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如昨》薛问剑

14、满足

　　拜完观世音没几分钟，天边灰云汇聚，透明却有形的雨线从屋檐上垂落下来，像是一道帘。本就是湿的青石板上绽开了无数的花朵。
　　其余的香客拜完菩萨之后，陆陆续续撑伞离开了。周嘉熠立在屋檐下看雨，谢海月站过来：“在看什么？”
　　“我还是第一次在雨天来这里。”周嘉熠伸出手，卷起雨帘的一角，他感叹道：“真闲逸。”
　　“在下雨天爬山拜庙，本来就与众不同。”秋抒怀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周嘉熠的另一边：“山上本来就寂静，下了雨，更空寂。”
　　“是和山下不一样。”谢海月仰头看向屋檐外的天空，眉头微微地皱起来，说：“北面不好走，要是这雨不停，估计去不成了。”
　　周嘉熠明白他的意思，苍璧山有很多知名景点都在北面，北面没有柏油路，而是青石板铺就的人行道，有些小路更是崎岖陡峭，平时就不好走了，雨天路滑，危险程度加倍。他收回手，侧首看向秋抒怀：“你想去吗？”
　　秋抒怀看了一眼已经累到坐在蒲团上靠在王照宇身上打瞌睡的施棠，目光又在谢海月和周嘉熠脸上来回逡巡，最终垂下眼帘，摇头说道：“算了吧。”
　　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周嘉熠没有说什么，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缠绵的雨帘。
　　五个人只在观音殿呆了十几分钟就去了善缘堂。估计是王照宇搬出了父亲，善缘堂西02号竟然是一栋二层木质结构的仿古小楼，里面果真如王照宇所说，布置装饰都古色古香，好在现代设施也不少，谢海月还在堂屋的柜子里发现了微波炉。
　　“还挺贴心，连微波炉都有。”秋抒怀一边感叹一边把包放在桌上，他看了看众人，说：“正好我也有点饿了，你们呢？”
　　虽然在来的时候吃了早餐，可爬了两个多小时，肚子里那点东西早消化没了，施棠一路上吃零食垫着还好，周嘉熠和谢海月几个只喝水，早就饿了。
　　“我去买饭吧，不过这里只有斋饭，都是素的。”王照宇立刻说。
　　“等一下，宇神。”周嘉熠把他那个挺沉的包扔在桌子上，他拉开拉链，从里面把早上买的便当一盒一盒的拿出来，说：“下着雨，斋堂那边离这里有点远，我早上来的时候给你们都买了便当的，这正好有微波炉，热一热吧。”
　　五盒便当齐齐摆在桌子上，每个人喜欢的口味都有，甚至连饮料也有。
　　秋抒怀一下子乐了，他揽过周嘉熠肩膀，说：“哇！熠神你也太细心了，难怪……”
　　“难怪什么？”周嘉熠瞥了一眼自己肩膀上修长白皙的手。
　　秋抒怀俏皮地眨眨眼，说：“难怪那么多女生暗恋你！”
　　“哈哈哈哈，就是就是。”施棠和王照宇都表示认同，就连正把便当挨个拿过去微波炉加热的谢海月也笑着点头。
　　周嘉熠把桃子汽水塞到秋抒怀手里，翻了个白眼，故意发酸说：“你们一个两个的，都睁着眼睛说瞎话是吧？走廊上那些小姑娘天天讨论的都是谁？明明她们恨不得把眼珠子黏你俩身上了！”
　　他说得夸张了一些，却也是实话。在一中，谢海月因为阳光帅气而受很多女生倾心，秋抒怀因为容貌出众，也有不亚于谢海月的人气。他们俩一直是被人谈论的中心，每次一起出去，周嘉熠都能看见众人的目光总是追随在他俩身上。当然，他也没少遇到过被请求转交情书给谢海月的事。和大帅哥做朋友是一件怎样的事，周嘉熠太有心得体会了。
　　“拜托，你上周刚上表白墙好不好！不过是在同一个超市遇见，都被人家在各个学校发表白墙问。”秋抒怀说，
　　饭已经热好，周嘉熠拿出自己最喜欢的青椒炒肉盖饭，边打开盖子边说：“你怎么不说开学你俩表白墙值日？昨天是不是又上了？你还是海月？”谢海月摇头：“不是我。”秋抒怀也否认：“不是我好不好。”施棠问：“你们也喜欢看那个墙啊？”周嘉熠解释：“我哪那么无聊，但是经常有人发给我。”正在吃饭的王照宇也点头说：“这个世界上确实有很多无聊的热心人。”
　　这顿简单的午餐在五个人的闲聊中对付过去了。吃完饭后，各自都回房间呆着，准备睡午觉。周嘉熠本来就认床，这地方的床又是硬木板的，他合上眼躺了半天也睡意全无，于是想起来去堂屋走一走。
　　外面的雨还在下，但是已经小了许多，房子里静悄悄的，周嘉熠估计其余人已经熟睡，所以走动和开门的动作很轻。他一拉开门，反而被窝在木椅上对着开着的大门发呆的秋抒怀吓了一跳。
　　周嘉熠压低了声音：“你不睡觉？”秋抒怀被他的声音惊动，他回头看了一眼，随后调整了身体的姿势，说：“我不上课的话，一般不午睡的。你睡醒啦？”周嘉熠不好说自己认床，只好含糊的应了一声，他看着秋抒怀，忽然说：“要不要出去走走？”
　　秋天的雨过于缠绵了，空寂的山里除了萧索的雨声，就是周嘉熠和秋抒怀重叠在一处的脚步声。他俩并没有离开多远，而是真的沿着大路共一把伞慢慢的散步。
　　“你和谢海月是发小吗？”秋抒怀率先打破了沉默。周嘉熠还在想要聊些什么话题，他猝不及防被问到谢海月，下意识望向秋抒怀，摇头说：“不是。我和他是初中才认识的。”
　　秋抒怀好奇的偏过头，周嘉熠撑着伞，与他对视，一边走一边解释：“他妈早就没了，爸是警察，和我爷爷是旧相识。六年前西京轰动一时的那个北仓邪警囤尸案你还记得吗？”
　　“哦？那个案子，全国都很关注嘛，我记得那个警察还有帮手，当时为了追捕他，出动了很多人，最后到底是把人抓住了。”
　　周嘉熠的轻轻叹一口气，说：“对，人是抓到了，但他爸在抓捕的过程中牺牲了。”
　　“那。。。那他岂不是成了。。。”秋抒怀眼睛里既有震惊，又有猝不及防，甚至还掺杂了同情，他险些踩到前面的一滩水，好在周嘉熠手疾眼快的拉了他一把。
　　“没有，他爸在他小学的时候再婚了，有个妹妹，现在刚上小学。他和继母的关系一般，和妹妹感情倒是不错。他爸牺牲后，我爷爷对他们家多有关怀，当时叫我去陪他玩，这才熟悉起来的。”
　　“谢海月看起来挺阳光开朗的呀，没想到过去竟然这么惨。”
　　周嘉熠轻轻叹了一口气，五味杂陈的说：“虽然没有更好，但还好他的人生也没有变得像想象中那样差。”
　　秋抒怀也赞同地点点头，他忽然话锋一转，问：“那你呢？你之前在菩萨面前，许的什么愿望？”周嘉熠很诚实的回答：“就和考试阿、健康阿、平安阿，这些相关呀。怎么，你的愿望不太一样吗？”
　　秋抒怀望着周嘉熠的眼睛，一种难以言语的神情浮现在他脸上：“我和你们的愿望，是相反的。”
　　周嘉熠愕然：“相反的？”
　　秋抒怀点点头，指着右边不远处的一个休息点：“那儿有躲雨的，进去坐坐吧。”
　　休息厅旁边种了一丛芭蕉，细雨流光下，浓翠欲滴。秋抒怀就坐在那丛芭蕉旁的椅子上，有些落寞的望着雨滴坠落在蕉叶上：“好多人向菩萨许愿，无非就是求钱财、要前程、问姻缘、祈平安。我不是，这些对于我，没有什么吸引力。”
　　周嘉熠坐在他身旁，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睛温柔地注视着他。
　　“后天又是中秋节了，你们家过中秋，一定很热闹吧？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过一个团圆的中秋节啦。”
　　“我家中秋，也不一定每年都能团圆的。很小的时候，不是今年我爷爷要开会应酬，就是我爸妈要值班，好不容易爷爷退休了，但我爸妈也经常不能一起和我们过节。”
　　“不，你们除了节日，平日里总会有相聚的时刻。而我从八岁之后，就没有再拥有过完整的团聚的一天。他们总是匆匆的来，又匆匆的走，连一个晚上都不愿意陪着我。”秋抒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落寞的神色很快消失了，他挤出一个抱歉的笑容：“对不起，倒这么多负面垃圾给你。”
　　周嘉熠知道说其他的事也无法让他开怀，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苍璧山的菩萨，可是出了名的显灵。”
　　“是吗？灵不灵也没有什么关系，我已经习惯了。”秋抒怀无所谓的说。
　　“那么，你怎么会从天海来西京呢？为了你外婆？”
　　“我妈常年在外，一年在家的时间没有几个月。我爸几乎都是在公司，没有时间管我。我外公早就去世了，外婆不肯和我妈到天海去，她那么想我，于是我就干脆来这边念书了。”
　　周嘉熠听他提起自己的外婆，忽然就想起了自己的爷爷奶奶，其实因为他父母工作原因，他也在民丰路那边的老房子里长大的。上了高中，父母看重他学业，这才又在一中旁边买的新房子。其实那儿离他爸妈上班的地方都挺远的，他们加班的时候，也还是爷爷奶奶过来陪着他。因此他露出一种感同身受的笑，说：“我大部分时间也是跟爷爷奶奶他们一起过的，他们很疼我，就差给我摘星星月亮了。”
　　秋抒怀听他这么讲，也想到外婆对自己疼爱有加，于是也点头说：“一样的。我爱吃什么，她都早早给我准备好，连中秋的月饼也要折腾着给我做好多外面买不到的口味。”
　　“什么？外面买不着的味道？”周嘉熠挑挑眉，他一把揽住秋抒怀的肩，说：“听着有份啊，到时候你得给我掰半个尝尝什么味儿。”
　　秋抒怀没有挣脱周嘉熠的手，而是很爽朗的笑着应承下来。因为他忽然明白，这个中秋他并不算孤寂，因为有那样爱他的外婆在，两个人互相陪伴，就已经是令人艳羡的小团圆。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恭喜发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