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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6、继承者 ...

  •   燕采靓抬手指向蒋钰,“你来说,当年那场‘白血病’,燕家到底付出了什么!”

      蒋钰微微颔首,面色如常,用一种平铺直叙、不带感情色彩的语调,揭开华居集团历史中,一块燕堇从未触碰过的真相。

      时间倒退回改革开放的第三年。

      燕采靓的亲生父亲燕亦住,看准了重新启动的华国进出口商品交易会带来的商机,咬牙变卖名下所有小旅馆,还找银行借贷,在会展中心与码头之间的黄金地段,斥巨资兴建了海东省第一家定位高端的连锁酒店——凤凰湖酒店。
      为了赶在进出口商品交易会开幕前投入使用,工程日夜赶工。
      万万想不到,竣工时一股刺鼻的装修气味充斥整个酒店。而造成的原因,是当年建材与油漆的相关环保标准模糊,甚至缺失,高端材料没有,环保材料更不存在。

      整个建材行业乃至华国各行各业的发展,只信奉速度。
      对于必须开业赚回周转金的凤凰湖,仓促之下,除了用大量进口香水强行掩盖,别无他法。

      一般来说,交易会的客商通常只住一周左右。
      偏偏遇上了洪小芬这个需要长期静养的例外,她是唯一一位在酒店一住便是数月的孕妇。

      长期暴露在甲醛、苯等有害物质严重超标的环境里,最终,包括洪小芬在内,每日在酒店工作超过十六小时的燕亦住夫妇,以及八名长期员工,先后被确诊患上白血病。

      “能怪谁?”燕采靓的食指重重敲在桌面上,“是你祖父不想用好的,还是当年压根就没有‘好’的标准?更没有‘好’的材料?赔款我们给了,封口费也付了。可人心贪婪,没完没了地勒索。除了用最直接、最原始的手段让这些‘麻烦’闭嘴,还能怎么办?”
      她瞥了一眼面无人色的燕堇,“所有人都只看见企业家赚钱的风光,谁又会去想背后的风险?觉得手段狠?换成是他们处在那个位置,恐怕早就选择让这些人彻底消失了。”

      蒋钰适时补充,“但从法律角度上说,华居确实没有直接背负人命。”

      燕堇敏锐地捕捉到了这措辞中的微妙,没有“直接”,就不否认“间接”推动,也不否认当年动用了一切资源打点官方、压下媒体。
      她眼眸深暗,“所以,你故意隐瞒了祖父、祖母也是白血病患者的事实?”

      “隐瞒?” 燕采靓否认得干脆,“是他自己。他是华国第一批提出‘品牌’的人,非常注重品牌形象,比谁都清楚这件事一旦曝光,凤凰湖乃至华居都将万劫不复。所以,这个秘密被彻底封存。连我,也是在练少群拿着当年的采访录像上门要挟时,才去翻查他们尘封的病历,得知全部真相。”

      “温记者在八年前上门交易的采访视频,就是练少群曾经用的威胁证据。”蒋钰道。

      燕采靓语气轻蔑,“拿了实打实的好处,还要备份放进电视台的保密室里,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燕堇无法想象,她心里、眼里那个执着于真相、眼神清亮的温华熙,与母亲口中这个虚伪的“交易者”有什么关系。
      练少群最后的下场是被杨思贤扳倒,和当年的副台长一同落马,身败名裂。
      她本能想逃避,试图转移话题,“这些……我会自己去查证,不会听风就是雨。你也不要转话题了,现在,我们现在该做的,是把处理‘双重身份’问题的权限给我,销毁它,反手举报上游。就像当年祖父信任你,把权力交给你一样……”

      “呵。” 燕采靓发出一声嗤笑,“九年义务教育,真把你教成了天真的少先队员。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一个弱精症的男人,好不容易有了后代,你觉得他会毫不犹豫地把所有家产,一股脑交给注定要‘外嫁’的女儿?”
      她身体前倾,“是我!是我16岁就主动提出我只会招婿,生的孩子一定随母姓。是我主动和他谈判,绝不会外嫁,一定生下燕家的血脉。不然你以为他会给我权力?”

      燕堇彻底怔住,这与她自幼听闻的、关于祖父开明与疼爱的版本截然不同。
      她仿佛能看见,16岁觉醒的野心和不甘,少年时的燕采靓,如何叩响祖父的办公室,说着自己的观点,甚至可能跪下,求一个亲骨肉继承的机会。

      面对祖父高高在上的打量和审视,没有温情,只有纯粹的利益交换。

      书房门窗紧闭,只有新风系统发出低微的嗡鸣,却送不来丝毫新鲜空气,反而让滞闷感更重。
      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至少……他最终给了。”

      “给了?”燕采靓像听到了更大的笑话,“自古以来,男人最爱抱团。他隔天就反悔,担心未来的赘婿会‘三代还宗’,转头又想挑选自己看中的孤儿来培养……你以为,那时我该怎么办?”

      16岁的人,面对无血缘关系的“哥哥”,她不甘地发问——凭什么!

      燕堇呼吸放缓,想起燕忠寅提及的种种,脱口而出,“帮孤儿找到亲生父母?”

      一旦找到亲生父母,这“孤儿”还能死心塌地吗?
      面对随时可能上演的“吃绝户”戏码,祖父又会如何选择?

      燕采靓挑眉,“是啊,为了权力我能付出一切努力和抢夺,让你祖父相信我是进攻的狼王,不是寻求庇护的兔子。”
      她的目光重新锁住燕堇,带着审视与失望,“而你呢?你什么时候向我、向所有人,真正展示过你的‘獠牙’?我要一个属于燕家的母系第三代,错在哪里?我又没有要求你亲自生,需要你这样忤逆我?”

      燕堇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跌坐在一侧的椅子里。
      燕采靓的话语将她过去二十九年认知中,关于家族、亲情、传承彻底砸得粉碎。这个家族的核心是绝对的理性,用价值与博弈衡量一切。

      理想、尊严,乃至后代,全是可评估、可交换的资产。

      一股巨大的迷茫与虚无感攥住了她。

      燕采靓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捏了一粒葡萄,慢条斯理地拆皮,“燕忠寅比你看得透彻。他爸是我的磨刀石,轮到他,最后也心甘情愿做了你的磨刀石。可惜啊,你的温华熙下手太快,轻易就把他送进去了,连让你动手的机会都不给。”

      燕堇没有回答,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半晌,她忽然抬起头,目光紧紧锁住燕采靓,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她当时……用那段采访录像,换了什么?”

      蒋钰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燕采靓。
      正用湿巾擦拭手指的燕采靓,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显然不愿提及。

      这个反应,燕堇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是为了,是为了讨一个公道,对不对?她是不是逼着你们补偿洪家后人?或者要求华居设立公益基金,持续救助白血病患者?”

      “在我上任之后,华居每年都在进行白血病治疗相关的公益捐款,持续至今。你大二不是还参加过一次活动吗?”燕采靓冷冷地打断她的幻想,“用得着她来‘大公无私’地提醒。”

      “那她到底交换了什么?!”燕堇的声调不自觉地提高,“你为什么不敢说?是不是——”

      “你为什么不去问她?”燕采靓打断她,“是怕发现,她其实也不过如此。为了达到目的,同样可以不择手段。”

      燕堇霍然起身,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她是我见过最知行合一的人!”

      “是吗?”燕采靓不紧不慢地取出药片,就着温水服下,然后才抬眼,“‘双重身份’的问题,我可以解决。你所谓的要权、要商量,都是无稽之谈,我只能给你12小时,好好想怎么选这两条路,是做我的继承人,还是闲杂人等,你自己选。当然,你也可以继续拖延。等到东窗事发,解决不了这个问题、需要有人负责去坐牢的,会是你,不是我。”

      燕堇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话,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我?坐牢?”

      “是。”燕采靓迎着她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不是你亲口说的,华居的事,你来负责吗?”

      孩子,在纯粹的资本家眼中,可以是精心培养的继承人,也可以是必要时可以舍弃的垫脚石。资本的物化从它诞生起就存在的。
      燕采靓是燕亦住的工具,她是燕采靓的工具。
      未来呢?她的孩子也要成为其中工具吗?

      这一刻,燕堇霎时间彻底理解了高运,为什么就算她抓着他的儿孙,仍然会选择鱼死网破。为了减刑,一切手段都可以用尽。

      燕采靓起身,“你想过吗?温华熙没有你,压根走不到和政治联盟对抗,没有你资助她和《问政》,可能她真就在《民生在线》过一辈子,没那么多妄想,更不会受这么多伤。”
      说完,也不顾燕堇什么表情,领着蒋钰径直离开了书房,将燕堇独自留下。

      燕堇失神地倚靠着椅背,全身的肌肉时而紧绷,时而虚脱般松弛。她似乎看不清前路,理想是海市蜃楼,靠近时才会知道是虚空幻想,爱人或许并不全然纯粹,就连这以利益维系的亲情,也显得如此荒唐可笑。
      如果……如果一开始阿熙像朱澎那样易于掌控,她的人生是否会轻松许多?
      不。
      那不过是将自己活成另一个燕采靓的复制品?

      她混沌的大脑试图进行理性分析,却频频被汹涌的情绪打断,陷入更深的泥沼。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的震动声打破了死寂。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是“温华熙”。
      这个人满心是她的理想,连让她自己的安全都保证不了,还喜欢冲撞权威,反复在死亡线上踩高跷。一股没来由的、混杂着委屈、愤怒与恐慌的怨怼,瞬间冲上燕堇的头顶,达到了顶点。

      十、九、八、七……
      她在心中默默倒数,等待着电话因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如果温华熙能再冷漠一些,或者自己能再狠心一点,结局是否会不同?

      偏偏,事与愿违。就在自动挂断前的最后一秒,她还是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接听键。

      “阿堇,你还在忙吗?快十二点了。”温华熙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熟悉的关切,此刻却让燕堇心头更堵。

      “嗯。有什么事?”

      语气太冷了,温华熙捕捉到异常,“怎么了吗?你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

      “没什么。你有事?”

      “哦……嗯,有。”温华熙似乎犹豫了一下,“想和你聊聊,你大概几点能到家?”

      燕堇想起省纪检委今天那份盖着红章的聘书,心头泛起一丝自嘲的苦涩,忍不住问,“一定要今晚聊吗?”

      “也不是非今晚不可,但……”温华熙踌躇片刻,还是说道,“是关于我接下来工作的安排,我想清楚了,也想和你商量。或许,我们算是面对一个好消息,也可能带来一些……新的挑战。”
      她顿了顿,听筒那边长久的沉默让她不安,“你在哪儿?是遇到困难了,还是身体不舒服?”

      “……好。”燕堇闭了闭眼,终究无法硬起心肠,“我大概一个小时左右到家。”

      “嗯,我等你。”温华熙的声音明显松了口气。

      挂断电话,燕堇盯着两人的聊天背景图,是她和温华熙的合影,两人一板一眼靠在一起,如果把背景色换成红色,和结婚证照片无异。
      可这个国度不行,所以它的背景只是一片蓝色大海。

      如果她既不肯与温华熙分手,又不愿交出卵子控制权,燕采靓真的会袖手旁观,送她去坐牢顶包吗?
      她有错吗?生于这个家族,在秩序混沌的年代获益,如今到了法制逐步健全的时代,她又该为历史的“原罪”买单吗?

      她没有答案,但她决不甘心。

      她冷着脸收起手机,起身走向车库。
      16岁的燕采靓野心勃勃,可她也是在16岁时就下定决心,坚决不过朱澎限定的人生,不做任何人的附属品,也绝不成为燕采靓的翻版。
      人人都不是最爱她?那又怎样。她就是要固执地、最爱温华熙。
      她不信自己会看错人,更不信她的这份“不甘心”有任何错。

      她没有抬手去擦微微湿润的眼角,任由那点委屈随着夜风消散。
      她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同时拨通了陶青昉的电话,直截了当,“燕采靓和阿熙之间,到底有过什么交易?你知道吗?”

      听筒那边传来窸窣的声响,像是陶青昉刚从床上坐起。
      片刻后,她带着睡意的声音传来,“交易?她们之间还有过交易?我不了解。”

      燕堇的心沉了沉,“那你都知道些什么?”

      陶青昉似乎清醒了一些,沉默几秒,总不能说知道燕采靓讨厌温华熙吧。
      她顿了顿,“或许……您可以直接问问蒋钰。”

      “她是燕采靓的人。”

      “但如今,她也未尝不能是您的人。”陶青昉的声音压低了些,“毕竟,您让她妹妹坐到了子公司副总的位置。而我们这些人,鞍前马后多年,至今也还只是‘首席秘书’。”

      燕堇并不认同蒋钰吃这一套,但陶青昉嘛,“我承诺给陶总的,一定会兑现,华居一定会迎来新的面貌。”

      “嗯。”陶青昉应了一声,似若无意地补充,“上次您手机密码的事……我也曾向燕总‘提点’过。”

      “谢谢。早点休息。”

      结束通话,燕堇犹豫半晌,终究没有立刻拨打蒋钰的号码。
      年少时她也曾尝试“策反”蒋钰,但对方如同铜墙铁壁。即便偶尔能从蒋钰那里得到点帮忙,基本都是燕采靓授意的,同时,受益者里也往往有燕采靓。

      忽地,在车子即将驶入华景山庄路口时,一个急刹让燕堇身体猛地前倾。

      “抱歉,小燕总。”保镖立刻回头,语气警惕,“前面有个人突然冲出来拦车,要下去看看吗?”

      燕堇抬眼望去,车头远光灯的光柱里,一个身影正用力挥舞着手臂。
      那人似乎意识到长发遮住了脸,停下动作,缓缓走到光线中央,露出了面容——竟是高家祠火灾那夜见过的林照珐。

      燕堇瞥了一眼时间,已近凌晨一点。

      隔着车窗,似乎对上视线,燕堇推开车门,“下去看看。”

      保镖手持短棍,率先下车,护在燕堇身前,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却没有贸然开口。

      燕堇站定,打量着几步之外的林照珐。她换了一身旗袍,款式与高家祠那夜相似,干净利落,但总有种灰扑扑的感觉,眉宇间透了股落魄。

      “小燕总,”林照珐深吸一口气,“能……能帮帮我吗?我想出国,换个全新的身份,彻底离开这里。”

      燕堇眯起眼睛,“你从哪里听说,我有本事送你出国?另外,警方没有找你问话?”

      林照珐偏了偏头,躲闪着她的审视,“火,火不是我放的。”

      “那你不更应该自由了?不用再受家暴。”

      林照珐用力摇头,“我不能留下。高奉的秘书蔡文豪跑了……他迟早会被抓住,到时候,一定会牵扯出更多事。”

      蔡文豪确实在火灾前就趁乱溜走,从祠堂侧门消失,至今下落不明,是已知的“失踪者”之一。显然,即便火不是林照珐亲手所放,作为高家祠利益链条上的重要一环,尤其是高子逸的妻子,她绝无可能全身而退。
      但燕堇并不想轻易卷入麻烦,“你为什么不去找高翎妃?她目前也只是配合调查阶段,应该也很自由。”

      “她也危险。”林照珐眼神闪烁。

      “可你对我而言,同样是个危险源。”燕堇没心情继续周旋,“我可不想惹‘火’上身。”
      说罢,她作势转身要走。

      在这里苦等了数小时的林照珐见她真要离开,顿时急了,脱口而出,“我手里有高奉和邓家私下往来的证据!只要你能确保我安全离开,我全部给你!”

      燕堇脚步一顿,回过头,“你先回答我,为什么来找我?而不是别人。”

      林照珐咬了咬嘴唇,低语道,“火灾发生前一天我见过高运。他说,说你有办法能搞定‘双重身份’的问题,让让我跟着他,或许有条活路……”

      燕堇眉心一跳,不提这里的“跟”是什么意思,单从被捕的高运、在逃的蔡文豪、眼前寻求庇护的林照珐……全都是这场大混乱中不可控的变数,收尾的难度比温华熙任何一起报道事件都更复杂。
      她对高奉与邓家勾结的证据兴趣有限,但林照珐或许能成为某种筹码,或突破口。

      她走近两步,“你得先让我看看,你手里的证据值不值得我冒这个险。毕竟,我也需要评估清楚风险和回报。”

      “好。”林照珐像是抓住了一线生机,“你先安排我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过夜。明天,明天我会把东西给你。”

      燕堇略一思索,答应下来。
      她随时可以将林照珐交给警方,但眼下,留下这个变数或许更有用。她示意保镖联系山庄内另外的待命人员,很快,另一辆不起眼的轿车驶来。

      在等待的间隙,燕堇问道,“你不带你小孩走?”

      林照珐垂下头,“他……不要我。”

      燕堇心中升起一股厌烦,“你是成年人,孩子不能和你同一个阵营,你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你不懂……”林照珐声音哽咽,“在那个家里,我什么都改变不了,不过是个高级保姆。”

      燕堇和保镖相视一眼,“你有手机吗?”

      林照珐下意识掏出手机,“没电了。”

      话音刚落,手机便被一旁的保镖迅速拿走。

      林照珐想抢,看着人高马大的保镖,又颓然放弃,只是偏过脸,低声辩解,“你处理了也行。我只是想有点钱,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这几天,有警察找过你吗?”燕堇顺势追问。

      林照珐摇头,“没有。火灾后我悄悄回了和高子逸的别墅,发现附近有警车,就没敢进去。后来去了我名下另一处房子换了衣服,待了几天。今天早上又发现那边有警察,就赶紧跑了。我是走着过来,在这里等了你很久。”

      燕堇没有再多问,此时接应的车已到。她安排三名保镖陪同林照珐前往她名下另一处隐蔽的公寓暂住。
      “你先跟她们去休息,其它明天再说。”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好。”

      处理完这个插曲,燕堇重新坐回车里,疲惫感更甚。
      她犹豫片刻,还是给舒延青发去一条信息:可能有新线索,涉及高奉案外围人员,若明日有进展或需报备,再与您联系。

      留下一个活扣,她稍稍舒了口气,“停在这里缓一会儿。”

      启动的发动机安静下来,任由燕堇调整状态。
      她翻开手机通讯录,好友、同事一箩筐,却连倾诉心事的人都找不到。拇指悬停在“阿蓠”的头像,迟迟没有点下。

      不提时间的尴尬,她也没办法通过手机倾泻心事,更做不到没有酒精的加持下,丧失体面。

      最后还是返回通讯录界面,给蒋钰打去电话。

      意外的是对方居然秒接,燕堇只好启唇,“蒋秘,这么晚了还没睡?”

      那头似是无奈,“嗯,在等您的电话。”

      温华熙在顶楼观察许久,确定忽闪忽闪的是燕堇的汽车,转身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下降的过程中,她反复思忖着该如何向燕堇开口,解释不打算转岗《民生在线》,既分享机遇,也坦诚可能带来的短期分离与挑战。
      电梯门打开,她推着轮椅出来,却发现本该驶入车库的车并未出现。

      她心念一动,忍着腰背的剧痛,单手死死撑住最近车位的立柱,极为缓慢且颤抖地站起身来。她呼出口浊气,整理自己的着装,实际上并不体面,因为伤口在腰部和手臂,不能穿质地较硬的衣服,又要保暖,羽绒服裹在身上,掩盖全部身形。

      要劝服燕堇信任她,还是得露出最佳精神状态。

      等待的两分钟显得格外漫长。终于,那辆熟悉的车缓缓驶入地库。

      车灯熄灭,驾驶座的门打开,燕堇走了下来。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迎上来,而是隔着车头引擎盖的距离,静静地望着她。

      车库顶灯的光线有些冷清,勾勒出燕堇清晰的轮廓,却看不清眼中的情绪。

      温华熙瞥见保镖又自觉退离,偌大停车场里,只有她们。
      “阿堇!”她先开口,见燕堇仍不动,还是努力扬起一个温和的笑容,“今天发生什么了吗?过来,我给你个拥抱,好吗?”

      燕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一步步缓缓走近,脚步沉重。
      在距离温华熙一步之遥时,她停下,“在你眼里,理想要大于一切吗?”

      这不是一个好的信号,温华熙的眉头蹙起,“我和你说过,我不认同这种排序。”

      “那告诉我,”燕堇打断她,“对你来说,我到底是什么人?”

      温华熙终于看清了燕堇微红的眼眶,那里面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痛苦、挣扎、质疑,还有深藏的恐惧。
      她心口一疼,抬起手,轻轻抚上燕堇冰凉的脸颊,“是最重要、最重要的人。”

      “我好像……真的不知道你有多爱我。”燕堇说完这句话,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猛地伸出手,将温华熙紧紧地、几乎是踉跄地搂进怀里。

      力道之大,让温华熙差点没站稳,伤口也被牵扯得隐隐作痛。
      温华熙任她抱着,用没受伤的手臂轻轻回搂,“嗯?”

      “我今天……好多次都想这样抱着你。”

      “给你抱。”

      燕堇将脸深深埋进温华熙的颈窝,鼻音浓重,“你快好起来,主动来抱我。”

      她不敢用力,却又舍不得松开。

      温华熙配合地调整姿势,让彼此靠得更舒适,“面对困难时,只要想到你,我就会觉得心安。所以我理解你,我也很想成为你的力量。告诉阿熙,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开心一点?”

      燕堇闭上眼睛,“今天华居被纪检委传唤,翻了华居几年的账本。”

      温华熙一愣,“怎么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别怕,清者自清,我帮你周旋。”

      清者自清吗?资本家迫使无产阶级入局,一步退、步步退,她们能怎么办。
      “可是一切不如我的想象,燕采靓要我承担一切。”燕堇不敢睁开眼,不敢看温华熙的神情。

      温华熙眉头紧锁,脑子里反复闪过燕采靓提及的‘原罪’话题,“不会的,不会的。不是你经手的事,和你没关系。”

      “是吗?”燕堇安静片刻,却抛出一个更重的问题,“如果我们分手,对你来说,是不是更好?”

      分手?!温华熙一下子懵了。
      她从来没有听过燕堇对她说这样的话,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燕堇语气平常,“今天省纪检委说聘请你成他们专家库成员,还要去中央推广《问政》。”

      “啊?”温华熙迟迟反应不过来,“纪检委是有这个。嗯,是这样,我……”

      果然,燕堇强忍着泪水,“所以,你也打算和国资委合作,清算华居吗?”

      “阿堇!”温华熙拉开怀抱,脑子逐渐在震惊中抽离,为自己辩白,“前面关于聘书和推广的事,确实有接触,但后面绝对没有!”
      她忽然顿住,想起视频会议中那位国资委张主任意味深长的笑容,有些紧张道,“我和国资委私下从没有过任何联系,连发信息也没有。”

      “国资委要我们华居干股,以平‘双重身份证’的事。”

      “我没有!阿堇,我可以用一切发誓,我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什么干股,我根本不知道!我也不可能为了一己私欲,做出这种事……”

      “是吗?你从没有为了私欲,背叛理想吗?”

      温华熙身形不稳,她被这一声质问抵住喉咙,一句话也发不出。

      两人都默契地规避了失忆的话题。
      燕堇盯着她,“这件事,是燕采靓说的。”

      “不是的,阿堇。”温华熙从没有在爱人眼眸里看到这样的情绪,急道,“我今天才知道有聘书,还是陈委员说的。我和你说过,想推广‘问政’模式……但,我真的没有图谋过华居任何事!更没有为了什么前途,出卖华居。”
      她慌里慌张下,竟然掏出自己脖颈的项链,“你在我身上放的监听器,不是都听得一清二楚吗?”

      话音落下,整个地下车库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四目相对着。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6章 继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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