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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5] ...

  •   不二周助是怎么样的人呢。
      在那场风波以后,暑假也结束了,我回到了神奈川,生活重新变得按部就班,伤口结痂、书包换新、作业照样写不完,好像什么都回到了原位。我们偶尔也会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不像从前那样针锋相对,也不像真正亲近的朋友,只是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被我悄悄收起来。
      “所以你真的是四年过一次生日吗?”
      “理论上是,就跟奥运会一样。怎么了?你想和我一起过吗?”
      “也可以,四年送你一次生日礼物,对我的钱包也很友好。”
      “原来真弓小姐是打这个主意呢,那为了收你的大礼,我可以考虑每年都办预热场。”
      “在搞敲诈勒索吗?”
      “不二周助君在搞敲诈方面也是颇有天分的嘛。”
      “但是我不敲诈别人,只会专一地对待真弓一个人哦。”
      “谢谢你,但是我并不想要这种特殊待遇!”

      说是这么说,但是2月29日过生日,你说这个人到底是倒霉还是幸运呢?
      理论上四年才长一岁,听起来像某种作弊的特权;可也意味着,真正属于他的那一天,总是在日历里缺席三年。别人的生日是理所当然地被记住、被庆祝、被等待。而他的生日,甚至需要世界“额外允许”才会出现一次,这样想来,好像又有点可怜,总之不好好准备一番我的心里会过意不去。
      可是礼物究竟送什么好呢?

      “……你这孩子,怎么又分心了?”
      只记得那个时候我经常发呆,手里拿着尚未系好的御守袋,针线在半空悬着,已经不知道停了多久。每当看到外婆摇头的表情,我才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我在很认真地想着这件事情呢。
      外婆叹了口气,从我手里把布料轻轻抽走:“你看,线都打结了。”
      “对不起……”我低声道歉。
      “最近怎么老是发呆?功课太多?”
      “不是……”我顿了一下,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不能说,我在想一个男孩子的生日礼物吧。
      外婆也没有追问,只是把针重新穿好递回来:“做事情的时候要专心。心神不定的话,连神明也听不清你的祈愿。”

      说起我家供奉的神明,在正殿深处的静静端坐着她的神像,那个房间灯火昏暖,金箔在阴影里泛着柔和的光,我总躲在那里看大人不允许我看的禁书,如果有人经过的时候,我就会把书往桌底一扔,假装我在进行一些神秘的哲思。看书看到累抬起头的时候,目前就是那位高贵的天女神圣的轮廓,那张脸无喜无怒,既不像在看我,也不像不在看我。
      神明总是这样的,不评判,不回应,也不替人解答,可越是如此,越让人忍不住想把心事全都摊开。如果祈愿被她听见,会不会也被看穿呢?可是,这也说明愿望会更容易实现对吗?

      年幼的我轻手轻脚地把门拉严实,从袖子里掏出那团偷偷带进来的布料,严格来说,这并不算禁书级别的罪行,但如果被外婆知道我把御守塞进奇怪的东西里,还专门躲到正殿深处来制作,大概也会被训得很惨。
      桌面上,躺着一只尚未完成的小熊,蓝色的眼睛是我翻遍家里的裁缝盒才找到的玻璃纽扣,颜色冷冷的,透着一点点光,原本只是觉得漂亮,可一旦缝上去,就怎么看都像某个人。
      ……像得过分了。
      “你不可以笑,笑起来就欠打了。”我小声对它说,把准备好的御守轻轻塞进它的肚子里,布料被撑起一点弧度,像悄悄藏住了一颗跳得很慢、很稳的心脏,我一边用针把最后一段线收紧,“这只是普通的礼物,普通的生日礼物而已。”

      至于御守是我自己写的,除了“平安”以外什么都没写,但是其实包含了足够多的语言——
      如果真的有效的话……
      如果神明真的会听见的话……
      那就请你保佑他吧。
      别受伤。
      别难过。
      别输。
      ……还有,请和真弓一直做朋友吧。
      我抬起头的时候,仿佛看到天女笑了一下,仿佛把我的一切心思尽收眼底,被拆穿的感觉实在有点尴尬,我只好把小熊抱进怀里,额头抵在它软软的布料上:“只是因为他四年才过一次生日,有点可怜了。”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真的真的。”

      那段时间,我几乎是安静地等待着那个日子的到来,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刻意去倒数。只是翻日历时,会在心里默默确认一次还剩多久,我甚至想过那天会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很冷?
      他会不会又说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我该用什么表情递过去才不显得奇怪?
      好傻的一些问题,也没有答案,可我就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去想。
      ……
      只是我没想到,意外降临的时候没有预兆也没有铺垫,它只是突然闯进来把原本缓慢运转的一切打断。

      “请问是宇贺神真知子女士的家属吗?非常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
      医院的人公事公办口吻,通知这一切。声音很平稳,语速适中,像在说明某项流程已经完成,没有停顿,没有情绪,也没有留下可以提问的空隙。

      我当时整个人是发愣的,并不是哭不出来,而是根本没有理解发生了什么,像语言系统突然崩溃,只剩下单个词语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死亡。
      死亡。
      死亡。
      我反反复复听见这个词,却始终无法把它和“外婆”联系在一起,不,我根本无法搭建连结二者的桥梁,在我们神社,并没有哪座桥能把这两个词语连在一起,此岸与彼岸。

      那个下午风和日丽的,并没有冬天的严寒。阳光从纸拉门的缝隙里一格一格地铺进来,像被裁得整整齐齐的金色布条。外婆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个装满白色百合的花篮——卡萨布兰卡。她最喜欢的花。
      这种品种的花硕大无比,花瓣厚实而洁白,边缘微微卷起,像层层叠叠的雪。花蕊上沾着细细的花粉,金黄色,轻轻一碰就会落下来,染在指尖上。
      “我来教你打理它们,要好好记下来呢。”她把剪刀递给我。

      我们并排坐着,她挥动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带着花茎被切断时轻微的脆响。卡萨布兰卡的香气很浓,甜得有点发苦,慢慢充满整个我正在呼吸的空气。她的动作是那样利落而稳,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我只是照着她的样子学,剪掉多余的叶子,把花插进水里,让每一朵都能站得挺直。

      “好了。”她轻轻说,花瓶被推到一边,白色的花影落在木地板上,像一团不会融化的光,“好孩子,快过来。”
      于是我就像小时候一样,顺势伏到她的膝盖上,脸贴着她的衣料,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摸了摸我的头,然后开始替我梳头,梳子从我的发根一直滑到发尾,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偶尔遇到打结的地方,她就会停下来,用手指一点一点地理顺,再继续往下梳。
      冬阳透过她的肩膀落下来,暖暖地罩住我,连眼皮都变得沉重。远处传来风铃的声音,很轻,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一样。
      我乖乖不动闭着眼睛,任由她把散开的发丝一点一点收拢抚平整理,外婆的手指穿过头发时,偶尔会轻抚我的脸颊,带着有点凉的温度和微微粗糙的触感,我却是很喜欢的,好像只要这样待在外婆身边,就可以一直待下去。
      ……
      直到姐姐把我摇醒,告诉我马上穿好衣服,现在要跟着救护车去医院,外婆快不行了。

      葬礼不久之后便举行了,冬天的神山很安静,我记不清具体流程,只记得不断有人对我们鞠躬,说一些格式化的安慰。
      “节哀顺变。”
      “请保重身体。”
      “真知子女士一生辛苦了。”
      我一一回应,机械得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香火的气味很浓,烟雾缓缓上升,这种气味我从小闻到大,本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那天却陌生得刺鼻。

      就在我准备去添香的时候,忽然感觉到有人停在不远处,是不二一家。
      由美子姐走在前面,神情郑重而温和;裕太显得有些局促,低着头;不二先生和夫人跟在后面,神色肃穆,而不二周助走在最末,他没有看向周围,只是抬头望了一眼正殿,然后才缓缓走上来。冬末的风掠过他的发梢,带起一点细微的弧度,那双眼睛比平时更安静,像被什么压住了光。
      他们向遗像深深鞠躬,上香,合掌,整个过程井然有序,没有任何突兀的情绪,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直到由美子姐走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抱了我一下:“真弓……辛苦了。”她的手很暖,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发冷。裕太站在旁边,小声说了句“节哀”,我点点头,回以“哎呀我没什么事的,裕太君你不用太担心我”之类的台词。最后,轮到不二周助停在我面前,没有伸手,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微微低头:“……请保重。”
      我点点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大脑迟钝得像生了锈,连“谢谢”这几个字都想不起来。

      葬礼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最后一批来客离开后,庭院忽然空了下来。纸灯笼被点亮,我站在台阶上,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我没有去找姐姐,也没有回房间,脚步像是自己决定了方向,绕过熟悉的回廊,顺着狭窄的楼梯往上爬,最后推开那扇平时几乎不会有人使用的铁门。
      屋顶的空气一下子涌了进来。我不顾危险地走到中央坐下,瓦片冰凉而粗糙,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那种实实在在的硬度。然后我的脑海里开始涨潮,堆着一片海,水位一点一点上升,却找不到出口,直到苦咸的无色液体从眼角渗透出来,我才终于放声哭出来了。

      直到喉咙发疼,呼吸变得断断续续快要背过气去,眼前只剩下模糊的光影时,才隐约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我转过头:“周助君?”
      他没有马上回答,只是走近几步,在离我一臂距离的地方停下,然后慢慢坐下来,和我并排面对着夜色。
      “这里风大……”
      “没关系,我喜欢这里。”
      “我没有想劝你回去的意思。”他又坐近了一些,“我是来陪你的。”

      当时的我可能太想要抓住些什么,我撞进某个人的目光,惶惶然,下意识要抱住那个人,否则会倒下。真的过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后,我听见自己眼泪流淌的声音。
      “我没有外婆了……”话一出口,胸口像被掏空了一块,不是悲伤,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恐惧,仿佛世界失去支点,整个人正在往下坠。
      “嗯,可是你不是一个人,叔叔、阿姨、真纱姐,还有我们家的人呢,”他把手放在我的后背上,话说得很慢,像在替我把散落的东西一件一件拾起来,“真弓,你还有我。”
      可就在这片氛围里,不知道怎么了,偏偏我忽然突兀地想起了什么。
      ——现在是几号?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去回想,守灵、通夜、告别式……日子被揉成一团,早就失去了顺序。
      而最重要的2月29日,已经过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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