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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第六章:重新学习飞翔

      力量训练带来的酸痛逐渐成为身体新的背景音,像一种低沉的嗡鸣,证明着肌肉正被缓慢而笨拙地重新锻造。林治疗师开始将更多“功能性”训练加入丁忱的计划表。这意味着,她需要开始模拟一些“像正常人一样”的动作。

      第一个任务是:在平衡垫上单腿站立。

      平衡垫是一块扁平的、充满空气的橡胶垫,踩上去会微微下陷并晃动。对于健康人来说,这可能只是个有趣的挑战。对于左腿股四头肌控制力依然薄弱、膝盖稳定性欠佳的丁忱来说,这无异于一场微型的惊涛骇浪。

      她脱掉鞋子,右脚先轻轻踩上垫子,感受那不稳定的、柔软的触感。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将重心完全转移到右腿上,尝试将左腿——那条伤腿——慢慢抬离地面,仅仅是维持一个屈膝的、脚不沾地的姿态。

      第一次尝试,左脚刚离开地面不到五厘米,整个身体就剧烈地摇晃起来。右腿肌肉为了对抗平衡垫的晃动和身体重心的偏移而慌乱地收紧、调整,但左腿的“缺席”让这种调整失去了参照和协同。她像个蹩脚的杂技演员,手臂在空中徒劳地挥舞了几下,最终还是左脚“啪”地一声踩回了地面,右手也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扶手。

      “核心收紧,眼睛盯着前方一个固定点,不要低头看脚。”林治疗师的指导简短而清晰,“伤腿不是完全放松,也要保持一点肌肉的张力,想象它是一条稳定的轴线。”

      轴线。丁忱看着自己那条抬起来都费劲、微微颤抖的左腿,很难把它和“稳定”这个词联系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核心收紧,目视前方墙上的一个消防栓指示牌。抬起左腿……

      一秒钟,两秒钟……身体又开始摇晃。这次她努力控制,没有立刻放弃,而是试图用细微的髋部和脚踝调整来维持平衡。膝盖深处传来熟悉的、因承重和姿势改变而引发的酸胀警告。就在她觉得自己似乎能多坚持一秒的时候,平衡垫一个无规律的微小晃动,彻底摧毁了她脆弱的稳定。她又失败了。

      十次尝试,最多的一次坚持了不到五秒。

      沮丧感再次袭来,混合着一种近乎荒谬的无力。她曾经在排球网前高高跃起,在空中自如地转体、挥臂;曾经在空手道赛场上迅捷地移动、闪避、出腿。而现在,仅仅是在一块软垫上抬起一条腿站立几秒钟,都成了需要耗尽心力去挑战的难题。

      “很正常。”林治疗师平静地记录下数据,“本体感觉受损了。你的膝盖、韧带、肌肉里的传感器需要重新学习如何向大脑报告位置和状态信息。慢慢来,每天进步一秒就是胜利。”

      本体感觉。又一个专业名词。丁忱咀嚼着这个词,它精准地形容了她现在的状态:对自己左腿在空间中的位置、角度、肌肉状态,失去了那种与生俱来的、毫秒级的精确感知。她必须用眼睛看,用大脑刻意计算,用其他部位的代偿来勉强维持,而不是像以前那样,一切流畅自如,如同呼吸。

      她开始用更多时间练习这个动作。在家,站在厚地毯上练习;在康复中心,抓住一切机会踩上平衡垫。进步缓慢得几乎无法察觉,有时甚至倒退。但她强迫自己不再去纠结那几秒钟的数字,而是专注于过程本身:感受脚底与不稳定表面的接触,感受核心肌群如何被调动,感受右腿的支撑与左腿那微弱的、试图参与平衡的张力之间艰难的配合。

      大约两周后,在无数次失败和偶尔几次超过十秒的“成功”之后,某一次,当她全神贯注于前方那个消防栓标志,呼吸平稳,核心如磐石般收紧时,她忽然进入了一种奇异的“流动”状态。身体的微小晃动不再引发恐慌性的调整,而是被一种更整体、更协调的微调所吸收。左腿虽然依旧无力,却似乎不再是完全脱节的累赘,而是开始隐约地、参与到维持身体姿态的“对话”中来。

      她坚持了二十一秒。直到肌肉疲劳,才主动放下脚。

      没有欢呼,没有激动。丁忱只是站在平衡垫上,微微喘着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又抬头看向林治疗师。

      林治疗师点了点头,在记录本上写下一笔,嘴角似乎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不错。下周可以尝试闭眼单腿站立,先从平地开始。”

      闭眼。这意味着剥夺视觉代偿,彻底依赖那残存且正在修复中的本体感觉。丁忱感到一阵新的紧张,但心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恐惧依旧在,但恐惧之中,滋生出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名为“可能”的芽。

      更大的挑战接踵而至。术后近五个月,林治疗师带她走到一台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跑步机前。

      “今天,我们试试慢走。”

      丁忱的心脏猛地一跳。跑步机。曾经用于热身、放松、保持体能的寻常器械,此刻却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她看着那条缓慢移动的黑色跑带,喉咙有些发干。

      “速度调到最低,0.8公里/小时。双手可以扶着两侧栏杆。我们不走远,就走五分钟,感受一下。”

      林治疗师调整好参数,跑带开始以蜗牛般的速度滚动。丁忱双手紧紧抓住扶手,先将稳健的右脚踏上跑带,感受它向后移动的力道。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将左腿——那条已经可以承受部分体重、但从未在动态中承受过如此考验的腿——迈了出去。

      脚掌接触跑带的瞬间,一系列复杂的、陌生的感觉同时涌来:承重,滚动,重心从后向前转移。膝盖仿佛一个生锈且零件松动的铰链,在每一步中都发出无声的呻吟和滞涩感。肌肉的控制不再像在平衡垫上那样是静态的维持,而是需要精准的时序和力度配合——蹬地,屈膝,摆动,落地。她的动作僵硬、笨拙,像刚学会走路的孩童,又像一台程序错乱的机器人。全身肌肉都因为紧张而过度用力,五分钟下来,竟比做一小时力量训练还要疲惫,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但,她走下来了。没有摔倒,没有剧痛到无法坚持。

      “感觉怎么样?”林治疗师问。

      “很……奇怪。”丁忱斟酌着词句,试图描述那种感觉,“好像我知道该怎么走,我的大脑发出了指令,但我的腿执行出来的动作,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慢,不稳,而且……很费力,需要用脑子去‘想’每一步。”

      “这就对了。”林治疗师关掉跑步机,“你正在重新建立运动模式。以前是自动挡,现在是手动挡,而且很多档位还在磨合。继续练习,让正确的模式变成新的‘自动挡’。”

      从那天起,跑步机上的慢走成了固定项目。速度从0.8慢慢提升到1.5公里/小时,时间从五分钟延长到十分钟、二十分钟。她开始尝试松开一只手,然后两只手短暂地离开扶手。每一步,她都在学习:学习如何让脚跟先着地,然后平顺地滚动到脚掌、脚趾;学习如何在支撑期稳定膝盖,防止它内扣或过伸;学习如何自然地摆动对侧手臂,协调全身。

      她开始在水疗池里尝试“跑步”——一种在水的浮力支撑下的、夸张的原地高抬腿慢动作。水极大地减轻了冲击力,让她可以专注于动作的协调性和幅度,而不必过分担心膝盖的承重和稳定性。

      陆地上僵硬笨拙的步行,水中略显滑稽的“跑步”,两者交替进行,像在两条平行的轨道上,同时修复着神经与肌肉的连接。

      一天下午,在跑步机上走到第十五分钟,速度是2.0公里/小时,双手已经完全放开扶手。她专注于呼吸,专注于脚步的节奏,专注于膝盖每一次屈伸时那种逐渐变得“顺滑”一点点的感觉。忽然,在某个瞬间,连续几步,她没有刻意去“想”该如何落脚,如何发力,身体自然而然地完成了一个完整的步态周期。

      那流畅只持续了短短几步,随即意识介入,刻意的控制感又回来了。但那惊鸿一瞥般的“自动”,像一道稍纵即逝的闪电,照亮了她灰蒙蒙的康复之路。

      她微微喘着气,汗水沿着鬓角滑落,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她知道,离真正的奔跑、跳跃还很遥远。前方还有敏捷性训练、专项模拟、更高强度的冲击在等待。

      但至少,她重新学会了“走”。不是婴儿那种探索的、跌跌撞撞的走,而是一个曾经的运动员,在身体经历了彻底的重创后,依靠意志、汗水和无数次枯燥的重复,重新搭建起的、属于成年人的、稳定的步伐。

      她正在手动重塑自己的“自动挡”。过程缓慢,令人心焦,但那个瞬间的流畅感告诉她,某些沉睡的东西,正在被一点点唤醒。

      那条曾经背叛她、又与她一同承受痛苦的左腿,似乎开始尝试回应她发出的、越来越复杂的指令了。

      虽然回应得依旧迟疑,依旧笨拙。

      但回应本身,就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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