的目光也跟着摇摇欲坠。
昨夜长桌上的蜡烛默默无声烧了许久，米德尔顿家的小孩子被她和赛丽亚手里的软尺逗得咯咯笑，约翰爵士笑着询问吉米的家乡在哪，那时德尔佩小姐心不在焉又近乎恳求地告诉布兰登：
“就听歌莉娅的，请别再推辞了，如果在这样好笑的事过后您还拿我当做朋友，虽然我，我……”
詹宁斯太太被吉米逗得大笑，而德尔佩小姐远远地、站在安静的门廊下，表情晦暗不明。她忽然松开紧攥的双手，像是左手与右手决裂了，它们用相同的灵魂争吵，愤然将自己拽离对方。
琼·德尔佩的手臂悬在半空，像只张开翅膀却不会飞翔的白鸽，苍白得吓人。布兰登担忧地向下走了两节台阶，而她提起裙摆，平地后退了三步。他想她有话要说，那话语已快从她的眼里涌出来了：
“抱歉，上校。我要说，不过一件礼服外套而已。”
她抬起头，烛光在泪沟上照出道浅浅的阴影，布兰登看出她眼中的话变得孱弱，像是落潮时的海浪，狂奔着倒退回海洋。他怀疑德尔佩小姐快要患病了，由于突然出现的威洛比，或是他的松动的纽扣。
可那终究只是布兰登迟钝的怀疑，自大的怀疑。在这怀疑中，整个巴顿好像都沾染了病痛，为了追赶春天而面朝下摔在了山石上，重重地。终于在步入庄园大门后，晨间的雨停了。
约翰爵士迎面而来，夹着帽子跺着脚，将布兰登上校从头到脚盘问一通：“哪来的鲜花，往农庄那边去了？好布兰登，兰姆女爵不见得会喜欢你我这样的客人。我还以为你心急得不行，先一步去看望玛丽安了，那可真不像话，实话实说，你昨晚睡好了吗？”
“实情是我的睡眠一如既往。”
但布兰登上校实在是没睡好，他一合上眼就能看见伊莉莎在监狱中的那张脸。那张脸太憔悴、太残忍，在黑暗中不断变化，一会儿是小伊莉莎，一会儿是玛丽安小姐，她们的眼睛都在夜里烧着。
隔一阵，那张脸却又变换成夏洛特与琼·德尔佩，她们长得一点儿也不像，却都病得沉重，卧床不起。布兰登试图从中寻找些轻松的面孔，他费尽心思地回忆小夏洛特的棕眼女友是谁，却险些连顶针的模样都忘了。
“若是近期庄园那边没有要紧事，我计划去法国一趟。”
去往达什伍德家乡舍的路上，布兰登告诉约翰爵士。为防止话题继续朝着令人过分伤感的方向发展，他神使鬼差地、主动提起威洛比。
“你终于有危机感了，布兰登？”约翰爵士嬉笑着说道，“我想德拉福庄园很难出什么问题，遗留的开支前些年就都结清了吧，但眼下你却在巴顿另有一桩要紧事。玛丽安年轻漂亮，绝对是值得追求的，你要是不抓紧些，威洛比就要后来居上了——”
“昨晚德尔佩小姐说，门外那人是威洛比。”
“哦，是，有这回事来着。”约翰爵士将帽子的形状扶正，戴在头上，又整了整身上的衣服，“真没想到，威洛比和德尔佩认识，他从没提起过。何止没提起过，布兰登，德尔佩家搬来巴顿几年了？威洛比从前听见‘德尔佩’，摇摇头说不认识，自己从未同这家人有过往来。”
布兰登停下脚步，本能地感觉事有蹊跷。
“没准他们是新结识的，这没什么可奇怪的，别像排查军事间谍一样审视那孩子。”约翰爵士说，“也许威洛比只是路过乡舍，偶然看见了院子里的花墙，觉得花开得真好啊，一定得认识认识这儿的主人。”他爽朗地笑了几声，“那是个浪漫的年轻人啊。”
上校点了点头，没再回话。他想起昨夜难眠时，似乎有一位年少时的旧友放过了他，那人也常被他人称作浪漫的威洛比先生，却早已病逝了。
那位威洛比先生性格优柔寡断，浪漫色彩浓重，他更适合做个多情的诗人而非军人。当年他没来得及参军，便在家中病倒了，结核病让他吃了不少苦头。布兰登临行去见了他最后一面，到军中便收到了他离世的消息。
“或者他从那儿路过几次，爱上德尔佩小姐——茱丽叶·德尔佩小姐了也说不准，虽然那孩子脾气真怪，但一看就是正经人家的姑娘，正经得不得了。老实跟你说吧，我刚刚想说的的确是琼·德尔佩，但你肯定要斥责我玩笑开得过火了，布兰登。”
“对于玛丽安小姐，你和詹宁斯太太的玩笑也并不友善。”
“行啦，你知道我的性格，我会收敛的。我好像听见玛格丽特在花园里叫唤了，那孩子真是活泼好动。”约翰爵士查看布兰登的神色，忽然在离达什伍德家几步远的地方拦住了他，“上校，跟我说真话，你对玛丽安小姐究竟是哪种想法？”
乡舍传出一阵优美的钢琴声，技巧娴熟，却不小心弹错了一个音。布兰登眼前又浮现出伊莉莎的那张脸，但那时她还未步入可怕的婚姻，还未被病魔摄住。她在德拉福庄园弹琴唱歌，青春的、乌黑的眼珠能射出光线。
“在玛丽安小姐眼中，我实在太过年老了。”
约翰爵士拍了拍手，嘴上说着自己懂得了，但布兰登并不清楚他的朋友究竟懂得了何事。洒满阳光的花园里，泥土蒸腾出潮湿的气味，玛格丽特·达什伍德正挥舞着木剑同女仆玩耍，见到上校时，顽皮地朝他敬了个军礼。
布兰登熟练地并拢脚跟，掌心向前。屋内的钢琴声还在继续，玛丽安的歌声慢慢从台阶上滚落下来，让春日的巴顿更明亮了些。
他站在门外，静静等待一曲结束。那几秒钟里，上校看着手中的这捧鲜花，心中涌起奇异的纠结，他的意识模糊了一瞬，醒来时，再也不知道自己心中那年轻热情的、弹琴唱歌的女孩究竟是谁。
而约翰爵士像是听不见钢琴的旋律，他大步迈过门槛，打断了乡舍内和谐的乐音。一阵分不清发语人的欢迎声响起，达什伍德夫人从沙发上起身迎接，面色红润，比初到德文郡时健康许多。
越过她的肩膀，布兰登清楚地看见一位年轻小姐从琴凳上站起，双手离开了黑白琴键。他下意识望过去，但她与他心中的纠结全然无关，是康斯坦斯·德尔佩，但不是康斯坦斯小姐似乎也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