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妃祠》高存

13、第 13 章

　　高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密生’的，总之他一睁开眼，天花板上又是那些像钟乳石的石头，然后左侧余光是阴暗的青光，其实是玻璃外，远处的柳树被太阳晒着，染色了太阳光，最后一点点渗透在高恪身上，好温暖，好干燥。

　　高恪猛得想起昨天夜里他明明在廊道躲雨，他一下子竖起身体，摸到身下是一张玉席子，眼前是一面青绿的游着光芒丝条的玉墙，它们比天雷闪电还活泼，在墙缝上走，光之多，像群蛇，高恪想起了前段时间他躺草地被蛇群嘶咬的经历，他下意识捂住头，眉骨神经隐隐作痛。

　　又是一阵余光白，高恪右侧有一长卷宣纸，从梁上高挂而落，黑字随白纸扭曲飞扬，时而上顶，成精似蟒。

　　宣纸写满了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前段是秀气小楷，后端则是狂野行书。

　　飘必落，高恪抬手接住。

　　他想象不到，区区薄如蝉翼的纸张会缠他，先是从他的指尖旋转，再大量胡乱扑打，贴紧他的身体，他一紧张，胸口微缩，手臂摆动，破了宣纸半张，他愧疚，他就僵硬不动。

　　这时候，大雨来，玻璃墙被捶打，风也怒吼山谷，甚至袭过门窗，席卷二层，包裹高恪，宣纸覆灭他的头顶，纸当衣，柔软如绸，藏进这白黑中，再搅拌雷电味道，竟然觉得安心。

　　时间长了，他还是想出来，可他要是真出来，一定会破烂这条长卷。高恪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字，写得好美，他不想破坏别人的书法成果，他索性一直呆‘蛹’里静静等，等这书法的主人来，况且这里没有一条蛇，没有一捧苦泥土和灌入鼻腔的野长草，等一会真的没关系。

　　“真是可怜。”

　　黏糊糊的温柔嗓子，揉开高恪的耳朵。

　　透过纸张缝隙，高恪看见了她，龙耳鹿眼，蛇鼻薄唇，总是坐在老轮椅上，笑起来没有眼白，而暴雨之下，不开灯的茶楼里，幽幽青光，照映她美是美，却毫无生气，这样的人，白日青天见，都觉得精灵，晚上见，更有说不出来的诡异美丽，可又实打实呼吸，瓷器一样，玉石一样，风一样，雪一样，雨一样，潮湿一样，茶一样，竹子一样，柳树一样，狐狸一样，猫一样，蛇一样，就是不像人。

　　但高恪一点也不害怕，他想谢谢的人，竟然又是他，落水的他，坐轮椅的他，他说，“从纸里出来。”

　　夜里微凉，他裹着狐狸毛毯，这条毯子的长度跟宣纸一般，跟他的披发一般，打圈叠堆，没有尽头，那毯子斜披，他里面没有穿任何布料，半个肩膀漏出，到腰腹，隐约能见他的胸皮和脸皮相同的白皙，像玉，光滑又明亮，他脖子上还带着粗珍珠，蛇骨链，珍珠的纯白与蛇骨的银亮吸收了太阳的青光，高恪眼里现在只有他。

　　高恪很长时间才缓过神，从宣纸里站起来，为了缓解尴尬，他得给自己找点事做，比如，把破烂的长卷叠成了正方形，放凉席上，且小心翼翼坦白：“纸破了。”

　　他说：“没事。”

　　高恪又去擦擦凉席，被他睡过的席面不太干净，缝隙中有几片小藻叶子卡住，高恪知道这是他带来的，从水乡的河里，高恪迅速俯近席面，用光秃秃的指甲去抠叶子出来，但老半天都抠不出，空气中逐渐弥漫起一股腥气。

　　结果他说：“高恪，过来。”

　　高恪愣住，自觉退后，跟他保持距离，他生怕熏着他。他的身上总有一股淡淡檀香和茶香的混合，高恪又忍不住下意识靠近。

　　他问：“高恪，你怕我？”

　　高恪摇头。

　　“不怕你站那么远？”

　　高恪说，“我脏，臭。”

　　“冷吗？”他问。

　　“不冷。”

　　雨，倾盆落下，成大透明的水布，遮住外面景色，他又问一回，“深秋了，会冷的，穿我这的衣服好吗？”

　　大大方方的，再一次告诉他，高恪说，“冷，好。”

　　高恪下意识还打了个哆嗦，他捂住笑，“这有火炉。”

　　就在席子边，帮高恪准备好的藏蓝色卫衣，浅蓝色牛仔也放在席子边。

　　点火的，是黄竹子打火机，放在席子边矮桌上，他拿起，准备弓下身点火，却被高恪前来阻止，“我来点。”

　　“你先换衣服吧。”

　　“我先点好火再换衣服。”

　　他拗不过高恪，高恪是用夺的动作把火机夺来手心。那坑里，全是粗木头，没有引燃物，高恪刚抬头想问怎么办，他一直盯着高恪，随时准备回答：“用纸引。”

　　刚才包裹过高恪的，写满了《相见欢》的宣纸。

　　日日夜夜的柴火，全靠宣纸做引料，高恪拿过纸来，叠成更小的豆腐块，塞进木柴之间，一点，一燃，橙光上升，再升，纸张蜷缩，拖举木头，相互挣扎，照耀整个青屋，玉石裂缝上，光芒蛇影，全部消失不见，有一些焰火星子会撞上去，然后再灭，空气中的鱼腥气，水潮气，也一点点的被蒸发消失，现在只有火的辣味。

　　高恪准备换衣服了，在哪里换是个问题，二层虽然空旷，但仔细看，没有一处小门，更没有屏风，就这么当着他的面换衣服实在不礼貌，虽然都是男人，但毕竟不熟悉，所以得找个房间，或者去楼下。

　　高恪刚想动身往楼下去，他说，“我背过去，你换。”

　　听着火一点点燃烧，看见他摆弄着轮椅方向，比起换这几件温暖干净的衣服，高恪满心疑惑，自己是怎么来到‘密生’的，又是怎么跟他说上了话，之前的遇见，他像个遥远的，不能触碰的易折的花，现在却像…像哥哥姐姐一样，高恪是独生子，没有过哥哥姐姐，但他确实在这几件衣服上闻到了草原的味道，要知道他191的身材不是那么容易有合适的裤子，可换上这套衣服后，宽宽松松的，他想特尔木了，想骑马，想着想着就笑了，昨天夜里的流离失所之苦，全部消失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