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外雨潺潺》乙醇化合物

17、第十七章 落生

　　“谢桐”亦步亦趋跟在林望秋身后，一句话也不说。
　　林望秋朝他招招手，他便凑上来，直接把林望秋打横抱起放在床上。

　　林望秋推他：“没脱外袍。”

　　谢桐又让他坐在腿上，给他脱了外袍。

　　林望秋捏捏他的脸，见他的目光一直锁在自己身上，还有几分往后颈上看的意思，没忍住改成掐他的脸。

　　“谢桐”被掐疼了，偏了偏脸。

　　林望秋问：“你今日怎么不说话？”

　　“谢桐”便小孩子似的说：“生气。”
　　他和谢桐像是互补。从前谢桐不常说话，他话便多，如今谢桐每日跟他有说不完的话，他便不说了。

　　林望秋凑上去在他脸上吻了一下。

　　“谢桐”的目光一下温柔下来，还是说：“生气。”

　　林望秋又在他脸上吻了一下。他瞧瞧谢桐脸上被捏红的地方，又在那伤痕上吻了吻。

　　“谢桐”不说话了。

　　他除去有时会对林望秋做那事，看起来更像是小孩子脾气。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林望秋吻一吻他也就过去了。
　　他把手搭在林望秋肚子上，腹中的孩子恰好踢了一下他的手，他便喊：“夫人。”

　　林望秋含着笑捏他的脸：“你越发像小孩子了。”

　　用那个方法，是不是就是要把眼前这个傻乎乎的谢桐杀掉？
　　若没有他，还说不清林望秋要怎么跨过两人之间的这道坎。

　　“谢桐”又喊：“夫人。”
　　林望秋抚着他的脸，轻轻嗯了一声。

　　“谢桐”把脸埋进他颈间，轻轻晃了晃他，再喊：“夫人。好夫人。”
　　林望秋心中忽然有些空。他轻轻摸着谢桐乌黑的头发，又嗯了一声。

　　“夫人。”他喊，“你给我们的孩子起个名字吧。”

　　“名字么？”林望秋呢喃。

　　“谢桐”凑上来贴他的脸颊。
　　“有了名字，它就在这里扎了根，不会走了。”

　　林望秋抚着小腹，低声说：“那就叫它……”

　　一声惊雷，林望秋忽然惊醒。

　　谢桐还在他背后睡着。
　　自从他月份大了，谢桐总和他背对背睡，怕压着他腹中的孩子。

　　发丝在枕面上轻轻摩擦，谢桐忽然惊醒，问：“师尊是要小解吗？”

　　林望秋闷闷嗯了一声。

　　他手肿脚也肿，身上没什么地方是舒服的，夜里也睡不长久。
　　到了最后的关头，他总觉得还不如坐着眯上一会。身前的重量压得他身心俱疲。

　　谢桐先起身披了外袍，又给他穿了鞋。

　　昨日是二月二，龙抬头。门内过年不兴放鞭炮，孟眠冬总觉得像炼丹炉炸炉。二月二的时候倒是好好热闹了一番。

　　谢桐拉他起身，忽然含笑道：“师尊真可爱。”

　　林望秋好笑地看他。
　　“你怎么又看出我可爱？”

　　“师尊眼睫上有一颗痣。”谢桐一边蹲下给他穿鞋一边说，“我看见了便想吻一吻。”

　　林望秋叹了口气。

　　暖炉还烧着，窗户缝里传来呼呼的声音。
　　那个梦还是在林望秋心中挥之不散。

　　……说是梦，其实就是几月之前的现实。从那以后，“谢桐”便不再出现。又或是说，他出现了，林望秋却没有发现。
　　他总是沉默着，用和谢桐别无二致的目光看他。

　　林望秋偶尔能从那样的目光里读出孤独。
　　只是身体的劳累压过了他对青年孤独的好奇或担忧。他实在有些难受。

　　谢桐亲亲他的肚子，说：“要是这个小家伙现在就出来就好了。十月怀胎，它也到该出来的时候了。”

　　林望秋笑了笑。

　　如若这个孩子现在出来，那“谢桐”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会是什么？
　　他竟然记不清，也分不出。

　　谢桐给他揉揉腰，扶他重新躺下。

　　林望秋累得昏昏欲睡，腿间却忽然一股暖流。
　　他的心一下提起来，完全没了睡意：“桐儿。”

　　谢桐没应。

　　他又喊：“桐儿，胎水破了。”

　　身后的人一下坐起来，伸手往他腿间摸。

　　林望秋打开他的手，道：“快去请你师叔！”

　　“谢桐”还是不说话。
　　他跳起来，把刚刚脱下的外袍穿起。

　　林望秋什么都明白了。
　　他叫住他，没用“桐儿”或是其他称谓。
　　他喊：“夫君，我好怕。”

　　“谢桐”僵硬在原地。
　　他转回身看林望秋，绞尽脑汁说了一句：“我在这里，我陪着你。”

　　说完这句话，他径直出了门，没过一会就把孟眠冬拉了回来。

　　孟眠冬急慌慌披了件外袍来，脱了他的裤子查看，又叹气道：“还早呢。”

　　谢桐的声音急匆匆响起：“胎水都破了，怎么会还早呢？”

　　林望秋便心知肚明了。

　　孟眠冬问：“师兄，你疼不疼？”

　　林望秋摸摸隆起的肚腹，摇摇头：“只觉得腹中有些发紧。”

　　“那就是了。”孟眠冬叹气，“你看哪个坤泽生孩子不是疼得死去活来的？你这还早呢。现在三更天，你明早能生下来都悬。”

　　林望秋忍不住问：“你接生过吗？”

　　孟眠冬老老实实道：“从前观摩过。不敢苟同。”

　　谢桐一颗心吊起来：“师叔你对生孩子还有自己的见解？”

　　“我对那些接生婆接生不洗手这件事实在不敢苟同。”孟眠冬道，“见解称不上，但前年下山确实接生过那么三两个小东西。母子平安。”

　　谢桐这才松了口气。

　　林望秋忽然闷哼一声，对谢桐伸手。谢桐连忙握住他的手。
　　他那只和林望秋交握的手被捏得咯吱作响，手指末端有些发紫。

　　孟眠冬瞧瞧他，道：“桐儿你受着吧。真的还早呢。”

　　日出时，林望秋跪在床上，由谢桐撑着身子开始用力。
　　他昏昏沉沉痛了半夜，此时脑中只有把腹中孩子生下来这一件事。

　　谢桐帮他撑着身子，时不时腾出手给他擦汗。

　　孟眠冬不知道从哪学的，给他喊号子。中间夹杂了一句什么，林望秋没听清。
　　巳时快结束时，他娩下一个健康的男婴。

　　林望秋脑中一片空白，浑身不由自主发起抖来。

　　谢桐被他吓着了，抱着他不敢动。孟眠冬就敲他的脑袋：“你是属猪的吗？师兄他是冷了！”

　　一块热腾腾红彤彤还冒着白汽的肉落下来，剪掉和母亲唯一的链接之后就开始尖叫。
　　他的哭声实在吓人，几乎让谢桐感到恐惧。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真的当爹了。

　　林望秋被他擦干净身子捂进用汤婆子暖好的被褥里，这才稍好一些，不再发抖。
　　孟眠冬把襁褓放在他身边，道：“瞧瞧，新生下来的，还烫手呢。”

　　孩子有些皱巴巴的可爱，小脸鼓鼓的，还带着一点血腥气。
　　谢桐看着孩子，傻乎乎地笑了一声。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想摸摸他的孩子，又怕手脏，在孟眠冬收生的热水里洗了手才敢碰他。

　　热的，好小，是个人。

　　孟眠冬随口道：“我刚才可数过了，十个手指头十个脚趾头，零件都是齐全的。要是缺了什么你们可别赖在我头上。”

　　林望秋的目光一直锁在孩子身上，直到谢桐亲昵地凑上来问：“咱们给他起个什么名字呢？”

　　名字？

　　林望秋的目光还是呆呆的。他近乎痴迷地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然后转过头对谢桐虚弱地说：“你抱他跟你师伯走。”

　　孟眠冬一愣，道：“外头下雨了。你让桐儿带他做什么去？总不是学凡间人盖小脚印吧。”

　　林望秋摇头。

　　孟眠冬又说：“那吃了奶再走吧。”

　　林望秋的确感到一股奇怪的鼓胀。他原以为这样的变化不会出现在他自己身上。
　　现在的确发生了，是为他的小小的孩子而发生的。

　　他的喉咙干涩，几乎发不出声音。
　　刚才流了不少血，还不能喝水，谢桐便给他倒了一点水，给他润润嘴唇。

　　林望秋舔了舔唇，依旧说：
　　“抱着他和你师伯去吧。”

　　谢桐还没说话，孟眠冬先不乐意：“把他抱哪去啊？刚生出来的孩子，你知道有多金贵吗？再说了，他的小肚子还空着呢。你要是觉得我在不好意思，那我出去避一避。”
　　他指点谢桐：“抱的时候托着脖子和小屁股。”

　　谢桐便托着孩子的脖子和小屁股，把他小心翼翼地举起来。

　　孟眠冬看不得他这么呆：“换只手，你不觉得他这样躺特别累吗？……唉，就这样抱。”
　　他看向林望秋，却发现林望秋转过头不再看他。

　　“……师兄？”

　　林望秋闭着眼睛。

　　孟眠冬心头一跳，连忙掀开他的被褥，整个人乍然失了血色。

　　“坏了……坏了！胎盘还没下来！”
　　他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指挥谢桐：“你先带孩子去我睡的偏房！别看了，滚出去！”

　　洗手的水声在背后响起，谢桐站在檐下。

　　乔逢夏打着一把伞在院中等他。
　　见他出门，乔逢夏凑近了些，接近父子俩的时候把伞面微微扬起，免得成束的雨水落在他们身上。

　　“桐儿。”乔逢夏冷静地问，“你师尊让你带着他跟我走，是也不是？”

　　谢桐看见被褥下的血色也慌了神，囫囵点头。

　　乔逢夏似乎叹了口气，在雨中听不真切。

　　谢桐没听清那句话是不是“开春了”。
　　他只听见乔逢夏说：“跟我走吧。”

作者有话说

　　上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