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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玉碎 ...

  •   没有抽刃,亦不取军中专事搏杀的险狠路数。

      由沙场经年锻出的骨肉记忆,早已沁入宋旌髓里,一身只由一腔沸热驱策。

      宋旌左足向后猛踏,靴底碾过散落的盏碟残骸,碎瓷脆响着溅开,琼浆玉液泼洒一地。

      他身形似蓄满的劲弩猝然松簧,不退不让,直撞进左侧那名护卫怀中!

      沉肩坠肘,结结实实地顶上对方胸腹。

      那护卫闷哼一声,如遭夯击,腑脏皆震,脚下虚浮连退,腰背撞翻后方一张陈设果品的边几。

      桃李杏梅滚落,在青砖地上颠扑转跳。

      同一刹那间,宋旌右臂探出,五指如鹰爪,扣住右侧另一名护卫递来的手腕。

      攥紧,向下拧转,顺势牵引,足尖勾扫其胫骨。

      那护卫下盘顿失,惊呼尚且噎在喉头,整个人便被带得向前扑倒,面门朝下,拍在泼湿的食案前,汁水淋漓,沾满了他的衣襟。

      兔起凫举,只一瞬息。两名魁梧的护卫就已滚倒在地。

      暖阁内,凝滞的寂静应声碎裂。

      女子的抽息,官员的厉喝,杯盘倾倒的杂音……悉数绞缠升腾。

      方才还勉力维系的体面帷帐,被这实实在在的拳脚撕开了无法弥合的豁口。

      “主子——不可!”连松的嘶喊从喉底挣出,音调裂了,浸着腊月风刀剐过的绝望。

      他整个身子向前扑抢,舍了所有章法与思量,只管拿这副单薄的胸膛去隔,去挡,去拦在那片狼突豕窜的混乱与形销骨立的宋旌之间。

      他心底清楚:一旦少年的拳脚再无顾忌,那场面便如断缆之舟坠入激流,再难回头。

      他眼底反复叠现出那老太傅皱纹深处一道道亮得刺骨的目光,亦叠现出那满堂朱紫翕张的唇齿,与袖底暗藏的笔刃。

      他情愿即刻被拖至庭下冰砖上,任那杀威棍照着椎骨根,一寸寸将自己打烂了,碾碎了,也强过眼睁睁地看着宋旌为他犯下这“殴辱尊长、大闹寿宴”的滔天罪名!

      “主子!万万使不得啊!”

      他扑出的势头甫起,宋旌的背影已像一张骤然收紧的网,比他更快!

      少年不曾回顾,只将左臂向后一拂,袍袖卷起一道沛然的柔劲,恰似逆流回澜,掌缘无声无息地贴上连松的膺下。

      力道吐出时,既不刚猛亦不暴烈,倒像是一堵凝实的墙,柔韧地平推过来。

      “退下!此事与你无干!”宋旌的厉喝声随即砸进连松的耳中,他的嗓音因激斗引起的气息翻涌而显出几分短促,像夏日骤雨前闷雷滚过屋瓦时的沉响,压着不容转圜的决绝:“站远些,好生瞧着!”

      连松只觉身子一轻,人已被宋旌掼得腾空而去,脚下失了根基,整个人不受半分控制,踉跄着向后跌退,直至脊背撞在一根楹柱上,才堪堪止住去势。

      他抬眼望去,隔着憧憧纷乱的人影,只见宋旌的背影立于一片惊惶散乱的视线中央,恰如一杆扎入锦绣堆里的素缨长枪,劲直、峻拔,裹挟着摧折一切的凛冽锐气。

      连松看得分明,宋旌这一回,是真将天捅出了一个窟窿!

      而他这卑贱如影的躯壳,只能怔立于原地,望着自幼侍奉、仰望的少年,为了他这副不该现于人前的形骸,正毅然纵身,坠向那烈焰滔天的绝境。

      与他……无干?

      那四字飘入连松耳中,不似人声,倒像是一捧烧得通红的铁砂,劈头盖脸地浇下。

      连松胸腔一抽,仿佛豁开一道无形裂隙,五脏六腑皆被倒灌的虚风一寸寸碾平、卷走。

      气息霎时堵在喉头,上不得,也下不去。

      眼前煌煌烛火、锦绣衣袍、还有一张张或威严或讥诮的面孔,尽数坍融、晃动起来。

      光影交叠,凝成一片模糊又刺目的光晕。

      天地霎时失了方位,在他的视野里微微倾侧。

      一股森冷的寒意自脚底蛇行而上,顺着脊骨一路攀升,顷刻间便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连指节都冻得有些发僵,骨缝里渗出针扎般细密的酸楚。

      怎会……无干?

      这念头如毒藤缠心,勒得连松几乎窒息。

      那满堂的剑戟,何尝不是冲着他这副不容于华堂的皮囊而来?

      那些冷峭的眼锋,阴险的毒舌,字字句句剥开的,是他这身永世无法更改的异域骨相,是他自娘胎里就烙刻在驳杂血脉深处的“原罪”。

      主子为他扬声,为他辩白,乃至这满堂风暴中令人心胆俱颤的碎裂之声、这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对峙僵局——其源头皆系于他一身。

      是他……

      是他成了那些高冠博带之辈,用以昭示“夷夏大防”之刃下,最现成、最合宜的活牲祭!

      是他!

      是他这道洗不净、抹不去的异色,污了主子皓月无瑕的清名,成了旁人攻讦、指摘主子最为称手的把柄。

      他恨不能立时化成灰,散了形,就着这暖阁里甜腻馥郁的香风,一丝痕迹也不留地灭却。

      若他的湮灭能换回主子的片刻安宁,换回这席间的虚伪太平,那他情愿即刻死去。

      这厢连松的思绪尚未沉底,那厢宋旌已如脱缰烈马,再难收回。

      此刻,宋旌的眼中哪还容得下连松心中那片无声崩陷的荒原。

      在两名护卫颓然倒地后,宋旌胸臆间那股随性漫涌的凶煞之气不曾稍减,反倒是像平芜上遇风的野火,借着风势愈燃愈狂,烧得他肝肺灼痛。

      他的目光疾掠而去,满室烛影摇漾间,一张张面皮失了血色,一件件衣袍瑟瑟曳动,皆融作氤氲的墨团。唯独席间那几张侃侃而谈、引经据典的嘴脸,自昏淡底色中狰然显现,径直刺入他灼烫的眼底。

      便是他们!

      便是这些个袍服齐整、须发矜然,口中吞吐着圣人训诲、锦绣文章,皮囊下却藏着男盗女娼、货殖算计、盘剥心机的蠹虫!

      宋旌足尖探出,一勾一送,将横亘于身前的翻倒圆凳次第挑开。

      木腿刮擦过青砖,发出短促尖鸣。

      锦缎包裹的凳身借力腾起,凌空翻过半轮,重重砸在周遭的朱漆楹柱上,一声声钝响在厅堂间回荡。

      他身形展动,恰似林间蛰伏已久的猎豹见血而兴时那奋力一纵,袍角挟着泼溅的酒渍与一身焚心的怒意,直逼席间那名厉声叱他“诡辩”的杨御史而去。

      动作间毫无世家子弟比划的虚招,全是沙场搏命、撕裂敌阵的悍劲。

      那杨御史正被眼前乱象慑得通体沁凉,他脖颈一缩,便要往同僚身后挪蹭,意欲隐去身形。

      岂料那道身影疾似流星,一闪便至,来得猝不及防!

      他只觉眼前一暗,领口倏然收紧,一股蛮横至极的力道已将他从锦垫上生生拔起,他脚下一个趔趄,仓促踉跄间,襕袍下摆拂过案头,竟带翻一只满盛佳肴的越窑青碗,羹汤泼洒,淋漓一片。

      “你……你敢……”杨御史魂胆俱丧,喉间漏出的气音断续低微,双股战栗,几不成语。

      话音未落,一只拳头已挟风雷之威,自上方轰然贯落。

      那拳影在他涣散的瞳仁中急剧涨大,初现时犹带残影,转眼间便凝作一团磅礴的陨石,封死了所有退避的余地。

      劲风先至,刮得杨御史面皮如割,鼻腔一窒,呼吸迫停。

      这一拳里,积着校场沙袋磨出的粗粝,凝着边塞风雪浸透的酷烈,更迸发出生死一线间,与胡骑铁兜鍪悍然相撞时那金石般的刹那火星。

      每一处隆起的指节,皆铭刻着一段硬碰硬的过往,在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中铿然苏醒。

      宋旌眸底那抹熔金般的赤色未曾消褪,滚涌的杀意如沸鼎扬汤般,几欲破眶而出。

      惟剩灵台一点清明,似万丈狂澜中一叶逆行的扁舟,拼命锁住丹田中躁动的内息,不容其奔涌半分。

      那时,宋旌挥出的,仅是血肉筋骨最原始、最蛮横的力量。

      饶是如此,这般力道,又岂是这位数十年伏于案牍、调朱弄粉、只以笔墨称量天下的衰朽躯壳所能承载的?

      “嗵!”

      一声厚重而脆实的撞击,像一记鼓槌狠狠夯进蒙尘且紧绷的老牛皮。

      声音的质感先于一切画面抵达旁观者的感官,令席间众人颞颌一紧,齿根无意识地泛起酸意。

      那是致密血肉与坚硬颌骨在巨力下被迫糅合时发出的哀鸣。

      杨御史的喉结向上一顶,脖颈拧折,整个头颅甩向一侧,面皮之下似有暗浪翻涌,皮肉如受惊的水面般层层荡开,每一丝纹路都痉挛成痛苦的形态。

      一蓬温热的血沫从他口中喷溅而出,其间夹杂着几点森白的碎粒,在烛火照耀下划出数道鲜艳而短促的半弧。

      杨御史那干瘦的身躯被抡得凌空抛起,倒飞出去,撞翻了后方铺设精美的筵席,与邻座几位躲避不及的官员滚作一堆。

      杯盏倾塌,琥珀酒、胭脂浆连同官员们端持了一整晚的仪态体面,一同泼洒在织金地毯上。

      殷红血点混入其间,将一众官员精心打点的锦袍襕衫染上滑稽的污斑。

      方才还引经据典的唇舌,只余下最本能的痛哼与呻吟,与瓷器碎裂的脆响一唱一和。

      “啊——打人了!”

      席间遽然炸开一声短促的惊叫,嗓音尖利,似雏鸟被掐住咽喉时的挣命。

      紧接着,便有更高更锐的嗓音划破了凝滞的暖香,带着颤,字字都似劈了岔:“宋家小郎……宋家小郎行凶啦!快拦住他!”

      那声音里的惶骇漫溢开来,惊醒了席间胶着的宾客。

      片刻前还僵固的气氛,被眼下这锐响一举凿穿,所有目光、气息、乃至熏笼内奄奄一息的残香,都像陡然寻得了奔流的决口,汹然卷动起来。

      宋旌身形未收,足尖在滑腻的酒渍上略一拧转,袍裾如金莲般飒然旋开一轮金光,他已扑向另一名阴声帮腔的文士。

      那文士早被杨御史的惨状骇散了魂魄,一身筋骨酥、软、如泥。

      他瘫伏锦垫,手足俱废,失尽体统,仅凭惯性向前匍匐蠕行。

      襕袍下摆随势拖过湿漉毡毯,犁出一道稠、腻泥痕。

      宋旌影随身动,欺至眼前,抬足直踏。靴底正正蹬在对方撅起的臀股间。

      只听得一记沉敦的哼响,似装满湿沙的麻袋重重坠地。

      那文士便如被拆去脊骨的人偶,向前蹿出数尺,脸面抢地,额角磕在翻倒的案几棱上,登时鼓起一枚青紫疙瘩。

      他头上那顶黑漆襆头歪斜至耳际,缨带松脱,软软垂挂。

      “哎哟、哎哟”的呻、吟、声自紧贴冷砖的齿缝间泄出,微弱似秋虫将毙时幽咽的哀鸣。

      暖阁之内,早已天地翻覆。

      高案倾欹,绣墩横仄,画屏委地,绢上青山绿水,尽被浊秽脚印践踏得面目全非。

      杯盘碗盏散乱一地,玉箸银匙杂陈其间,琼浆凝作暗红琥珀,肉羹冻成浊白膏腴,诸色秽物交混洇染,在金线密织的地衣上,拓成团团莫可名状的污迹。

      那自西域远道而来、工笔繁复精美的缠枝西番莲花纹,被酒汁肉卤漫漶成混沌一团,色彩溃散,恰似美人面上腐溃的疮痍,失了所有鲜丽光景。

      就在这残败华美的织物之上,侍女们鬓边珠花迸溅着零乱的光点,与眼底摇曳得不成形的烛影相映;官员们脸上泌出的油光,与腰间玉带扣上那层浮着朱门腐馥的反光交融;仆役们趟过水洼的脚背带起破碎的流光,与搅浑的镜面下倏忽明灭的残亮相杂……诸般光景绞缠在一处,撞上四壁绘满仙鹤祥云的藻井,又沉沉跌回满室弥漫着酒馔馊酸与余烬烟尘的浊世之中。

      烛火惶惶跃动,将满室仓皇人影投在壁上。

      那些影子被拉得硕大、摇晃、彼此交叠吞噬,幢幢然,如百鬼夜行,将那些锦绣衣袍下的窘态与不堪,一一曝露于冰冷的粉壁之上。

      在这一片颠倒失据的动乱里,唯一纹丝不动的,是席间主位上的老太傅。

      几名忠仆与门生左右搀架着他的臂膀,那副先前还因盛怒而震颤的躯体,现已全然定住,不见分毫摇晃。

      老太傅犹如一段被雷火焚尽生气的老树,形骸尚存,内里早是枯槁的虚空,单靠一股根深蒂固的威仪强撑着,硬挺挺地楔在这狂澜中心,化为一尊阴郁而稳固的礁岩。

      他面上那层因暴怒而涌动的紫涨血色,正慢慢褪去,转而淤为一种青灰的、石板似的萧索,了无生气地敷在纵横交错的皱纹深处。

      一双素日半阖、以示涵养的眼目,在昏蒙烛光下睁得滚圆,眼白浑浊,瞳仁凝成两点异常分明的、幽邃的黑,牢牢锁住宋旌腾挪起落、飒沓如星的身影。

      那目光追着宋旌每一次拳脚交击的实感、官员每一声凄厉变调的嘶嚎,极缓、极准地挪移,不差毫厘,仿佛在衡量,在铭记。

      那两点幽邃里,分明映着眼前的腥风血雨,又好似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翳,翳下有暗流盘算,正无声无息地将这悖乱惨象拆解、归拢,纳入一条既定的谋算轨道。

      老太傅嘴唇抿得极紧,削薄如线,嘴角向下深撇,牵扯颊边松垂的皮肉,刻出两道既深且长、涵着无尽讥诮与怨毒的褶痕。

      早前呛咳带出的浊涎仍亮晶晶地缀在他灰白参差的胡须梢头,他也无心揩拭,只将枯瘦指爪深深抠进身旁门生的臂肉,指节因发力而显出青白的轮廓。

      那黄灰色的眼球略略转动,越过眼前纷乱人影,投向暖阁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像是在默数更漏,于心底将那篇早已备好、只需稍加增删的弹劾奏章,从头至尾,一字一句,反复推敲。

      他在等。

      等这场由那宋家竖子亲手点燃、业已燎原的焚身烈火,烧到最炽盛、最无可转圜的关口。

      等那火光映亮足够多的“罪状”,等那喧嚣传至足够远的“尊听”。

      等一个能将“少年狂悖”钉死为“欺君罔上”、令“御下失矩”铸成“门风倾颓”的、火候恰好的时机。

      便在此间,宋旌身形一动,当真似虎兕出柙,闯入一片簌簌人丛中。

      他眼底金芒所掠,专是那几个言语最刁钻、神情最刻薄的面孔。

      目光巡梭间,他倏地锁住一个面皮蜡黄,将皂靴蹬脱了跟,正撅着身子欲往食案底下拼命钻挤的官员。

      足尖在织锦茵褥上一点,那郁金色的袍服乍然扬起,袍摆尚未垂落,人已揉身抢上,恰恰截断对方去路。

      其拳脚起落,分明未动杀招,吞吐收放间自存一线余地,劲力拿捏另有一番绳墨。

      这绳墨丈量着的,一面是御阶之下不可僭越的分寸权衡,是家门百年清誉与阖府上下、帐前将士之安危前程所系的考量;另一面,则是他心头对忠勇之躯理当珍重的执守,是对“轻贱”二字无声且决绝的驳斥。
      这准则,外示于人,丈量的是天威、门楣与无数依附者的明日;内求诸己,划下的更是凡起衅端必系于一身,凡引灾祸必止于一身的壁垒,是不累父母兄弟,不祸同道袍泽,更不屑以践踏血肉性命来证己身之真理。

      在这道内外分明的界线内,宋旌今日既要教这些平素高踞堂上、以清流自诩的“君子”们,切实品尝一番颧骨开花、齿根酸软、肋下生疼的百般滋味,令其皮肉好生煎熬;又得精准把握手下劲道,避开各处要紧关窍,不至于真伤了筋脉骨骼,酿成无法收拾的人命官司,徒然折损朝廷颜面。

      他算得清这笔账,也认得这账目之后必将到来的清算。

      只是在清算之前,有些梗在他喉头、灼在他胸口的块垒,他必须得先砸碎了!吐净了!他才能彻底喘过这一口气来。

      他胸臆间那股郁结已久的炽焰,借着一次次肢、体、碰、撞、拳拳、到、肉的叩问,寻着了最酣、畅、淋、漓的发泄之处。

      拳锋所向,掌风所及,俱化为最直接的应答。

      每一次骨、肉、相撞的实感,都似在活生生扯断那层将他与这堂皇世道温柔捆缚在一起的隐秘、丝、络。

      耳际嗡鸣,他仿佛能听见天地经纬、累世秩序被蛮力撼动、崩解松脱的涩响。

      指尖所及之处,纲常名教精心粉饰的表相虚影,随之绽开无可弥合的裂纹。

      随着又一人踉跄仆地,那团盘踞在宋旌心口、由“规矩”、“礼法”与“尊卑”经年淤积而成的沉疴硬块,便随之松动一分,剥蚀一块。

      碎屑褪落的深处,蒸腾起一丝滚烫的、带着铁锈气息的豁口。

      自这豁口里透出的,是某种被长久压抑、方才得以喘息的本真。

      这本真明亮如淬火,清醒似寒泉,正破开所有淤塞与伪饰,誓要凛冽地显露出来。

      宋旌睨着眼前情状:锦纹蟠虺委顿于尘泥,玉簪华旒散落于食秽。
      那些惯作清谈高议的喉舌,唯余支离破碎的呜咽与含混不清的气音。
      涕泗纵横,污了傅粉施朱的仪容;袍带凌乱,绞着浆汁淋漓的残羹。

      一种洞若观火的澄明,交织着灼肺焚心的嘲弄,自尾闾升腾,沿着柱骨,直贯天灵,催得宋旌眸中那点碎金粲然迸射,恰似永夜冰河乍破,猝然挣出一道孤绝极光。

      这光芒,连同那青瓷迸裂的清厉、浆酪泼洒的粘腻、众人走避推搡的呼喝,一股脑地穿透这纷然杂沓的景象,隔着一层被泪意与血汽濡湿的琉璃罩子,朦朦胧胧地压入连松眼底。

      连松的后背紧抵着廊柱,柱身浮雕的刻痕咬入他的皮肉,四肢百骸间流转的气力,仿佛被地底无声的暗流悉数卷走,只余下一具被掏空的壳子,顺着漆光温润的木表肌理,无可挽回地向下滑坠。

      就在这滑坠的晕眩中,他束手无策地望着。

      望着这场因他而燃的焚天业火,正将他自幼仰望的主子,一寸一寸,拽向那深不见底的漆黑绝壑。

      火光中央,他那生于钟鸣鼎食之家、本该沿着锦绣坦途稳步向前的主子,正挥动那身被天地沐养出的筋骨之力,将这满室虚伪的华美,连同自己或许本应安稳的前程,一并抛掷于脑后。

      那每一次拳锋划过空气的短促锐响,那每一次靴底踏碎杯盘的刺耳刮擦,都像烧熔的铜汁,一滴一滴,灌进他早已板结如石的胸腔,烫出细小而幽深的孔窍,将他温热的心神化作嗤嗤冒出的白汽,散入湿冷的空气里。

      宋氏累世清名……
      主子如锦前程……
      大约……都要因今日这场骇人听闻的闹剧,蒙上一层拂拭不去的尘灰……
      而他,作为这漫天尘埃的源头,身为那点燃一切、焚毁一切的引信,他深知自己无论如何装扮、如何效忠,也永远无法真正融入这片锦绣膏腴……

      就在那灭顶的愧疚、麻木的释然与空寂的荒诞要将他的神魂彻底吞吃干净的一刹那,连松那双蒙着水雾、几乎要散尽焦距的眼眸深处,忽地攫住了一束别样的光。

      那是从宋旌眼底迸射出来的光,与他此生所识的一切光亮都不同。

      不是晨起练武时刀尖挑破薄雾的寒冽,也不是宫中夜宴中琉璃灯盏漾开的暖辉。

      那光……是一种极亮、极净,又极悍的光。

      它含着一种无偏无倚的明澈,如深冬清晨第一缕刺破冻云的晨曦,不为温暖生灵,只为照见霜雪之下一切沉默的真实;又似终年积雪的峰巅陡然划过的极光,明知顷刻将逝,却偏要以迸溅的辉焰把整片凝固的夜空点燃成绚丽而悲壮的绯霞。

      连松从未见过这样的主子。

      那不是沙场点兵时银甲耀目、令行禁止,能将白蜡枪舞作腾跃银龙的少年将军,亦非宫宴琼林间疏淡从容、仪度周整,只偶尔流露出几分倦于酬酢的贵胄郎君。

      眼前的主子,一身郁金色衣袍翻卷如灼灼云焰,所过之处,锦茵零落,琼觞倾覆。

      他更像一头初脱牢笼、以血肉挣裂锁链与羁绳的幼犼,头一回用未被驯服的眼瞳,凛冽回视这个曾长久规训他的华美牢笼。

      他不再遵循任何被传授、被应允、被视作“合宜”的秩序,而是追随着血脉深处最古老、最纯粹的律动在挥拳,以筋骨为戟,以肝胆为薪,去咆哮,去冲、撞,去用最直接、最坦荡的方式丈量这世间最真实的硬度。

      那是一种以身殉道般的炽亮。

      他将十数年来被“法度”、“伦序”、“得失”层层缚裹、悉心打磨出的温雅外壳,连同自己一度深信不疑的煌煌世相幻影,一并投入火中,点燃为一炬劈开暖阁内靡靡香气与昏暝烛光的孤绝焰芒。

      光焰边缘,分明舔舐着旧日信条焚毁后飘飞的余烬。

      这光,过于毒辣,过于灼热,毫无保留,炙得连松干涸的眼眶蓦地一刺,胀痛难忍,几乎呛出濒临决堤的酸涩。

      胸腔里那丛盘踞多年、名为“自贱”与“罪愆”的厚重荆棘,竟被光焰的热力燎着边缘,发出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哔剥声,绽开一丝裂隙。

      渗入骨髓的惧意与漫卷如潮的悔憾仍在,如同无数从寒潭深处探出的阴湿触手,攥紧他的手腕,缠绕他的脚踝,执意要将他拖回那片名为“安分”与“认命”的无光渊薮。

      但那道光,那道炽烈到凶横、清澈到斩绝一切彷徨的光,已不容分说,焊入他涣散的视野中央,烫得他整副魂魄都在无声地剧烈颤栗、嗡鸣。

      荆棘绽开的那缕缝隙里,未曾涌入更深的黑暗,反而溢出一线陌生而滚沸的酥麻与刺痒,细细密密,逆着血脉回溯而上,直抵他那颗冷凝已久的心窍。

      主子……竟在为他这般的人,焚身以照。

      这迟来却沉重的顿悟,比断崖上砸碎臂骨的鬼头刀更摧折肺腑,比诏狱里任何有形的刑具加身更穿刺魂灵。
      它以一种霸道至极的态势,在他那片早已惯于跪伏与承受的心域里,砸落一块炽红的陨石,荡开一片天旋地转的茫然空白,掀起几乎要将他囫囵咽下的滔天骇浪。

      正当这裹挟着悸动与茫然的骇浪要将他残存的心神彻底湮灭时,一个念头,如同割破层云的闪电,准确而分明地劈入那片混沌:

      他……配么?

      这念头喑哑无声,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猛地插进胸膛,来回拧转,留下火辣辣、空落落的痛。

      他这副骨血,生于荒蛮,长于边鄙,在世人眼中与草木砾石无异,是写不进族谱、登不得台面的“异数”。

      他这条性命,是从刀兵与饥寒的齿缝里侥幸扒拉出来的残渣,微贱得连他自身都时常恍惚,记不起它原来尚存一点温意。

      他这具形骸,自鬓发眉眼至筋骨肌理,皆沉淀着无法漂洗的“殊俗”底色,是宴席上最碍眼的瑕疵,是华堂里最不该存在的晦影。

      他凭什么?

      他有何德何能,承得住那轮本当巡行于碧落清虚、光耀八荒、令万物生辉的烈日,为他垂顾,涉入这蝇营蚁附、秽浊横流的泥淖,任凭灼灼辉光被尘嚣遮蔽,让至纯至净的朗照蒙上拭不去的阴翳?

      他有何资格,值得那毓秀于簪缨鼎族、一举一动皆被无数目光供奉审视的少年,押上唾手可得的坦荡前程,赌上赫赫门庭的百年清誉,只为了向这座看似天成地就、亘古不移的巍峨秩序,以血肉之躯,为他撞开一道豁口,激出一记足以令梁尘震落、清晰而无回响的顿音?

      他怎值得……怎值得那少年为他卸下所有被期待承载的从容仪态与深远谋算,剥开层层合乎时宜的应对与进退,袒露出内里那份未经粉饰、炽烈灼人、亦最易招致摧折的赤诚本色,以这般甘愿让流泻的天光被尘世浊浪吞没、只为换得一瞬真实照见的决绝之姿,去为他这颗本该随风湮灭、无人记取的微尘,争一丝或许无人听闻、也终将散于旷野的“声息”?

      这念头本身,便是对他最诛心的讽刺,也是最苛酷的鞭笞。
      它抽打得他的灵魂都向内蜷曲、啜泣,几乎要在这漫溢的“渎神”与“僭越”中,化作一缕羞愧的青烟,就此消弥了形迹。

      形骸仍在,神魂已寂灭成灰。

      余下的感知里,唯有喉间似塞满了凝滞的胶浆,每一次吐纳,都会扯动密布的芒刺。

      连松瘫坐于泥泞地面上,肩胛硌着身后廊柱雕花的凸起,眼瞳定定望着暖阁中央那簇愈燃愈炽的郁金色光影。

      视野沉降,心识飘摇。

      便在这般浑噩里,他见宋旌身形倏然一折,恰似苍鹰盘旋之际觑见草间瑟缩的影子,袍摆曳开半幅流金的波痕,右臂疾探,掌指如钩,稳稳叼住一名官员后颈的绸领。

      那官员躯干肥满,似霜后垂地的葫芦,面孔寡白,如漂过的生绢,正惶惶然,缩颈弓肩,恨不能将那颗硕大头颅藏进旁侧侍女们堆叠委地的锦缎裙裾褶皱里,仿佛那重重绫罗便是能隔绝灾殃的屏障。

      此等情状,与席间高坐阔论“廉耻礼义”的伟岸形容相较,不啻天渊之别,更似穴中鼷鼠见光惊走,不堪入目,形神俱丧。

      宋旌眸底闪过一线鲜明的鄙薄。
      郁金色袍影如云掠波,人已逼至眼前。
      他五指收束,深陷入那滑腻的绸领,小臂肌理瞬时绷出遒劲的轮廓,竟将那具痴肥躯干从锦绣丛中霍然拔起,恍如自涸泽内捞起一尾湿滑肥大的胖头鲇鱼。

      那官员喉中挤出含糊的呃呃哀音,手足在半空中无力抓挠。

      宋旌未有半分踌躇,腰身拧转,臂膀发力,将那笨重身子凌空抡过半轮满月,顺势甩出。

      那痴肥躯干裹着风声与短促嚎叫,如一袋泄了气的麸皮,划过一道软塌的抛物线,狠狠撞向侧面那扇镂刻着岁寒三友图的紫檀木隔扇。

      “轰——喀喇喇!”

      木料解体、折裂的声响当空炸开!
      严丝合缝的榫卯结构发出一连串垂死般的垮塌声,半幅华美隔扇向内坍陷、解体,金漆彩绘剥落的细碎动静,混着那人瓮塞的痛嚎,绞在一处。

      木屑如离枝的秋叶般片片翻飞,杂着梁间震落的陈灰、散落的丹漆木片,仿若一场华美又零落的碎雨,在烛火摇曳的光柱间纷乱旋舞。

      正当这木石崩坏、烟尘未定的刹那——

      “住手!”

      一声沉雄厚重、含威不露的断喝,恰似古刹深埋地底的铜钟被巨杵撼动,嗡鸣声带着岁月锈蚀的沉滞,自暖阁镂花门扉外沛然涌入,瞬息盖过了满堂的抽气、哀吟与杯盏滚落的杂响。

      喝声未绝,余韵尚在雕梁画栋间隐隐鼓荡,沉重、齐整而迅捷的步履声已如密雨打瓦般踏地而来,其间夹杂着铁甲叶片相互磕碰摩擦的金铁交鸣,连缀成一片森严酷烈的金属寒潮,顷刻间便将暖阁内所有的纷乱与喧嚷涤荡一空、镇压下去。

      阁外回廊、庭院,乃至更远处月洞门旁,影影绰绰的火光跃动,映出矛戟的凛凛冷光。

      不知何时,这宴饮作乐的暖阁周遭,已被执矛佩刀、周身贯甲的兵卒层层围定。

      火把的光跃动在他们冰冷的铁胄上,映出一张张毫无波澜、唯命是从的面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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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感谢各位读者看见鹑儿与子夏的故事!本书预计完结字数约80-100万字,预计完成周期为一年左右,完结前免费(不过好像百里想入V也很难,哈哈哈~涨收太难了)。 从情感上,有读者追更、互动,百里会很开心~不过从现实出发,百里依然会建议小伙伴们先囤一囤。 因为百里很想写好这个故事,但百里不是全职作者,还有现实工作要处理,所以更新比较慢。 尽管百里码字像蜗牛,但请各位放心,百里绝不弃坑!绝不偷偷养二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