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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不是黄学长! ...

  •   胡小白被领着拐上一条僻静的小路。

      四下里寂寂无人,只有一条土黄色的小狗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灼热的阳光被稀疏的树影筛落,碎金子似的洒了一地,光斑在他脚下明明灭灭地跳。

      远离了人群,胡小白紧绷的弦才略松了松,肩头一耸,将律野的手抖落下去,像抖掉一片不合时宜的雪。

      “可怕哩。”他怏怏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点受惊后的娇慵,“那么那么多人,都抢着跟狐讲话。”

      胡小白夸张地在空中比划了个很大的圆,又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恰好看见那条小狗眯着眼,好奇地嗅着什么。

      闻到狐袋子里的肉干了么?

      胡小白皱皱鼻子,那不行,狐自己要吃呢!

      “胡?”律野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样,“你说话有些时候很奇怪,用姓氏自称吗?”

      “这不重要。”胡小白倏地转过头,抬眼看他,眼神里汪着点可怜见的委屈,“你怎么这么晚才来?”

      那语气,仿佛对方真是他千盼万盼的救星。

      “抱歉。”律野轻佻勾唇,爽快认了,“是我的错。”

      语气坦荡,但更像敷衍的社交辞令。

      “没关系,没关系。”胡小白大方地原谅了一切。

      随后,胡小白的视线再一次被他鼻梁上那副黑黢黢的物事勾住了:“那是什么?”

      律野只随意地答:“墨镜。”

      墨镜?胡小白更好奇了,他一眨不眨地盯着看。

      好了,狐已经把很感兴趣写在脸上了,快点邀请狐摸摸看。

      可律野没有胡小白想象的自觉,他微微俯身,隔着薄薄的茶色镜片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胡小白——狐狸眼,挺鼻,软唇,一副好骨相,皮肤细瓷似的白。

      那欣赏却冰冷,隔着层玻璃似的,像看一幅没有热气的画。

      可画中人哪会这般不文雅地伸手挠脸颊?面前的漂亮小人圆睁着眼,巴巴地开口讨要:“你的墨镜,可以给狐戴戴吗?”

      他的眼睛圆圆的,骨碌碌转个不停,湿漉漉地映着天光。双眼皮弯得坦率直白,竟显出几分稚拙的肉感。

      这种笨拙又全无防备的劲儿,奇异地中和了五官的秾艳。

      见他不语,美人儿又急急赌咒发誓:“只戴一下!绝不少一点点还你!”

      “哼。”似乎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律野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带着点纵容的意味,首肯道,“那你来摘吧。”

      胡小白得令,很高兴地伸手,墨镜摘下的刹那,他撞进一双眼里。

      瞳仁是极深的墨色,深不见底,此刻正牢牢盯着他,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以及一种近乎……攫取的、危险的兴味。

      胡小白悚然一惊,指尖一颤,墨镜几乎是被推搡着塞回对方鼻梁。

      他急退两步,重新打量眼前人。

      “怎么?”那人唇角勾起的弧度依旧玩世不恭、懒散亲和,方才那瞬的锐利仿佛只是日光下的错觉,“不想戴了?”

      小王讲过黄学长,说脾性顶好,心肠又软又热,像刚蒸好的米糕。

      胡小白喜欢米糕。

      可眼前这人……明明是放松地抱臂站着,微微前倾的姿态,却透着一股睥睨的、掌控一切的冷峭,像孤狼锁定了懵懂的幼兽。

      胡小白脸上的笑褪尽了。

      他不总是笨的。或者说,能独自在残酷的雪山里生存、修炼,甚至考上人类大学的小狐狸,他不可能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蛋。

      ——他被骗了。

      “你不是我要找的黄学长。”

      胡小白冷静、笃定地下了结论。

      他才不去揣测许多,而是一个猛扑,死死捉住律野的手臂,直截了当地追问:“你又不认识我,为什么要假装成黄学长?”

      “我认识你啊。”律野避重就轻,任由他攀着自己,“你是胡小白。”

      “门口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胡小白。”胡小白狐疑地瞪着他,像看一个可疑的蘑菇,“只有你,有坏心思。”

      “坏心思?”律野低低地笑起来,任由胡小白攀着他,语气促狭道,“你刚才在人群里,那么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我还以为自己是在英雄救美呢。”

      这说法,倒像是胡小白不识好歹、不懂感恩,以至于误解了他。

      胡小白差点就被绕进去了,幸好他平生最相信自己的鼻子和直觉:“你要是单单想帮我,大可把他们全都赶开,你说话很有分量,我知道的。”

      律野定定地看他一会,突然笑了,姿态显得更加游刃有余:“可是那样多无聊?”

      他把墨镜摘下来,胡小白得以窥见他的全部面容。

      律野的眼窝深邃,睫毛垂落时竟有种近乎温柔的错觉。

      “律野。”他垂着眼,目光如有实质地落在胡小白脸上,“……我的名字。记住了?”

      有点难,胡小白想,人都长一个样。

      胡小白没说话,律野也没再等,只是随意地将墨镜抛给他,动作谈不上温柔:“拿着玩吧。”

      说完,略一颔首,转身就走,没半点拖泥带水。

      这一套下来,寻常人早就晕头转向,仿佛陷入了一场唯美的罗曼蒂克奇遇。

      可胡小白只觉得这人莫名其妙!

      他觉得自己被玩弄了,并且很是落了下风。

      于是,他对着律野的背影做出很聪明的表情,万一那人突然回头,能看见一只机灵又狡猾的胡小白,他就会觉得自己其实被胡小白玩弄了。

      可惜那人没回头,身影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

      胡小白有点失望,揉了揉自己聪明的脸。

      不过,嘿嘿,一刻也没有为那个莫名其妙的人停留——

      胡小白高兴地盘着那副墨镜,凉凉的,滑滑的,送给狐了么?这人还不赖呵。

      他给自己戴上。

      “哎呦!”煌煌的太阳熄灭了!世界陷入一片混沌的暗影。

      胡小白新奇地迈开步子,没两步便被自己的蛇皮袋绊倒在地,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两步又撞树上了,揉揉额头倒退两步,一条东西嗷地叫起来——

      “嗷,痛嘞!”一声痛呼响起。

      “对不住哩!”胡小白手忙脚乱摘下墨镜道歉,四顾却不见人。

      低头一看,一条浑圆的小黄狗甩着尾巴,正不高兴地瞪着他。

      “小狗,小狗。”胡小白很亲热地伸出手,让小狗闻闻他的味道。

      其实小狗一般是闻屁股的,只是他现在是有身份的狐狸,不大好意思撅着屁股给它闻。

      谁知那小狗竟开口说话了,声音带着点刻意拿腔拿调的深沉:“没礼貌,要叫黄学长。”

      啊!胡小白睁圆了眼——黄学长!喔!原来黄学长是条狗。

      也对,王边木是狗,胡小白是狐,狐的朋友是狗,狗的朋友也是狗,合理。

      胡小白凑近了些,鼻尖翕动,仔细嗅了嗅黄学长的味道——太阳般暖烘烘的味儿,狐喜欢。

      而且,他们都是妖精!

      胡小白一把搂住那浑圆的狗身子:“黄学长,黄学长,狐见到你,顶顶欢喜哩!”

      小黄也伸出温热的舌头,友好地舔舔他的手背:“我在门口等你老半天了,你一来,我就闻见臭狐狸味儿了!不过,怪事,怪事,那么多人围着你,我愣是挤不进去。”

      “还有人说你长得很漂亮……哪里漂亮了?”狗歪着头打量了一番胡小白,耿直地下了结论,“特别丑。”

      胡小白不服气,他很想把自己漂亮的皮毛、蓬蓬的尾巴、软墩墩的粉色小爪都掏出来展示一下,可是一想自己现在的模样,又泄了气,哀怨地捧着脸,说:“狐现在是只秃毛狐狸,浑身上下就只有一点点毛,黑不溜秋,难看呢。”

      狗深以为然,狐狸没毛真的很难看的。

      “而且狐的耳朵那么小,还长得歪歪的。”他使劲拽拽自己的耳朵,想把它俩摆正在头顶。

      “你嘴巴只有一点点大。”狗张嘴,炫耀它满口尖牙。

      胡小白羡慕地看了一眼狗尾巴,捏捏自己空落落的屁股,悲伤之情更是溢于言表:“唉,尾巴……唉,狐的大尾巴,美美的大尾巴,直接没了。”

      “唉。”他难过得直摇头。

      “唉,你是长得丑些。”小黄狗感同身受地叹口气,又安慰地舔舔他,“别难过,你念完大学,会变成一只有文化的狐狸,到时候,再丑也没关系。”

      “真的吗?”胡小白的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他亲热地搂着小狗,叽叽咕咕地同他分享自己美好的少狐心事。

      跟小黄狗聊了一会,胡小白自认为跟狗已经变成顶顶要好的朋友了,于是他决定给狗一个顶顶好的见面礼物。

      那就是他浑身上下最好、最稀罕、也是他目前最喜欢的东西——一副城里的墨镜。

      “这个能让太阳熄灭。”胡小白得意地吹嘘道,“以后,你晒太阳不用眯眼了。”

      他有些恋恋不舍地把墨镜给狗戴上。

      墨镜架在狗鼻子上,滑稽里透出点酷劲儿。

      狗很高兴,胡小白也很高兴,他很擅长高兴,哪怕是替别人高兴。

      他就是这么好的一只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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