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冠冕》云听溪

57、神婆的“暗示诗”

　　“……”
　　阿姑很生气，因为如此权威的自己居然被年轻的毛头小子质疑了。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因为权威的阿姑不该和晚辈一般见识。

　　那么多年，来白玉井找她问事儿的人络绎不绝，当面提出怀疑的也不在少数，她向来擅长令质疑者心服口服。

　　“你是说…哪一个？”她故意问。

　　应忱疑惑：“我问的不就是照片上这个么？”

　　阿姑“哦”了一声：“照片这个呀…”她闭眼，手指不断搓捻，看起来像在做法，大约一分钟后，她猛然睁眼，继续说道：“你们之间的关系是…”
　　“陌生人。”

　　陌生人？
　　应忱感到好笑。
　　自己和苏陌接触过很多次，都有彼此的联系方式，怎么算是陌生人？
　　神婆果然在胡言乱语，装神弄鬼！

　　阿姑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还没等他质问，就催促道：“你还有什么问题？记住了，我阿姑能建立起五十年的声誉，是因为我看到什么说什么，从来不说谎。”

　　应忱也不在乎她是不是江湖骗子，就直奔主题：“她来找你做什么？”

　　她说：“让我帮忙通灵呗，还有就是烧点儿纸过去。”

　　苏陌竟然很迷信死后世界的观念？
　　表面根本看不出来！
　　应忱又问：“给谁？”

　　“涉及客人隐私，我不能说，这是对我白玉井阿姑口碑的维护。”

　　“砰——”
　　黑色手提箱被放到两人之间的红木桌面，随着“咔哒”两声，锁被打开，一阵刺眼的绚丽的红顿时映入眼帘。
　　还有浓烈的令人激动的油墨纸质混合的财富昭昭…

　　满满…满满一手提箱的钞票！
　　现金啊喂！

　　苍老凹陷的眼窝里，浅色的瞳仁即刻间光芒四射。

　　“那个…小伙子，我看你头上有一只形似狮子的神兽。它的头部像狮子，嘴巴大而有力，眼睛炯炯有神，身体矫健。传说是龙的九子之一，叫做貔貅。”阿姑直愣愣地盯着他的头顶，刚刚钱没摆出来前，她都没能看见那玩意儿，“在古代神话中，貔貅有辟邪、招财的作用。它能吞食四方之财，只进不出，所以被人们视为财富的守护神。 ”
　　“小伙子，你是我这五十多年职业生涯里见过的第三个头顶貔貅的人！”

　　应忱毫不在意她的一番“虚情假意”，只问她：“能说了吗？”

　　阿姑的脸色一沉，“唉…我阿姑向来尊重每一位客户的隐私”，然后又转悲为喜，“话又说回来了，隐私又不是肉丝，也不能吃。”

　　她清了清嗓子，想起刚刚的问题，于是回答他：“为另一个女生。”

　　“是黎镜吗？黎明的黎，镜子的镜，是不是她？”应忱稍显激动。

　　“……”对于这个问题，阿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自己的职业操守是不能说谎，自己只会透过□□看灵魂，所以在她眼里，是披着苏陌躯壳的黎镜来这儿给苏陌烧纸祈祷，而不是凡人肉眼认为的是苏陌来这儿给黎镜烧纸祈祷。

　　反了，是黎镜为苏陌，不是苏陌为黎镜。

　　哎呦，怎么跟他说明情况呢？又不能明说呐，不可说破的事情说破了可是要遭天谴的！

　　但是！人家给的实在太多了，光收钱不办事也违反了神婆职业守则。

　　阿姑摇起铜铃，闭眼默念出一段咒语，然后停下摇铃的动作，将震动的铃铛靠近耳边听了一会儿。

　　突然，她展露笑颜，喃喃道：“缘分未尽…缘分未尽呐！”

　　应忱问：“又是什么意思？”
　　对方莫不是还在敷衍，为什么不正面回答问题？

　　只见阿姑枯槁的手提起毛笔，蘸取砚台中金水，在一张四四方方的红纸上，笔尖飞舞，倏倏地写下几行小字。

　　“貔貅小伙子，阿姑我收了钱就要办事儿，童叟无欺。”她又惋惜又信誓旦旦道：“有些话我不能直说，因为天机不可泄露，否则我就要折寿喽。但是我可以暗示嘛，没规定不能暗示来着。悟多悟少在于你。”

　　应忱满头雾水，应该说从一开始就不懂这个神婆叽里呱啦自顾自地在说什么。
　　但他还是接过阿姑递给他的红纸金字的所谓“暗示”，上面写着两句诗，云里雾里，不知所云：
　　镜中替影入新身，陌上花开似故人。
　　旧梦依稀难再续，流光偷换也留痕。

　　也许是难度太大，阿姑特意提醒他一句：“年轻人，如果你摒弃以往的观念，颠覆从前的认知，应该就能知晓其中的意味。”
　　……

　　开车返回的路上，由于一直忍不住在想阿姑那张字条，应忱总是注意力分散，心神不宁，差点儿撞到路边的石墩子。
　　刚好白玉井和临姚之间有一个城郊公园，虽然没经过精心规划设计，但有大片大片的草地供人野餐、晒太阳。
　　不过毕竟是临姚暮秋之际，人们怕冷，缩在屋里，这儿几乎看不见人影，正好可以把车停在班底旁休整一会儿。

　　‘镜’，就代表黎镜了，那‘陌’应该代表苏陌。
　　但入新身、似故人，是什么意思？
　　太笼统了，应忱最不会咬文嚼字，他都好多年不学古诗了。

　　想了一会儿，他依旧没有头绪，秉持着“集思广益”的原则，他将阿姑的提示诗发给吴秘书，让他发给各部门，依次往下发，让每个员工写下自己对这首诗的理解，然后汇总到吴秘书那里，吴秘书依照频率汇总出大家的理解，再发到他的邮箱。
　　恒兴不缺高考状元，这群人语文很好，想必做阅读理解也是手拿把掐，正好，语文是应忱最不擅长的东西。

　　吴秘书：“……老板，这是什么重要的…？”

　　应忱告诉他：“灯谜而已，谁解出来有奖金。”

　　吴秘书：“可是…现在才11月底，元宵节在明年…”

　　应忱：“就当提前过。”

　　小吴兢兢业业多年，自认为比其他人更了解他的这位老板。
　　然而，他现在觉得很捉摸不透他——明明一直很正常，怎么回国后突然不正常了？

　　罢了罢了，他按照应忱的吩咐去做。公司的人也不知道应总想干嘛，私下里少不了议论纷纷：
　　“应总怎么了？突然弄首诗来让我们猜？”
　　“听说能解出来的人可以拿到好多奖金，反正我想要！”
　　“哦，可能是类似于突发奇想的激励活动吧。”
　　“要不喂给ai？让ai解析？”
　　“啊？应总他应该想到这点了吧，感觉没那么简单。”
　　……

　　不好意思，应忱真没想到。
　　两天后的会议前，吴秘书正好把汇总好的结果发给了他。

　　出现频率最高的是直接把诗的意思翻译了一遍的：
　　镜子中的影像已经变成了新的模样，路边的花开得和过去很像，好像老朋友。过去的回忆虽然还记得一些，但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时光悄悄溜走，但还是留下了一些痕迹。
　　还有人认为应忱留学回国，可能更熟悉英文，所以还“贴心”地附上英文翻译：
　　The reflection in the mirror takes on a new form, The flowers by the roadside seem like old friends. The old dreams are faint and hard to continue, Time may steal away, but it leaves traces too.

　　要是吴秘书看见应忱一脸阴沉的样子，他一定会后悔没有筛选剔除没用的信息。

　　其次，还有答案更深入地进行剖析：
　　镜子通常象征着真实与虚幻的交织，而“替影”则暗示了影像的变化，仿佛过去的自己被新的影像所替代。这种变化让人联想到人生的无常和时间的流逝。过去的自己已经不再，新的自己虽然继承了过去的影子，但已经不再是过去的那个“我”。
　　在古典诗词中，“陌上”常常象征着旅途、远方或者过去的美好回忆，而“花开”则象征着美好和生机。 “似故人”表明，路边的花虽然美丽，但只是让人想起了过去的美好，却无法真正回到过去……

　　似乎有些深奥。

　　替影，影像的变化…过去的自己被新的影像替代…
　　代入黎镜的话，就是说过去的她被新的影像所替代？
　　这样又很离谱…
　　陌上花开，就是代表苏陌的出现吧？而“陌上花开似故人”，意思是苏陌的出现很像故人回来，但无法真的回到过去？
　　是，他以前确实有过多次恍惚，好像在苏陌身上看见了她的影子，可她不是她，所以过去无法挽回。

　　大概阿姑是想说明“逝者已矣，往事不可追”的道理。
　　诶，不可能，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她大可以直说，绝对不可能是什么严重到“泄露天机”的话，也用不着专门写首云里雾里的诗来暗示。

　　“应总，应总…？”

　　“…！”应忱回过神来，会议厅大屏上的ppt已经到了最后一页，汇报人正忐忑地看着他，还带点疑惑。

　　其实刚刚走神（极低概率发生的事）的时候，他几乎没怎么听，表面上还装得镇定自若，微笑示人，点头示意汇报人可以通过，没什么问题。

　　汇报人受宠若惊，终于松了一口气——听说应总最近有点儿奇怪，现在看来好像态度更温和宽松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