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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宋旌的记忆碎片:剿匪 ...

  •   山风愈狂,嘶嚎着削过崖壁,将他额前几绺未被兜鍪束住的散发狠狠掀起,抽打在他沾染血渍与烟尘的颧骨上。

      “……然则后来,战阵经得多了,人命收得多了,目睹的残肢断躯堆积如山,这‘激扬’便日渐稀薄,化作一种钝感,继而,凝为一种……推心彻骨的沉坠。”他的声音沉落下去,带着砂砾在铁甲上刮擦般的枯涩,“不知自何时起始,许是自与行舟初识那日起?我渐渐悟到,每一具仆倒的躯壳,无论敌我,或许都曾是某个母亲寒夜挑灯时絮叨的牵挂,是某个稚童仰望中巍峨不动的山峦,是某个女子托付终身的倚仗。隃糜部众如此,今日这些被称为‘匪’的……亦复如是。他们之中,有多少人是被逼至绝境,走投无路,才攥紧了那柄锈刃?恰如行舟所言,”

      “当官府的压榨较之匪盗的抢掠更令人窒息时,蝼蚁般的百姓,眼前还能余下几条生路?”

      十年星霜寄转蓬,忽惊千树破新红。

      宦途久陷庄生梦,云水终归耕凿中。

      溪烟慢煖青稞灶,莺舌初调野涧风。

      莫道孤城绝汉朔,此身长在武陵东。

      宋言章低声吟罢,那诗句仿佛裹挟着桃州河谷清冷的晨风与苦寒之地挣扎出的微渺暖意,暂时代替了周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焦糊气息。

      柳行舟的诗词,早已褪去早年那种锋芒毕露的激愤,沉淀了半生颠沛、看尽炎凉世态后,化为一种更为内敛、也更为执拗的持守。

      那是一种洞悉世道艰难本质后,依然选择在绝望的罅隙里播种微茫希望、近乎殉道般的柔韧与力量。

      吟声既歇,又是漫长的缄默。

      宋言章收回投向虚空的目光,重新落在儿子犹带稚气的脸庞上。

      他的眼神复杂得如同深渊之底,暗流涌动,交织着无可排遣的愧怍、深入骨髓的倦意、世事两难的无奈,以及一丝不肯彻底湮灭的、微弱的期许。

      山谷之中,风声依旧呜咽盘桓,恍若无数未得安息的魂灵在幽暗处啜泣。

      燃烧将尽的火把偶尔爆出几点最后的火星,跃入粘稠的夜色,须臾便告湮灭。

      远处缋州方向的喧闹乐声早已止歇,天地重归一片吞噬万籁的、死寂的沉黑。

      唯有更遥远处,山林深处,传来野犬或豺狼争夺尸骸的撕咬与嗥叫,一声递着一声,凄厉而贪婪,不断提醒着人们:这场所谓“胜利”背后,真实而冰冷的代价。

      宋旌仰起脸,借着将熄火把的残光,望见父亲的眼廓周遭,浮着一圈薄薄的、被某种难以言说的温度烘出来的淡赭。

      那抹颜色映着焰心的最后跃动,在父亲素日渊深难测的眸底闪烁明灭,恍如冻土荒原极远处,天地缝合线上两粒挣扎着不肯沉没的、微茫的辰宿。

      这个被他仰望如崇岳、在千军万马列阵前寸步不移的男人,这面被敌国称为“玄铁障壁”的旗国上将,此刻,在孤崖边缘,在唯有无边夜色与怀中稚子见证的寂静里,竟泄露出一种几乎要将人脊骨压折的倦乏,与一种……被重重甲胄与责任包裹得密不透风的、巨大的孤寂。

      那倦意如此深彻,仿佛再多一丝,便能听见那钢铁般躯壳下,某根支撑一切的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父亲身上的山文甲依旧冷硬,反射着月华清辉,如同覆着一层寒霜;那袭猩红披风在身后被烈风撕扯,翻涌如怒涛。

      甲胄与披风严密地勾勒出父亲巉岩般的身形,可宋旌没来由地觉得,父亲魂魄的深处,正有某种无形之物在承受着缓慢而确切的、不为人知的皲裂。

      “鹑儿,”宋言章终是再度开口,声音透着砂石磨砺后的粗粝,却又嵌着一股沉到底的、不容动摇的笃定。

      他将手掌沉沉地按在宋旌单薄却努力挺直的肩头,分量如此之重,压得孩童身形微微一沉,仿佛要将某种超越年岁的、关于这浑浊世相的洞察与随之而来的重负,连同这番话,一并浇筑进他正在抽枝拔节的骨骼之中。

      “今夜种种,你要刻进心里。”

      “你要记住樟柴山的风如何卷着血腥,记住祠堂前生死如何一线相隔,记住那‘官’字与‘匪’字之间,那道被血污和尘泥涂抹得面目模糊、令人齿冷的界线。”

      “你要记住朱门内倾泻的酒浆,与蓬牖下冻毙的躯骸之间,那条深不见底、似乎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你要记住你柳伯伯的诗,记住他笑时的样子,记住他流过的血,记住他信中描绘的桃花,更要记住……他耗尽半生光阴,仍在执着追问的那个问题。”

      他话音稍顿,深深吸入一口凛冽的、混杂着焦臭与铁锈味的夜气。

      “为父这一世,做不到行舟那般……孤绝。”

      “那般将自身化作一柄纯粹到极致、宁折不弯的剑,只顾朝着认定的方向,一往无前,不问回头路。”

      “我姓宋。”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宋氏一门,百余口人的生死荣辱,系于我肩;我受皇命,陛下的旨意,纵与我本心相左,十之八九亦不得不奉行;我麾下数万儿郎,将性命前程托付于我,他们的父母妻儿,同样是我卸不掉的担子。”

      “我有太多挣不脱的牵系,太多……无可奈何的‘不得不’。”

      宋言章的话语里浸满了无从消解的、深刻入髓的矛盾与挣扎,如同两股相逆的激流在他胸腔中日夜冲撞。

      “故而,我只能在属于我的方寸之地,划下一道线,用性命去守——”他的目光垂落,再度凝视着自己骨节嶙峋、惯握长兵的手掌,“那便是,我手中这杆马槊,我身后这支‘突奇军’,刀锋永不指向手无寸铁的无辜黔首;凡我旌旗所至,军令如山,秋毫无犯,绝不容许掠民滋扰。”

      “这,是为父作为一个握有刀兵的将军,一个在这混沌世道里挣扎求存的凡人,唯一能死死攥住、不容逾越的一点东西。”

      “或许微末,或许徒劳,但……这是为父的立身之基,亦是底线。”

      宋言章缓缓地直起身躯,沉重的甲片随着动作彼此摩擦,发出一串沉闷而坚实的铿锵之音,在万籁俱寂的夜里荡开,仿佛某种郑重其事的宣告。

      那个沉湎于往事、流露出罕有脆弱与迷茫的父亲,如潮水般退去。重新挺立于崖边的,是神色肃穆、目光如铁、肩扛旌旗的宋将军。

      宋言章最后望了一眼祠堂的方向。

      那里,兵士已清理完毕,草席裹卷的尸身被依次抬走,如同搬运走一批沉默的、再无价值的货物。

      “至于这世道,”他最终说道,声线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与平稳,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具斩金截铁之力,恍若千锤百炼后淬入寒水的精钢,“究竟朽坏至何等地步,又该由谁、以何种方式来匡扶拯济……为父,给不出你的答案。”

      “行舟以他半生浮沉为注,亦未能求索出一个完满的解答。”

      “来日,你与他的孩儿,你们须得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耳朵去听,用自己的双足去丈量这山河,用自己的心去品咂这人间百味。然后……”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眼前的沉沉黑暗,望见那不可知的未来。

      “然后,凭你们自己的灵明与决断,去择定脚下的路。”

      “是提起这杀伐之器,还是放下它;是步入那座名为‘庙堂’的巍巍之城,还是转身走向江湖草野……皆由你们的本心而定,无人可替你们抉择。”

      言毕,他不再有片刻踌躇,身形霍然回转,迈开沉实的步伐,向着山下那已整顿完备、火把如林的部属队列行去。

      猩红披风在他身后被罡风鼓荡至极致,完全怒张开来,翻涌狂舞,恍若一道以血肉之躯劈开沉沉玄夜的、炽烫而怆烈的战书,又似一面在混沌未明中固执高扬、誓不垂落的战旗。

      宋旌独自立于冰凉的岩脊上,目送父亲渐次融入黑暗的、山峦般的背影。

      小手死死攥着那柄柘木弹弓,亦攥着那片沾染血污与尘灰的残荷碎布。

      弓身木质的天然纹路硌着掌心,传来经年摩挲后熟稔的触感,白日飞溅其上、早已冷凝板结的暗红血点,如同肌体上生出的、无法拭去的黥印。

      他垂首,摊开自己另一只幼小的手掌。

      五指虽稚,却因常年习武已显修长,掌心覆着一层薄而韧的茧皮。

      正是这只手,今日绷紧了牛筋弦,送出那两颗瞬间决定战局、亦终结一命、盲却一目的铁丸。

      河谷深处,焚烧尸骸的焦臭愈发浓稠、呛人。

      混浊的气味像是有形质的浊流,甜腥里掺着土腥,更有一股子甜腻得发苦的腐败气,那是太多生机在同一刻断绝后迅速糜烂才会有的气息。

      这气味随着夜风,一浪一浪地扑打着人的口鼻。

      气味引来了黑影。

      一只渡鸦不知从哪片更深的黑暗里滑出,敛翅落在不远处的尸堆上,偏着头,眼珠里映着残火,冰冷地转动。

      它略一端详,便俯下身,尖喙迅捷地啄开什么。

      宋旌借着将熄未熄的光,看见那是一只灰白、肿胀的手,一枚锈蚀的铁环松松套在指根。

      渡鸦啄了几下,叼起一丝暗红的筋肉,振翅而起,黑影剪开滞重的空气,眨眼便没入望不穿的夜色深处。

      恰在此时,远处圈押妇孺的角落,那婴孩的啼哭声又细弱地升了起来。

      声音断断续续,像一根即将在墨汁般浓稠的夜里被彻底浸透、沉没的游丝,无力地颤着,不知何时便会彻底寂灭。

      四岁的宋旌,自然无力全然领会父亲话语中那郁结回旋的悲怆,那关乎忠奸之辨、理想之困、家国之重、清浊之争的万般纠葛与深邃思辨。

      那些字词于他而言,过于宏阔,过于沉冗,过于缥缈。

      然则有些东西,无需透彻理解,便已悄然渗入骨髓深处。

      譬如静夜寒露,无声沁润土层;譬如云隙星辉,执拗穿透重霾。

      今夜亲睹的血色与亡逝,亲闻的哀泣与那荒诞喜乐,亲触的冰冷兵刃与粗砺麻布,亲感的父亲掌心那份宽厚暖意与沉沉力道,连同那个名唤柳行舟、素未谋面的柳伯父,以其跌宕半生所书写的遭际与诗行……所有这一切的光影交错、声息混杂、冷暖交织、绝望与持守并存的碎片,都将被光阴的洪流席卷,深深埋入他初初萌蘖的心田沃土之下。

      它们将沉默,将蛰伏,却永不湮灭。

      它们或将在某个未来的昼夜,被似曾相识的场景、如出一辙的诘问猛然叩醒,于心底悄然发酵,层层沉淀,最终融为他骨骼中无法剥离的坚韧,血液里无法漂淡的咸涩,魂灵之上永不弥合、却也因此对世情痛痒更为敏锐的烙印与刻痕。

      许多年后,当宋旌身处另一个血色浸透的拂晓或迟暮。

      面对那个或许端坐于木轮椅中、眸光如亘古冰湖般渊邃难测,又或许昂然峙立如雪后青松、风骨铮然的少年时;

      当“官”与“匪”、“忠”与“义”、“律法”与“人情”、“家门”与“国邦”的界限在更为酷烈的战火、更为幽诡的权谋中彻底崩解、混沌莫辨时;

      当他必须为自身,为身后所系之人,做出较之今夜射出一枚铁丸重大千倍万倍的决断时;

      ——他或将于电光石火的一刹,豁然彻悟:

      原来命运的经纬,早在那时便已悄然铺展。

      德胜二十四年的樟柴山之夜,血雾弥漫中隐约浮动着桃李的虚渺芬芳,父亲眼底沉淀的疲惫与深意,那段关于柳行舟的漫长追述。

      ——所有这一切,如同无声的织机,将未来的纹路悄然编织,纵横交错,静待后来者踏入、挣扎、抉择,或是坦然承负。

      而父亲离去时,那袭猩红披风在黯夜中劈开的、恍若泣血战书又似不屈旌旗的轨迹,那句重如山岳的“自己去看,去想,去择”,将如宿命的更漏,滴答贯穿他此后所有关乎守护与征伐、忠诚与背弃、斡旋与执守的漫长岁月,化为魂魄深处永不黯淡的、拷问的薪火,亦是引路的萤光。

      浓墨般的黑暗彻底吞没了山谷。

      凝涸的血泊、僵冷的躯骸、焦枯的土地、瑟缩跪伏的妇孺,连同那株吊着尸身、枝桠戟指苍穹的老槐,悉数沉入无声的渊薮。

      唯有突奇军阵中渐次燃亮的火把,在无边墨色里连缀成一条连绵而坚韧的光之脊骨,缓慢而坚定地朝着谷外流动,即将告别这片浸透了鲜血、泪水、谎言与短暂叹息的土地。

      待宋言章再度折返,周身已沾染了夜露的清寒与硝烟未褪的余味。

      他俯身,手臂沉稳而蕴着千钧之力,将宋旌轻轻托起,安放于马鞍前桥。

      孩子的身躯依旧轻盈,似一片尚未丰盈的翎羽,然而宋言章却觉臂弯陡然沉坠,仿佛已托住了今夜悄然埋下的、所有深不可测的明日因缘。

      战马喷出一团温热的鼻息,白雾在火把残光中迅速洇开、消散。

      “今夜这些话,这些事,”宋言章挽动缰绳,调转马首,低沉话音落入宋旌耳中,“你此刻所能领会者,十中未必有一。无妨。铭记便好。待岁月渐深,世事亲历,其中百般滋味,自会向你显露它的形貌。”

      大军启行。

      火把汇聚的光龙开始向谷外游动,蹄铁叩击裂土的低沉闷响、甲叶彼此轻撞的细碎铿锵、伤者压抑的呛咳,混杂成一种低沉而肃穆的行军律动。

      宋旌忍不住回首,最后望向樟柴山的方向。

      山影已完全融于夜幕,仅余一抹比天色更为沉黯、更为缄默的庞大轮廓,恍若蛰伏的太古巨兽,将方才发生的一切无声吞噬。

      唯有那方位,似乎还残余一缕焚烧尸骸的淡薄青烟,正扭曲着试图升向星空,转瞬,又被夜风吹得无影无踪。

      宋旌转回身,将小小的脊背偎向父亲坚实而温热的胸膛。

      冰冷皮甲之下,那心跳沉稳雄浑,如同最可依托的战鼓。

      他摊开一直紧握的小手,借着鞍旁亲兵所执火把的光晕,凝视那片粗麻碎布。

      残荷的形廓在血污与尘泥的濡染下已模糊难辨,唯有那歪斜却固执的针脚,在跳动的光里隐约凸起。

      他抬手抚过布面,指尖摩挲间,尚能触到一丝生命曾经奋力绽放、挣扎过的微末留痕。

      他重新将它攥紧,连同手边的弹弓。

      仿佛以此,攥住了这个血色长夜里,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震撼、迷惘与隐痛,所有关于“官”与“匪”那暧昧答案背后更为幽邃的谜题,所有对柳行舟其人与诗的懵懂向往,以及父亲那双深邃眼眸里,蕴藏的、或许连父亲自身亦未能全然厘清的沉重期许——

      期许他将来,能在这迷雾重重、清浊交织的世道里,看得比父辈更为澄澈,步履更为笃定。

      期许他将来,能为那面他终须扛起、颜色未明、字样未书的旌旗,亦为这片厚土之上挣扎求存的生灵,觅得一条截然不同的、不至彻底沉坠、或许尚能瞥见桃花灼灼的路径。

      夜色如砚中研透的浓墨,泼洒开来,吞没四野八荒。

      唯有嘚嘚的马蹄声,一声,复一声,敲击着沉睡又苏醒、死亡又孕育的苍茫大地,沉稳地,向着不可预知却必然到来的曙色前行。

      “歇息罢。”父亲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恢复了平素的简洁,却似乎渗入了一丝难以捕捉的柔和,“路途尚远。”

      宋旌的眼睫渐渐垂落。

      在沉入混沌睡意的前一瞬,他脑中浮起几个朦胧的、无关紧要的念头:

      柳伯伯在信中提及的桃花,究竟是浅绯,还是深粉?

      那个名为“悬”或名为“澈”的孩子,此刻是在安睡,还是啼哭?

      那孩子……也会喜欢樱桃毕罗的酸甜,与杏仁酪浆的温润吗?

      最后一点摇曳的火光,在宋旌彻底闭拢的眼缝里,缩成针尖大小、明明灭灭的一点暖红,终于也熄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宋旌的记忆碎片:剿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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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感谢各位读者看见鹑儿与子夏的故事!本书预计完结字数约80-100万字,预计完成周期为一年左右,完结前免费(不过好像百里想入V也很难,哈哈哈~涨收太难了)。 从情感上,有读者追更、互动,百里会很开心~不过从现实出发,百里依然会建议小伙伴们先囤一囤。 因为百里很想写好这个故事,但百里不是全职作者,还有现实工作要处理,所以更新比较慢。 尽管百里码字像蜗牛,但请各位放心,百里绝不弃坑!绝不偷偷养二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