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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雪中春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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晦暗凝重的长云低低垂下,迫向大地。已近哺时,终日泼扬的雪早把四野浑沦成了整片茫茫荡荡的白。唯院角那枝孤零零的红梅,在冻土里扎了根,便凌风傲雪,倔强地张扬着它的香气。
护卫不知已在门前立了多久。许是漫天飞絮也体贴他会冷,便在那绯色的大氅上覆了厚厚的一层。紧而劲的西风咆哮着,嘶吼着,持着冰刀霜剑,一次又一次地发起冲锋,割得人脸颊生疼,扎得人视线模糊。可护卫仿佛感知不到似的,那一双已被吹得水雾迷蒙的猫眼,却拼着和烈风作对,非要睁到最大,生怕错过任何一抹一晃而过的影。
门前结队的麻雀落了又飞,街上零星的过客来了又去。目之所及,都是无望的杳渺,没有一只信鸽,也没有他要等的那个人。
“泽琰。”
彼时那个叫作泽琰的青年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游廊外的栏杆上擦着剑。未及撤下的元夕彩灯随着朔风滴溜溜地飘转,在青年的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影。那人听了他唤,便扬起脸来,扔给他一个看起来没心没肺却又明媚非常的笑容,然后埋下头继续,一遍又一遍,一丝不苟。
他在那人近旁停下,一双拳松了又攥,两片唇翕了又张,到最后,竟仍是什么都没做,什么也没说,反是那人先开了口。
“元昊那小子说不好又闹甚么幺蛾子,反身再来攻打这渭州城也不一定。”青年从栏杆上跳下,在他面前站定。“所以,猫儿,有你在这儿辅佐韩大人,我才放心。”一点温热落在他眉心结处,旋即又撤回,“五爷保证,一定马到成功,功成身退。”
那人太清楚他心中所想。于私,若能相随,他又怎肯许那人只身涉险?!于公,延州渭州,藩屏要地怎不戒惮唇亡齿寒?!
他最终还是放他走了,去往延州——带去两千骑兵,带去连□□,带去一腔孤勇,也带去了他的一颗心。
延州,延州。
正月十八日报,白与刘平军会合。
正月十九日报,保安军三军会合。
正月二十日报,金明寨失陷。
正月二十二日报,三军抵达万安寨。
正月二十三日报,朝廷援军被阻延州城外。
之后,便没了音信。
延州,延州,现下可在?!
泽琰,泽琰,如今可安?!
他时刻都在想,却又不敢多想;他夙夜都在念,却又不能动身。
屋里似乎还残存着那人身上的淡淡梅香。自白玉堂离开渭州城的那日起,他便再也没有完完整整地燃过一次香。带来渭州的那几枚香丸,也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只瓷盒里,被搁置在窗边的书案旁。
温润素雅的白瓷上,绽着极为鲜妍的梅。盒身,一只灵动的猫儿甩着尾巴,细嗅芳菲;盒内,香丸珠玑排列,等待着第二次盛开。
展昭清楚记得,合香那天,开封城也是罕见地下了这样大的雪。
“猫儿!快出来!下雪了!”
那人兴奋得像个孩子似的,或者说,在展昭眼里,他一直都是个孩子。
“白五爷走遍了大江南北,赏尽了四时风物,怎么落了点雪,竟喜得这般?”他打开窗子,只见一“颗”“滚动”的“雪球”——那人一袭狐裘纯净,在这一片玉树琼花之中,快要融为一体,唯有那不知是因为冻得还是乐得而看起来红扑扑的脸蛋,昭示着二者的不同。
“倒真似个锦鼠成精了不成!”这般想着,温柔笑意已然染尽眼底。他推门而出,刚好那人折了红梅捧在怀中,含混着笑音儿喊他:“好猫儿,快过来,搭把手!”
绯花在玉霜里舒展,经过外力作用,便彼此交融,再不能分离。
说来奇妙,这彻骨严寒里生长出来的最冷的香,却要用最热的火来还原。
几番夤夜难眠,他欲点燃熏香欺骗鼻子那人还在身边,却不曾料,惦念似洪水猛兽,来势汹汹,反噬更甚,方明白,这个过程,才叫熬煎。
直至前天晚上,军中传来捷报,连夜赶制出来的机关连弩发挥巨大威力,又逢天降大雪,西夏撤兵,延州城得以保全!
这真是个好消息!
可白玉堂呢?
于是他开始等,从晓风残月,等到日薄西山,再从晨雾迷蒙,等到升起飧烟。
那人说过他会回来,陪他共赏花开。
可他人呢?!
四野将合,街上本就零星的行人愈发稀少;
雪霁月升,眼看又一天的等待将要落空。
远处突然传来了马蹄声!
一下,两下......撼动着展昭的心!!
那声音近了,近了,近到能够辨认得出马上那个张扬热烈的身影!!!
“猫儿——”
这一声唤,仿若南国的春风,带着旖旎的水汽,吹得他眼眶湿润,脸颊湿润。
他快要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生怕那只是思念幻化出来的虚影——直到他整个人都被那人裹住,紧紧地。
“怎么,没有五爷照看,便成了'冻猫儿’了不成?!”
那人弯着晶亮的眼与他调笑,又不知从何处递来一枝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的梅。
“延州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他伸出早已冻得通红的手用力回抱过去。
傻瓜,要甚么劳什子的梅花!有你在,便已是最好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