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花下愁 ...
-
要说些什么呢？
楼照稍微愣了神，开始思考自己之前的人生中能不能挑拣出稍微没那么不堪的事来开启这段对话，正欲开口，又瞧见江景看他的眼神——不似平常那般噙着笑意，而是表露出一种柔和的认真。
今天他要是随便说说，也许是能糊弄过去，毕竟江景不是那种惯会逼迫之人，可此刻这般气氛光景，只说些没什么意义的囫囵话是否也太辜负真心。
但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楼照不是那种总爱把自己悲惨经历诉诸于口的人，面对江景更不愿聊这些他自以为煞风景的事。
可既然她开口问了……
既然她想知道了解自己此前人生……
“我刚失去母亲时，在野外找了个山洞躲着昏了三天。”于是楼照终于开口，意外地带着些他自己都没发现的释然。
江景微微支起了身子，垂眼看着楼照眉眼处风轻云淡。她耐心地等这句话后无言的停顿，四周风卷花扬似乎也没了声音，江景悄悄攥紧绕在指尖的那缕乌发。桂花香气似乎也眷恋坪上这剖开自己内心的人，迟迟不肯散去。
发丝落在脸颊边有些痒意，楼照终于回了神，笑了笑继续说：“没力气醒，没力气哭，母亲的妖丹在我体内横冲直撞，那时候还小，也不知道怎么压制。等我昏昏沉沉再次睁开眼后，身上皮肤都溃烂得不成样子。”
楼照的母亲那洒脱的性子看到儿子这副半妖姿态后，本欲让他多适应人间，根本没教他妖怪之间吞食妖丹如何修炼消化之法。那日楼照被疼醒，看到全身皲裂渗血的自己后险些想找根藤蔓吊死算了。
但是没办法，这个念头只持续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就被内心突然涌出的恨意所冲散。
他好歹也残存了些神志，挣扎着爬起来用破旧的衣物把自己团团包住，鞋也不知道丢去了哪里，就这样跌跌撞撞一步一个血脚印地走去昆吾山——那个他去过一次，被蟒妖占据的毒瘴山。
可他对那里却并不熟悉，甫一进山就有漫天的迷瘴将他包围，楼照硬撑着往里走了几十步，再一次昏倒在地。
等醒来时，眼前暗沉沉的一片，楼照直挺躺了半天，还以为自己已经坠入无边地狱，直到鼻尖传来阴湿的熟悉气味，他才仿佛找回了活着的感觉，极小幅度地吸着气，生怕破坏了这生死界限间的平衡，并后知后觉自己一身皮肉竟不知何时开始有了恢复的预兆。
没死成的结果既不庆幸也不失落，楼照连劫后余生的情感都没力气有，就这样干瞪着眼茫然地想回忆起自己昏迷后发生的种种事件，等蟒蛇特有的阴凉触感抚上他额头，抬头见到昆吾王紧锁眉头的一瞬间，楼照混沌的脑袋终于明白自己这是被救了。
“你娘呢？”昆吾王如同上次般一点也不待见他，连那副人型皮囊都懒得维持完全，吐着蛇信子张口就问。
死了，都死了。楼照喑哑的声音里也像有血在流。
我娘被我爹找的道士杀了，我也把他喉咙掏出个血洞，估计也活不长了，
昆吾山常年与外界隔绝，人间讯息传不进蟒妖天堑般的洞穴，因此听到这消息时，昆吾王的脸色沉了又沉，皱着眉多看了他两眼，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就转身离开。
楼照伤好了之后就不太愿意在这山上多待。
一是对他这半人半狐狸的习性来说，这洞里虽然宽敞，但潮湿得几乎墙壁上都要滴下水来，而且也太过阴暗，他只能每天早晨绕过洞内弯弯绕绕的狭道坐在洞口晒会太阳——稍微晚一会阳光就会被山峦和横杂的树挡住。
再者就是昆吾王辟谷多年，根本想不起来他还要吃东西，刚来那几天饿得吃树叶，有位化形不太熟练的蛇妖可能是看他可怜，好心把自己的食物塞到他手里，楼照低头一看，是一只还翻着白眼的死老鼠。
后来昆吾王像是突然发现了自己的洞穴里还有他的存在，不知道从哪弄过来个濒死的人扔到楼照面前，让他重拾妖族本性，以吸食人的精气为生。
此人是否无辜？那时被饥饿冲昏头脑的楼照顾不上思考。之后的人生路上，被他用同样手段夺去生命的人是否悲苦？妖族本性占据上风的他貌似也从没顾念过。
只能说，自从他的手掌沾上鲜血开始，这条路就已经冥冥注定了。
这天之后，楼照想走的心思竟慢慢缓下来许多，因为他发现在这里还是能学到些真材实料的。可等到某一天他在睡梦中被轰炸声所震醒时，这念头又喧嚣之上，最终促成了他的离开。
昆吾王修得百年澎湃妖力却厌倦纷争，于是找了这么一出隐蔽山洞，还费了老大劲弄出那些毒瘴，可高树多悲风，他名头过甚，妖界那些后起之秀见他此举还以为这大妖已是末日黄花，有些急于证明自己实力的便不知天高地厚打上门来，誓要争个你死我活。
他这隐居简直隐了个寂寞，而且城门失火池鱼遭殃，这些妖怪打起架来昏天暗地，楼照这种没什么修为的半妖几次差点扛不住，沉思一番后寻了个阳光正好的清晨告辞，独身踏上生存之路。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楼照感受到江景搭在他身上的手泛起了凉意，从回忆中暂且抽离，轻轻包住了她的手掌。
刚开始时他还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要做人还是要做妖，踽踽独行于山间木林时总向往人间欢闹，等真藏好妖身去往闹市时，又总觉得与周遭人气格格不入起来，矛盾异常。
就这样稀里糊涂过了一段日子，中途还回了趟琤州，远远地看着他那便宜爹在床上苟延残喘了几个月终于下葬，心里头与人间名为“亲情”的链接至此断了个彻底。
奇妙的是，当时还不到十岁的楼照对哀嚎哭丧的人群竟没什么感触，小小年纪被迫拥有了一颗缺乏悲悯的心。那日他悄悄躲在树上，借着树叶的遮挡便啃果子便盯着一锹锹的土落在棺椁之上——陆老爷做的荒唐事传遍了整个城，家里德高望重一辈子的老太爷不忍此辱，楼照他爹到最后连个像样的墓室都没能住下，在琤州城外的万人坟中挑了个位置草草安息。
尘归尘，土归土。
楼照还记得那夜光景，坟旁留了几个人守灵，连这点小活也做得不敬业，还没到后半夜就昏昏欲睡，人声殆尽，只剩虫鸣风哮。
万人坟阴气袭袭，鬼火森然，楼照用这被尸体为养料浇灌滋润的树木上结出的不知名果子填饱了肚子，砸吧着嘴望向缺了一块的月亮，收了收自己本就所剩不多的多愁善感，当即做出了一个可能会令他九泉之下的娘亲两眼昏黑的决定——他要全心全意去做妖了。
楼照见江景目光沉沉望向他，倏地笑了，转变了话语：“刚开始时，我还不太能习惯孤独，半路捡了只野兔子没事逗着玩玩，后来……”
“后来怎么了？”
楼照抿了抿唇，好像有些后悔自己一个不小心把这话说漏了嘴，但看着江景疑惑的目光，他还是缓缓出声：
“那蠢兔子不知道跑到何处摔断了腿，我带着也是个累赘，有天半夜饿了就将它生吃了。”
江景突然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楼照微垂着头，有些回避她的目光，江景干脆闭了口，望着枝头银桂发呆。
今天这谈话好像有点刹不住了，江景暗自叹了口气，没想到自己从他人那听来的故事还不及楼照所受苦楚的一半。
“我之前还觉得我娘说错了，做人到底有哪里好？”楼照声音低得像是在叩问自己：“人间条条框框何其繁杂，死生伦理束缚得紧，我还发过誓，跟自己说这辈子潇潇洒洒做个妖怪，得过且过，百年之后化成白骨也自在。”
“那现在呢？”江景见他又愣神，轻轻问道。瘦销残月已挂在树梢，自入秋后这极北之地便愈发凉寒，风也刺骨，久久未听到答复，江景倒不甚在意，拉着楼照的手站起身，准备先回去避避寒。
树影幢幢，月光更显残碎。两人携手穿过一地落叶，江景冷得打了个寒颤，楼照被这一激灵弄得总算是回了神，解开自己外袍披在她身上，接着又沉默下去。
楼照任由她牵了半路，快到宅门口时，他突然极轻地回握了江景的手掌，说：“你说要我做自己，可今天这半晌我思来想去，竟越来越糊涂，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了。”
还未到深夜，万季堂宅中仍有灯火闪烁，星星点点地照亮了楼照有些茫然的神色，江景心中某根弦好像被撩拨了一下，通过这相似的月光看到多年以前那个躲在树上看自己父亲葬礼的孩童。
“不要着急。”于是她生怕扰乱此刻宁静般也轻轻回道：“我们今后的日子还长，有的是时间找回你的本心。”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花下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