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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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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都是黑的,其实也不能说黑,是灰蒙蒙的一片将这片空间笼罩成自己的领域。
唯一的光源被隔绝了,外面的雨声,路灯发光爪挠的声音,人的交谈,霓虹间窃窃私语,烟火慢慢燃烧成香烟的魂尘。
光被替代,是什么,抓不住。
眼睛,看不见,需要再暗一点,暗下来。
颜色呢,鲜艳的色彩都被黑色夺舍,干枯地缀在眼睛里,痛苦,眼泪,后悔。
什么声音,梵香一点点缭绕,不是熟悉的香。
身后有东西,不敢过来。
闭上眼,再睁开,没有区别。
皮鞋与地板交互的脚步音,暧昧却疏离,好像在很远很远,却只是在面前。
“你确定吗,瞎子。”世间仿佛只剩下他的声音。
瞎子茫然地抬起头,迟钝地,小心地,望向他应该在的方向。
“啊,”瞎子低下头,不去望向那边,“我都可以,你安排。”
“那好。”那人不再继续说话,皮鞋的声音真的远去了。
瞎子,再次抬起头,怔怔地望着声音远去的方向,沉默的嘴角紧绷直线。
花儿爷径自离开了,这不是他第一次丢下黑瞎子走,但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他靠在墙上,将衬衣的领子解至第三颗,露出白皙脆弱的锁骨。
揉搓眼睛,眼角泛起红润,眼泪似乎从眼眶流出,湿润红倌人的脸颊。
他到底要怎么样才好。
他不知道。
他丧气般地摇摇头,又瞬间收起自己的情绪,坚定在眼里扎根。
他打开手机,给吴邪发消息:治疗没有进展,准备过你那儿去。
你们要保护好....他按下这句话又删掉,对面回复的很快,立马答应了。
他抬手用小臂遮住自己的眼睛,身体无法抑制地抽噎一下。
“小花,不要哭了。”
他抬头,看见黑瞎子扶着墙走了过来,脸上笑得不可一世,仿佛他仍是那个所向披靡的黑爷,不,他就是,不管怎样,他都是那样无畏,不就是看不见了吗,我当他的眼睛。
“我才没哭。”小花嘟囔着辩解。
“对对对,你是没哭,你是掉小珍珠。”瞎子谄笑到,“我们花儿爷的眼泪都是小珍珠,贵着呢,你看一滴够不够我在新月饭店喝壶茶。”
“你!”小花怒斥,但又立马泄气似的,不与他计较。
“花儿爷别慌,我速速去那盆接着,能不能发财就靠咱花儿爷了。”
“黑瞎子,我看你是讨打。”小花这会儿给气笑了,摸摸自己嘴角,面色不善地瞪了瞎子一眼。
“你可别欺负我现在看不见,偷偷翻白眼,你小心我跟吴邪告状。”
“你跟吴邪告状,有用吗?吴邪在我这儿泥菩萨自身难保,有些时候我真不想跟你们这些穷鬼为伍。”小花正经地翻了白眼,还配合这扇风,仿佛闻着什么臭味。
“怎么能这么说我们呢,我们这叫穷人不穷志,不然就你黑爷这智慧,早就在缅北混了个老大。”
“你就不能干点好的活吗?”小花不由得无语。
“嗨呀,谁叫我姓黑。”说话间两人又走回病房,小花打开房间里的台灯,暖色的光侵虐似的占了位置,瞎子笑着倒在病床上。
“你姓齐,你叫齐......”小花还没说话就被打断了。
“错了错了,对不起,花儿爷,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千不该万不该,都是我的不该。”瞎子投降道。
小花笑了笑,这还差不多。
“我跟吴邪说过了,明天就往他那儿去。”小花无所谓地摆弄手机,注意力却全在瞎子身上。
“好。”瞎子只是回答,没有多说一句。
沉默慢慢荡开。
“说实话,我真的很羡慕张起灵。”瞎子双手交叠枕在头下,嘴里叼起了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棒棒糖,草莓味猛烈地袭击口腔,不需要看,都知道,粉得令人牙酸。
“怎么,你也想去青铜门里待十年,然后再让我谋划十年把你接出来,再说,三百亿,你会心疼我的钱而舍不得进去的。”
瞎子嗤笑了一下,将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津液在灯光的折射下,波光粼粼。
果然是粉的,小花想。
“虽说哑巴一直都很惨,苦兮兮地追着自己的命跑,吴邪完全是自己作的,但是,只要他在吴邪身边,就能把吴邪保护得很好,小花......”瞎子慢悠悠地说,声音中透着无归根的苍凉。
小花没接话,他得想想怎么接。
“小花,只要我一日叫黑瞎子这名字,我就注定会瞎,只是时间问题罢了,我已经偷得了百年光明,但花儿啊,我曾心甘情愿接受命运那么久,可如今,我却悔恨无比。”瞎子说完沉默半响。
他接着说道。
“我很久之前在云南待过一阵,碰到过一个算命的,他跟我说,我能活很久但是会在黑暗中孤独余生,我见他想讹我一笔,就没理他。过了段时间,听说他给一家农户的独生子算命,说他只能活到19岁,农户对他拜了又拜,好生招待。专门求得破命之法,让那农户小儿七月初七晚上,众星都出来的时候,备上四瓶酒,八个菜,往村东南走一百步,然后跪在地上,有人可以救他。切记一定要等到鸡打鸣时才能把头抬起来!农户小儿照做了,遇见了仙人下棋,见他孝心可鉴,为他补加寿命为老人送终,将19添一笔成了99,同时作为代价夺了他的听力,仙人知道是那算命的让人来求命,觉得他算的太准了,于是就夺了算命的眼睛,成了瞎子。”
小花没开口,等着瞎子继续说。
“确实啊,那人活该瞎了,他的预言不久便会成真,大概就是再过个百年,我不过将那按摩铺子开成百年老店。小花,你陪不了我那么久。”
小花还是不说话,眼泪兀自流淌。
“都说了,别哭了,小花,不要为我这种人流眼泪,你流眼泪,我可是看不见的。”
“但你总是知道。”我在哭,小花稳住声音回答。
“咱俩谁跟谁啊,我对你的了解,不比吴邪对张起灵的了解少,我也能出书。不过你说,我是不是也道破了什么天机,所以仙人才夺了我的眼睛。”瞎子的手在小花的背上拍了拍,没有停留。
“你能道破什么天机,是道破我找了大半辈子,都找不到治你眼睛的办法,黑瞎子,你好狠的心呐。”泪水放大眼角的红润,小花很失望,对自己失望。
瞎子不说话,其实他不是在装哑巴。
小花长叹息一声。
“看来,孤独余生就是我解雨臣的命。我解语花解了大半辈子,都读不透你这块黑色的石头。”小花自认地说。
“小花,别哭了好不好,你哭,我疼。”瞎子的手默默地被小花掐着,快速泛红了。
“我哭我的,管你什么事。”小花呛他一句,嘴上这么说着,放开瞎子的手,覆上瞎子的墨镜,打算把墨镜摘掉。
瞎子制止了他的举动,把墨镜带好。
“我心疼,小花,我心疼,我没有办法像张起灵那样保护你,我只希望,你不伤害自己。”瞎子的嘴像抹了蜜似的,尝起来却苦得舌尖发涩,如黄连难以下咽。
“瞎子。”小花及时打住了瞎子的煽情,“虽然我很感动,但是你说的那个算命的应该姓牛吧。”
“哦!你怎么知道,你跟踪我?”瞎子故作震惊。
小花冷笑了一下,眼角还叼着泪花,眼尾红红的。
“没什么,只不过我在刚好在百度百科上看到过一样的故事罢了,想必,黑爷是将自己的见闻分享到了网上,而不是从网上随便看了一个故事来忽悠我。”
“嘿嘿嘿,那肯定,我是什么人嘛,怎么会忽悠你呢,我、我们花儿爷见多识广,连这些事情都知道,不愧是花儿爷。”瞎子心虚地谄笑,之前被掐红的地方翻出一点细细血丝。
“你什么时候拜拖把为师了,那狗腿子的样子真是一模一样,还挺可爱嘛,黑爷。”小花不屑地撇了他一眼。
“哪儿来,拖把都是学我的,我这可是观察我那徒弟跟哑巴的相处方式,当电灯泡悟出来的。”瞎子的语气听起来很骄傲,其实他看起来很平静。
“哼。”小花垂眼看着地板,“瞎子,别学吴邪,我们不一样,也更不需要。”
瞎子没说话了。
小花也不说话。
仿佛刚刚经历爆炸似的安静,仿佛瞎子不光眼睛瞎了,耳朵也聋了。
声音也要没入黑暗似的,没人出声,瞎子有点忍不住,晃晃脑袋却又没说话,小花如雕塑般得犟着不开口。
两人都在等对方先说话,对方却都等着自己先开口。
最后似乎是想回避些什么,瞎子先开口问明天多久出发。
早上八点的飞机,小花答。
又沉默一会儿,小花说自己有点累了,就回去先休息了。
瞎子对他说晚安。
他听见小花也回了他一句晚安。
却看不见小花的一滴眼泪划至心间。